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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林青霞:不要叫我大美人请叫我作家

2011-09-18 10:41:27  来源: 南方人网周刊   作者: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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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剧照 胡奇与林青霞 鸣谢:春光映画
《窗外》剧照 胡奇与林青霞 鸣谢:春光映画
《东邪西毒》剧照
《东邪西毒》剧照
2011年7月,林青霞在新书发表会上

                               2011年7月,林青霞在新书发表会上
大青衣林青霞

  当美,渐与整容手术刀和照相PS技术相勾联,美人,则变得像工业流水线上出产的商品,轻易而价廉。其刻意、尖锐、晃眼的视觉效应与这个急匆匆的时代相映成趣。

  今日美丽的明星们,向前精进、向外延展的多,向后退让、向内自省的少。这种时候,林青霞带着她积6年之功而发的新书《窗里窗外》现身两岸三地,实在是一种清明的提示。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欣欣然将此书引进内地。9月18日,继香港版、台湾版新书发布会之后,林青霞将在北京出席《窗里窗外》内地版首发式,以作家的新身份与读者见面。据说,会有重量级嘉宾与之对谈。

  在此之前,低调的林青霞接受了本刊记者的独家专访。她以自己从影、淡出影坛、结婚育女、回归家庭、转而写作的人生经历,轻轻告诉我们:自然不逾度的美,是什么。

  本刊记者 李宗陶 发自上海

  西皮流水,有板无眼,袅袅娜娜走出个青衫凤眼的女子。唱几句,念韵白,莲步轻移;甩一甩水袖,背转身去,留一地清韵给看客。这是青衣,正旦。

  某导拍戏,欲觅女主角,叹:“如今找不到林青霞这种大青衣了。”

  刘德华受访,被问何谓美丽,答:林青霞。

  几十年不断推出清纯玉女的琼瑶说,“没有遇到过第二个可以和青霞媲美的女子。”

  香港作家迈克说,林青霞的美是没得商量,广东俗语叫“靓到没人陪”。

  导演徐克说,林青霞的美“是可以延伸的”,“可以出色到令你认为反派也吸引人”。

  美术指导张叔平讲,因为那份气质,林青霞到老也会很美丽。

  林青霞的闺中好友贾安妮说,大城市里漂亮女人何其多,可是青霞的美丽与众不同。怎样不同?影迷诠释:看一眼,让人邪念全无。

  马家辉讲过这样的意思:脸上刚柔相济、阴阳相携、女生男相的多半是美女。林青霞初入影坛时,有人建议她将那两道浓眉剃掉,或者修成当时流行的细款,她不肯。

  她的眉眼是战争,她的笑靥是战后的和平,她的丝丝秀发是诗行。

  她的清妍昳丽,无论哪个年代都会险象环生:那份容貌,那份青春,足够折戗她。然而没有。

  因为她是青衣,正旦。

  被选作《窗外》女主角,她说,怎么可能

  林青霞从影22年,拍了100部电影。在最初的7年里,她完成了其中的55部相当一部分是根据琼瑶小说改编的文艺片,而她,是其中清纯飘逸的女主人公。

  处女作,是1972年夏天的《窗外》。当时,林青霞17岁,高中刚毕业,是穿喇叭裤、松糕鞋,刚烫了卷发正蓄长,跟女同学相约西门町冰果室,或者一同去裁缝店做衣服的年纪。

  她在西门町至少碰到过3次星探,其中一个叫杨琦的,促成了她与八十年代电影公司的合作,拍摄由宋存寿、郁正春导演的《窗外》。当时她还不满18周岁,母亲代为签下了人生第一份电影合约,片酬10000元新台币,分4次支付。

  这个当时不足100磅的清瘦女孩从此另起一行,翻开人生一大章。

  她的起点是高的,没有跑过龙套,没有在底层苦苦打拼的经历,因而,她离演艺圈的烟火气较远,可以“不染”。这一方面拜上天所赐,另一方面归功于她的家教,以及禀性中的谦卑、朴素、不张扬。

  从骨子里透出的羞涩也保护了她。因为版权问题,《窗外》一直没在台湾公映,她却暗自庆幸,因为里面有一些感情戏,她觉得,让熟人看到,难为情。早年面对男生追求,林青霞说:“要交朋友,我至少得认识他3年。”她至今不喜应酬,怕见生人。

