当前位置:首页 > 文章中心 > 文史·读书 > 文艺

毛泽东的第一首爱情词

2018-12-27 14:30:06  来源:青山绿水那些事   作者:佚名
点击:   评论: (查看)

  1924年 毛泽东在上海

  虞美人·枕上

  一九二一年

  堆来枕上愁何状,

  江海翻波浪。

  夜长天色总难明,

  寂寞披衣起坐数寒星。

  晓来百念都灰尽,

  剩有离人影。

  一钩残月向西流,

  对此不抛眼泪也无由。

  

  1925年,毛泽东在广州

  【注释】

  〔枕上〕作者写枕上思念夫人杨开慧。1920 年冬,作者同杨开慧在长沙结婚。1921 年春夏间新婚不久的作者曾到沿洞庭湖的岳阳、华容、南县、常德、湘阴等地考察学校教育,进行社会调查,本词就是写这次与杨开慧的离别。

  〔寒星〕有寄托之意。鲁迅《自题小像》:“寄意寒星荃不察。”

  〔离人〕指作者的夫人杨开慧。

  〔一钩残月〕一钩,有勾起情思的含意。残月,阴历月末拂晓时形状如钩的月亮。北宋梅尧臣《梦后寄欧阳永叔》:“五更千里梦,残月一城鸡。”

  【考辨】

  这首词首次正式发表在1994年12 月26 日《人民日报》上。在这以前,1983 年5 月22 日《解放军报》刊载的王瑾《从〈虞美人〉到〈蝶恋花〉》一文披露此词,是根据李淑一的回忆,多有讹误。此词写作时间,是作者在1961 年亲自判定的。李淑一披露此词时,说作于1920 年,恐系记忆有误。作者是当事人,他对何时所写的记忆自然要清晰得多。

  1957 年5 月11 日,毛泽东曾复信李淑一,就她来信中求书这首词,毛答道:“开慧所述那一首不好,不要写了吧。有《游仙》一首为赠。”《游仙》,即《蝶恋花·答李淑一》。

  此词作者留存的手迹,现在所见只有一件,是1961 年春书赠副卫士长张仙朋的,同时书赠的还有《贺新郎·别友》,并说:“这是我早年写的,没有发表,你替我保存吧。”后来作者对这首词又做了修改,留下了一件由原在毛泽东身边做护士工作并曾帮他保存诗稿的吴旭君用毛笔誊清的、经他审定的抄件,即首次正式发表时据此刊印的定稿。定稿与手迹相比,有几处改动。“江海翻波浪”句,手迹作“江海翻江浪”(第二个“江”字可能是笔误);“寂寞披衣起坐数寒星”句,手迹作“无奈披衣起坐薄寒中”;“晓来百念都灰尽”句,手迹作“晓来百念皆灰尽”。此词手迹上韵脚字“明”与“中”是按湖南方音押韵,而在定稿上韵脚字“明”与“星”已合乎词韵了。

  

  毛泽东《虞美人·枕上》手迹

  这首词的手迹最早发表在1994年12 月26 日《人民日报》。该报对手迹做过技术处理,将作者书写时滴在上面的墨点修去了。

  * 赏析*

  无情未必真豪杰 多情亦是大丈夫

  ——《虞美人·枕上》赏析

  文 | 蔡清富

  毛泽东与杨开慧的爱情,是一首唱不完的歌。毛泽东钟情于杨开慧,杨开慧在他的感情生活中占有独特的地位。毛泽东为之写《虞美人·枕上》《贺新郎》《蝶恋花·答李淑一》等,还有未来得及倾吐的永埋在他心底的歌。

  《虞美人·枕上》经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校定,正式发表于1994 年12月26 日《人民日报》。在此之前,1983 年5 月22 日的《解放军报》、1989 年9月19 日的《湖南广播电视报》等,曾刊载过这首词,但在写作时间、作品词句方面,与正式发表的有所不同。由于所注写作时间之差异,人们对作品内容的理解也就产生了分歧。据杨开慧的好友李淑一回忆:“一九二○年……开慧和毛泽东正在谈恋爱,共同的革命志向、共同的斗争生活使他们之间产生了真挚的爱情。开慧经常向我谈起毛泽东的为人品质,连恋爱中的‘秘密’也告诉我。有一天,我们在流芳岭下散步。开慧告诉我她收到毛泽东赠给她的一首词。我问什么内容,她毫无保留地念给我听,并让我看了词稿。”(王瑾《从〈虞美人〉到〈蝶恋花〉》)据此推断,《虞美人·枕上》当作于1920 年,它反映的系毛、杨热恋期间的感情生活。