  林青霞的这些特质,从她1994年结婚淡出影坛后的行止可见,从她转入写作后笔下的草木人事可见,在她接受本刊记者独家访问的整个过程中,也历历可见。

  她不太在意自己的貌美,从未脸上带着“我是美人”的自觉登场。美而不自矜,这才是真美人。

  她不贪。最初跟同学一起去试镜,只是想着“演同学甲乙”,得知被选作女主角,她的反应是“怎么可能”。

  她在30岁之后学习不嗔。不过,她早年的郁郁大抵是向内的,是少女憋着自家,对着地面看泪珠落下的“淡淡忧伤”。

  这样一个人,一步跨进光芒与暗面并存的电影圏,是电影的幸事,也是当事人的历炼与修行。

  在片场靠着墙就睡着了

  70年代的台湾文艺片是“二林二秦”的时代,无论怎样排列组合,只要有林有秦,票房一定有保证。这些片子的社会价值,恐怕是人们一次次陪着男女主人公品味爱情之纯美、之折磨、之凄婉、之大结局的旅行。它的造梦功能隔了十多年在海峡的另一边显现,记者念大学时,校园里满是何慕天式的长围巾,均出自手工,另附小注:比相思短,比爱情长。

  70年代的台湾正值戒严期,民风淳朴保守,电影审查尺度也紧,文艺片最安全。于是电影工业扮演一台复印机,加班加点生产唯美爱情片情节大同小异,制作近乎粗糙,连化妆师都省了。林青霞在回顾从影3个年代的《七十,八十,九十》中写道:“很容易拍,不用搭景,不需造型,阳明山的别墅我们都拍遍了,服装自己带,导演前一天告诉你带几件衣服,你回家就自己配,化妆梳头也可自己搞定,一部戏三十个工作天,两个月内就可拍完。”

  最忙的时候,林青霞同时应付6部戏,两周没上过床,有一次在片场靠着墙就睡着了。

  在这个阶段,她的主要收获更像是“不快乐”。有一天,站在镜子前面,她看到一张陌生的脸。“我是谁?”“我喜欢什么?”“我不喜欢什么?”“我为什么不快乐?”她答不出来。

  “长期过着日夜颠倒睡眠不足的日子,加上得失心重,在承受不了巨大的压力下,我崩溃了。1979年冬天,我离开了复杂的电影圈,到美国进修。与其说是进修,不如说是疗伤。”“复杂”二字背后,是当年黑社会涉足台湾电影业、强迫艺人拍片的艰险。

  在那样的情形下,若说磨练演技、在艺术上有所突破,实在有点奢侈。而在大陆,恰好是“文革”结束,电影厂恢复运转,谢晋摩拳擦掌拍出《啊!摇篮》、《天云山传奇》的年份海峡两岸要谈艺术,都不容易。

  林青霞在美国“透气”了15个月,1981年夏天回到台湾,发现电影圈已经换了人间:文艺片不再受欢迎,喜剧片大行其道;英俊小生不如从前吃香,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喜剧演员、功夫演员和搞笑明星;女主角们也纷纷凛着一张粉脸,施展拳脚起来。

  《窗里窗外》收录了大量林青霞在不同时期的珍贵照片,但香港作家迈克偏偏对其中尺寸很小的一帧发生了兴趣,那是枪战片《红粉兵团》里林青霞的一张造型照:“女主角左眼戴着眼罩右手拿着手枪,英气凛然有若改良版五十年代香港女星于素秋,camp指数之高首屈一指。”(注:Camp,即坎普,是美国女作家苏姗·桑塔格提出的一个有关趣味的美学概念。陈冠中在《坎普·垃圾·刻奇》中略作归纳:“坎普这词,给中文用者很大的困扰。创意的译法有田晓菲的‘矫揉造作’、沈语冰的‘好玩家’、董鼎山的‘媚俗’、王德威的‘假仙’,台湾用语,指行为上的假装。”)

  当事人不是不委屈:“我这个素来演爱情文艺大悲剧的演员,竟然也要戴起眼罩扮独眼龙,穿着高筒靴拿着长枪,一脸冷漠,学人家打打杀杀的。”

  从1981年到1984年,林青霞拍了14部戏,除了一部琼瑶的文艺爱情片,其余13部都跟“情报”、“刀剑”、“警匪”、“枪战”有关。这些戏,多年以后她的女儿们都不大喜欢看。

  这些戏看起来热闹,拍起来实在有些凄凉。半夜三更在山顶演戏,被大雨浇得瑟瑟发抖;荒郊野外,半夜在休息车里迷迷糊糊醒来,只见窗外烟雾迷蒙,满眼武师跑来跑去,只她孤零零一个女子。想着一会儿要去跟他们厮杀,林青霞心里有说不出的悲戚。一次,她将一个武打镜头的拍摄过程告诉一位记者朋友,对方哭了。

  那段时间她接触的工作人员很复杂,这些人“私下里也上演着真实人生的刀枪拳脚江湖片”。但林青霞一定是恪守了某些底线,才能与这个江湖保持距离。有一次,她跟刘嘉玲去卡拉OK,刘嘉玲看出她有点紧张,搂着她的肩膀说:“姐姐,不用怕!我会保护你的。”

  在徐克夫人施南生的心里,林青霞“甚至有些老实”她骨子里是那种想着存点钱,跟爱人一道过安稳日子的女子。

  徐克能带出许多我不自知的特质

  一个好演员犹如一把好琴,遇到高明的琴师,方能奏出好音色。林青霞在表演上的突破,也是港台电影进步的足迹。

  谭家明执导的《爱杀》,带她“进入电影和人生的另一个阶段”。这部戏是林青霞赴美“透气”期间在洛杉矶和旧金山拍摄的,是她以往接触不多的奇情片,比较考究。拍这部戏,林青霞第一次接触美术指导这一职能,结识了张叔平。

  “我非常信任他的审美品味。”从此结为三十多年的朋友。

  《窗里窗外》的设计是张叔平做的,略带雍荣,主色调是林青霞喜欢的颜色,正红,那种过年的红。

  徐克导演的《蜀山》让林青霞跟香港结缘,林岭东导演的《君子好逑》让她在香港落脚。1984年以后,林青霞在香港的片约一部接一部。结婚后,她更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香港人。今天,林青霞说:“台湾是我的娘家,香港是我的夫家。”

  因为台湾的人情和“江湖”,从70年代到80年代初,林青霞接了许多不想接的戏。到香港后则不同,这座信息发达、电影也相对国际化的都市遵守“合则来不合则去”的游戏规则,让林青霞“没有了人情的包袱,也不再身不由己,拍了些比较考究的电影”。

  已故导演李翰祥是第一个发掘林青霞潜质的人。筹拍《金玉良缘红楼梦》时,原定林黛玉由林青霞扮演,贾宝玉由张艾嘉扮演。有一天,李翰祥对她说,他想把这两个角色对调一下,因为他发现林青霞身上有一种“玉树临风”的感觉。林青霞觉得这主意很棒。

  许多年以后,林青霞陪着女儿爱林和言爱一起看自己演的《红楼梦》。“看到宝玉挨爸爸打屁股那场戏,言爱含着泪,红着脸问我为什么会这样,我说:‘因为戏里的宝玉不乖,所以爸爸打她喽,不过那不是真的,是演戏,我拍戏的时候屁股垫了毛巾,打起来不痛的。"尽管如此,当时3岁的言爱还是无法释怀,紧紧地抱着妈妈,小脸紧贴着妈妈的脸,背对电视,说她不想再看了。

  徐克则是另一位好琴师。林青霞说:“他有出色的观察力,看待事物的角度十分独特,他有办法从我身上带出许多我不知道自己拥有的特质。我很喜欢跟他合作。”

  1983年与徐克合作《新蜀山剑侠》时,林青霞扮演瑶池仙堡的仙女,后来中了邪魔。其中有一个镜头是她站在潭中的大石佛像上,挥舞着一身大红色衣裙倏然转身,中了邪似的狂笑。这个造型开启了徐克的某种灵感。待林青霞从石佛上下来,徐克以一种冷静又坚定的口吻对她说:“青霞,将来我一定找你拍一部戏。”

  8年后,这个角色来了一个男人,企图一统江山的教主“东方不败”。林青霞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因为我对他有信心。”

  开拍前,京剧名家、叶派传人叶少兰指导她运用3种不同的眼神,一眼一眼慑人心魄。

  拍摄期间,林青霞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了伟大领袖毛主席:“我们一群人在一座茅草屋的屋檐下避雨,我穿着白衬衫黑褶裙,毛主席在里面,正穿一件中式白褂,旁边的人在替他扣盘扣。他召见我,说,‘好,很好。’梦就醒了。”

  “你不知道这部电影有多卖座,票房是想象不到的好!”