  

  1920年1月18日,毛泽东与湖南进步团体”辅社“在北京的同仁游览陶然亭时合影

  关于这首词的写作时间,作者亲笔署为1921 年,这当然比李淑一的回忆文字可靠可信,应作为定论。中央文献研究室吴正裕的专文云:“他们是在1920 年冬结婚的。第二年的这次分别,据初步考证可能是在春夏间,毛泽东曾到沿洞庭湖的岳阳、华容、南县、常德、湘阴等地,考察学校教育,进行社会调查。这时他们新婚不久,依然在热恋之中,因此一旦长别,就产生特别强烈的离情别绪。”(吴正裕《偏于豪放,不废婉约》)1921 年的写作时间,决定了这篇作品所反映的应是作者新婚后的离情别绪,而不是热恋期间的感情波折。

  1957 年1 月,李淑一曾致信毛泽东,说自己只记得这首词的前两句,请求他写出全词。毛泽东回信说:“开慧所述那首不好,不要写了吧。”于是另作《蝶恋花·答李淑一》相赠。这首作者生前没有公之于众的爱情词,容或还有不自满意之处,但也许由于作者的身份及其与江青的关系等原因,在当时不便于公开发表。毛泽东对此词十分珍视。1961 年,他手书该词交赠卫士张仙朋,嘱咐:“由你替我保存吧!”以后,他又做了几处修改,于1973 年冬交保健护士长吴旭君用毛笔抄清保存。

  词的上阕,写作者新婚别后夜不能寐的愁苦和寂寞。“堆来枕上愁何状,江海翻波浪。”这两句以自问自答的形式,集中描写了愁状。毛泽东为思念爱妻而失眠,爱之深,思之切,愁苦多。愁到何种状况呢?这种愁是持续而猛烈的:它不是一时袭来,而是层层“堆来”,“堆”字极言愁之多及其持续时间之长;“江海翻波浪”,更写出了愁绪的猛烈,它犹如江海波涛之翻滚,使作者心胸不得平静。自古以来,用水来状写愁绪的诗句很多,如:“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李煜《虞美人》);“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李清照《武陵春》)。诗人为什么用流动不息的江水来形容愁状呢?一是因为水有重量,其重量与愁者的沉重心情有契合之处;二是江水的流动感与愁者的情绪波动有相通之处;三是江水与愁者流的眼泪都是液体,其共同点引人联想。

  “夜长天色总难明,寂寞披衣起坐数寒星。”伴随愁苦而来的是难耐的寂寞。由思念而失眠,因失眠而觉夜长;为了排除愁苦、孤寂,而“披衣起坐数寒星”。披衣、起坐、数寒星,三个单调的动作,写出了诗人的孤寂无奈。宋代诗人柳永的《忆帝京》云:“薄衾小枕天气,乍觉别离滋味。辗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毛词与柳词意境相近,毛泽东在创作上也许受到柳词的影响与启示。两相比较,后来者居上,毛词比柳词更为简练、含蓄。“寂寞披衣起坐数寒星”一句,在作者的手稿中原为“无奈披衣起坐薄寒中”。将“无奈”改为“寂寞”,意义更加明确;将“薄寒中”改为“数寒星”,不仅符合押韵的要求,而且由客观写实变为主观抒情,由静态描写变为动态描写,将作者的孤寂情怀展示得十分具体、形象。