  这部《东方不败》引领了武侠刀剑片的潮流,也成为林青霞的代表作之一。90年代大部分电影公司找她演的,都是反串男角的戏。

  在港期间,林青霞与香港最具实力的男演员都合作过,从周润发、成龙、张国荣到周星驰、梁家辉、梁朝伟……成龙形容她是“一头困在笼里的豹子”,意指她想对人生做某种突围却不知从何下手;而张国荣那句“我会对你好的”被她记在《宠爱张国荣》里,收进了《窗里窗外》。

  《滚滚红尘》让林青霞拿到了22年演艺生涯中惟一的金马奖最佳女主角,也让她与三毛结下一段缘。在台北宁安街4楼的小公寓(三毛的家)里,林青霞听三毛一页一页地读剧本,看她在民国年代的曲子里翩翩起舞电影公映后,许多人被那个唯美的阳台起舞镜头打动,那是属于三毛的镜头。三毛身后,林青霞3次梦见她,那个见面不超过十次但彼此惺惺相惜的浪漫女子。

  1992年与赖声川合作的《暗恋桃花源》将林青霞的演技推上一个新台阶。参与这部由舞台剧改编的电影之后,林青霞感觉“表演变得容易多了,因为我真的学到演戏的方法”。她又说,“在那之前,我没有机会学习表演。第一部电影在香港上映时,我一夕成名,成了明星,从此以后我不断工作我没有时间学习,也没有人教我。”

  演员演戏,好比 “代人生活”。有悟性的人,能从中洞察世情,汲取智慧,让智慧接替美貌,在脸上再荣光一场。

  台湾《窗里窗外》首发式上,赖声川出任特邀嘉宾,二人有如下对谈

  赖声川:你或许在拍电影的过程中对人生有所体悟。

  林青霞:的确如此。我从电影之中学到了一切。

  我现在是家庭主妇啦

  就在林青霞在表演艺术上渐入佳境的时候,1994年拍完《东邪西毒》,她突然彻底告别水银灯下的生活,嫁人了,如同青衣一甩水袖,将一地繁华簇锦丢在身后。

  1994年6月29日,林青霞同港商邢李源结婚。在徐克看来,这是林青霞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天马行空”的手笔。他们在旧金山的婚礼对外十分低调,对内却十足感人。亲临现场的女友贾安妮说,别墅游泳池内全是鲜花,到处都是鲜花;邢李源执林青霞的手,向岳父岳母道:“从今以后我会照顾她。”许多嘉宾当场落泪。

  从女孩到女人,从恋爱结婚到为人妻母,短短十几个字就说尽了,但个中滋味,是言语难以表达的。

  对林青霞来说,尤其多一重难度:从万众瞩目到平平淡淡,从大青衣到家庭主妇。

  “在影圈工作了二十多年,每天紧张,每天曝光,忙于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在人前表现,睡觉时间很不规律,睁开眼睛便是拍戏、出席记者招待会……晨昏颠倒,永远不知何时是尽头;每天的生活都有人替我安排,自己完全是被动的。直到现在,我才可以享受平淡的生活,才发觉这样的生活是属于我的。”

  马家辉在《爱恋无声》里写道:“我曾有幸,有一天,在澄明的午后,在中环云咸街的菜市场见过林青霞的优雅身影。”旁边有张照片,林青霞白衣黑裙,笑吟吟站在一堆蔬菜前面,伸手挑选。林青霞说,那天与马家辉约在附近喝茶,随手拍下的。

  香港很小,走在街上,她常跟普通人打照面。港人得体,叫声“霞姐”或者“大美人”,就算招呼了,她也闲适,自在。这种感觉,有点接近多年前那两个快乐的下午:跟女友在纽约的公寓里听到锣鼓声,把睡衣往裙里一塞再套件风衣就往外跑,挤进人群看热闹;跟邓丽君在法国康城的裸泳海滩上撒了一把野,赤条条跟大海拥抱。她珍惜那种时刻,因为她做回了自己。

  找到真的自己,做回自己,是她婚后修行的一大主题。她的青衣本色,令她圆满。

  好的女人,都有与生俱来的一大包爱。孝顺父母,敬爱丈夫,疼爱女儿,她都身体力行。父亲在台湾住院期间,她常常带女儿去探望。有一次在飞机上她对女儿爱林说:“姥爷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要让他笑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你是他最疼爱的孙女,最容易逗他开心,只要你为他做一件小小的事,哪怕是递一张纸巾给他,都能令他笑开怀。你要帮妈妈孝顺父亲,也要为自己孝顺姥爷。”

  她像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经历了生产的痛,在她们成长过程中付出时间和精力。当女儿发烧时,她会整夜抱着她们,为她们量体温,在她们额上敷冰袋。她喜欢哄孩子们入睡,还有特别的手法:用食指和中指顺着女儿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按摩。她说:“3个女儿小的时候我都是这样哄她们入睡的。”

  她是大女儿嘉倩的继母,这个通常很难处理的角色今天看来她也胜任了。嘉倩之所以接受她、信任她,是因为在遇到几个大的“成长的烦恼”时,林青霞都帮助、开导过她。从林青霞谨慎的谈话中,从《窗里窗外》隐约透露的细节中,让人感觉这母女二人今天更像是知心的朋友。

  据友人说,经过这么多年,林青霞越发注重精神上的追求。与圣严法师结缘,坐禅;闲暇时学画、练书法。她还会像学生一样,去大学听一些学者的讲座。2005年,她每周从香港飞台湾听蒋勋讲《红楼梦》,有一年又跑到香港大学听了一学期龙应台的写作课,还找了香港作家金圣华学习英文翻译。偶尔,她也会跟老朋友打打麻将。

  不计较,常常怀抱感恩的心,遇事“要用情操,不要用情绪”,还有圣严法师赠她的12字箴言,都令她找到了内心深处的平和与宁静,为她贤良的底色平添了几分人格魅力。

  “我现在是家庭主妇啦。”有一阵,她常这样欢快地说。

  不要叫我大美人,请叫我作家

  施南生说,林青霞的内心很文艺,一直很爱写东西,每次一道出去旅行,她爱把一路上看到听到的写下来。有一次,她跟马家辉描述从机场回家的感受,很有文学的味道,马家辉就鼓励她把自己的历程写下来。

  林青霞是一个认真的写作者,她像做学生一样虚心向龙应台、金圣华和董桥讨教。对方的每一句鼓励或者赞叹,都会令她像孩子般兴奋。在过去的6年里,她常常为写作废寝忘食,看她在《窗里窗外》序言中的交待:

  “有一次从外面吃了晚饭回到家,经过梳妆台,突然想到什么,怕一会儿忘记,马上伏在桌上写,不知不觉坐了几个小时,窗外传来鸟的叫声才知道天已亮了。看看镜中的自己,不觉失笑,原来我脸上的妆还没卸,耳朵上的钻石耳环正摇晃着,低头一看,一条蓝色丝质褶子裙,脚上竟然还穿着高筒靴。时钟指着六点半,正是女儿起身吃早点的时候,赶忙下楼陪女儿。两个女儿见了我,一点也不惊讶,只淡淡地说:‘妈,你又在写文章啊?"

  作家止庵从《窗里窗外》读出的是“干干净净和真实”以及“文章本身有思想”。他说:“林青霞的这份角色和文风都相似的格调,对于现代的作家来说,都并不容易。坚持自己是最难的,可林青霞做到了。在众多的职业中,写作很特别,他没有退休的时间,也没有学位等更多硬性的要求,只要有天赋,有能力,想写都可以,但落笔的过程需要积累。读她的文字可以发现,她是一个有积累的人,可以说是一个扎扎实实、实实在在写作的人。”

  此次香港书展,林青霞为她的第一本书难得地跨出家门,走上前台,面对世界,甚至捣鼓起微博是因为她诚心想在写作这条路上行走下去。她对那些年龄跨度相当大的影迷们笑滟滟地说:“不要叫我大美人,请叫我作家,作家。”

  在跟本刊记者的闲聊中,她流露出对黄宗英的关注:“她也是先演戏后来写作的吔。”她说:“从明星到作家,是我人生中一个很大的转捩点,我现在进入了人生的另一个阶段。”

  先生邢李源给了她冷静的鼓励。他对女儿们说:你们的妈妈迈出了人生重要的一小步。

  艺术家蒋勋说:“青霞开始用文字来修行了。”

  韩愈说《诗经》“正而葩”。为人,也能端正而富饶,渐次开出美善的花。《窗里窗外》,就是其中一朵。

  林青霞不愿意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她也许尝过“人言可畏”的滋味,她对凶猛的外部世界有一些隔膜,甚至有些畏惧。她选择低调再低调、斟酌再斟酌来应对。她像捍卫疆土一样捍卫家人和记忆的某些角落,这是一个自尊自爱的正派人的反应,也是一种自我保护。我们理当尊重她。

  然而,林青霞要大家忘记她是那个林青霞,如香港作家迈克所言,可不是强人所难吗?