  下阕是上阕内容的深化,即交代抒情主人公何以会产生那样的愁苦和寂寞。“晓来百念都灰尽,剩有离人影。”乘上片“夜长”之意,过片写“晓来”。好不容易熬到破晓,可此时已是百念俱灭,心灰意冷,脑海中只有新婚离别的妻子的身影在闪动。“剩有离人影”,为全词点睛之笔,它说明诗人之所以枕上堆愁,“寂寞披衣起坐数寒星”,全然是由于思念心爱的人儿所致。“一钩残月向西流,对此不抛眼泪也无由。”到黎明时分,望见向西流去的“一钩残月”,又不禁黯然神伤,泪流不止。月圆思团聚,月残伤别离,这是人之常情。抒情主人公的浓愁被残月勾起,当然更是愁上加愁。古人的词作,有以景语作结的,有以情语作结的,也有以议论作结的。此处结尾两句,既有景,又有情,还有议论,可谓三者兼而有之。它抒情酣畅,感人至深。

  毛泽东与杨开慧是革命的伴侣,他们志同道合,情深似海。由于革命工作需要,毛泽东在新婚不久就毅然离别爱妻,去外地进行社会调查。但革命者也是人,他们与普通的人一样也有七情六欲。鲁迅酷爱他的儿子海婴,有人因此讥笑他,鲁迅特写诗回答曰:“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菸菟。”(鲁迅《答客诮》)我们对青年毛泽东的夫妻之情,也应作如是观。

  

  1920年5月8日,新民学会部分会员在上海半淞园合影

  与此后作者所写的绝大部分豪放诗词不同,本篇属于婉约词风。毛泽东在读范仲淹词时写有这样的批语:“词有婉约、豪放两派,各有兴会,应当兼读。……我的兴趣偏于豪放,不废婉约。”毛泽东的诗词创作,同他的阅读兴趣类似,也是偏于豪放、不废婉约。《虞美人·枕上》同古代的婉约派词风相近,具有“软媚”的特征,写得婉转细腻、蕴藉含蓄。但该词又与传统的婉约派不同,它软中有硬,略现阳刚之气。如用“江海翻波浪”去形容愁状,便有点儿豪放派的味道。在作品中,诗人不仅善于营造凄清优美的意境,抒发缠绵的儿女柔情,又能在绵婉中著一二激励语,使全词不显纤细柔弱,而呈刚劲雄奇。这既是对古代婉约词风的突破,又能从中窥见作者逐步走向豪放派词风的轨迹。

  毛泽东与杨开慧是一对情投意合的革命伴侣,他们之间有许多美满的生活、欢乐的佳话可讲。但本篇与后来的《贺新郎》《蝶恋花·答李淑一》等,都没有从正面写他们的婚姻幸福、夫妻恩爱,而是写他们的别离之苦、由合到分的思想斗争以及“骄杨”为革命而英勇献身。这里体现着一种艺术上的辩证法。毛泽东在《矛盾论》中说过:“事物的矛盾法则,即对立统一的法则,是唯物辩证法的最根本的法则。”又说:“我们中国人常说:‘相反相成。’就是说相反的东西有同一性。”《虞美人·枕上》极写作者的愁苦之状、孤寂之情、对“离人”的万般思念以及望残月而流泪的情景。诗人为什么如此伤感呢?因为在这背后,有爱情的甜蜜、夫妻的恩爱、团聚的欢乐、彼此的鼓励。一切看似对立的事物,都有其同一性,它们互相联结、互相贯通、互相渗透、互相转化。毛泽东深谙个中道理,他以愁苦衬欢乐,以孤寂衬团聚,以悲凄衬幸福,以分离衬团圆。由于诗人在创作中成功地运用了这一艺术辩证法,故能收到事半功倍之效。

  列夫·托尔斯泰在《艺术论》中指出:“艺术感染力的大小决定于下列三个条件:一、所传达的感情具有多大的独特性;二、这种感情的传达有多么清晰;三、艺术家的真挚程度如何,换言之,艺术家自己体验他所传达的感情时的深度如何。”《虞美人·枕上》传达了作者对杨开慧独特的挚爱,这种爱是深沉而强烈的,而且传达得清晰明快、富有情趣,可谓三个条件具备,因而有着强烈的艺术感染力。本篇是毛泽东的第一首爱情词,虽出自青年时期,但出手不凡,功力颇深,堪称咏别词的上乘之作。

  *上文选自《毛泽东诗词全编鉴赏(增订本)》,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