林青霞的初中毕业照,妆是阿姨帮忙化的(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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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霞和爱女言爱、嘉倩、爱林及丈夫Michael (杨凡)
林青霞和爱女言爱、嘉倩、爱林及丈夫Michael (杨凡)
林青霞和邓丽君,摄于康城海边(沈云)
林青霞和邓丽君,摄于康城海边(沈云)
林青霞和父母,摄于1991(受访者提供)
林青霞和父母,摄于1991(受访者提供)
  从小女生到大女人——对话林青霞

  本刊记者 李宗陶 发自上海

  39年,第一次听到家里人说为我骄傲

  人物周刊:台湾眷村出了小说家朱天文和朱天心,如今出了林青霞。常跟女儿讲的眷村生活给你留下怎样的回忆?

  林青霞:我父母是1949年从大陆迁徙到台湾的。9岁以前,我住在嘉义县大林镇的社团新村。我父亲以前是军医,他在眷村开了一个诊所。印象最深的场景,是洋灰(注:水泥)地的客厅里有乡下受伤的小孩子来医治,妈妈在窗边替邻居家的太太们做裁缝活。

  前院有一棵很大的树,我常常爬上去,在那里做白日梦。9岁离开眷村的时候,我最舍不得的就是那棵大树。

  乡下的空气里永远有泥土的清香。甘蔗成熟的时候,每家都会有成捆的甘蔗,稻草堆得像高高的房子,哥哥常和邻居的小孩在那儿打打闹闹,我看了很着急。

  我喜欢在稻田的水沟间跳来跳去。有一次,不小心掉到水沟里,满身都是黑泥巴,我妈就拖我到河边去冲洗,邻居太太们在那里洗衣服。

  前两年我跟龙应台、严长寿(注:亚都饭店前总裁,现台湾“公益大使”)到台东,重温那种乡下的味道,看到以前日本规划的稻田整整齐齐,马路中间是柏油路,两边的树木使我记起小时候第一次从乡下到市区看到柏油路的惊喜。

  我觉得那一段接近泥土的生活很真实,而拍电影、当明星,直到今天出书、站到讲台中央,都令我有一种在梦里的不真实感。

  女儿们很喜欢听我讲眷村的故事,她们听的时候流露的神情是向往。虽然她们成长的时代跟我很不一样,物质极大丰富,但她们反而会向往我们那个什么都没有、却跟大自然融合在一起的生活。

  人物周刊: 你母亲“在《窗外》剧本每一场吻戏旁边都打了叉”,令人印象深刻,能谈谈你娘家的教养么?

  林青霞:我们家是非常传统、保守的家庭,兼有山东人的爽直。从小父母教育我们为人要谦卑,不夸大,不炫耀。17岁我在西门町被星探跟上,从此踏进演艺圈,这件事在我们家算是很大的革命。我母亲很担心她的女儿走进演艺圈的大染缸,由于我好奇,很想试一试,母亲为此卧床3日不起。为了劝阻我,她什么话都说尽了,还举了两个例子,她说,你看,最红的林黛、乐蒂最后都自杀了,你又何苦。那时候台湾的男女比例是1:7,我妈就想着赶紧把我嫁出去,好交给别人照顾我。

  但是导演锲而不舍,还请了山东的国大代表到家里来作说客,我也保证进了电影圈一定洁身自爱,妈妈才陪我去见导演。好在我第一部戏碰到的导演宋存寿是电影圈出了名的好好先生,这才有了《窗外》。

  我们家人从来不认同我拍电影,也没有以我进电影圈为荣。在我有点名气之后,有记者采访我妈,稍有夸赞,她总是说:“只不过是个跑江湖的。”

  但是,出书就很不一样了。香港版出来以后,我给在美国的哥哥寄了一本,他回电邮说“这本书挺有分量,外表华而不俗”,还跟我描写了一幕接到书那天他正好去北美办事处办证件,办事处小姐的食指在户口名簿上来回滑了一趟,指尖停在“林青霞”3个字上,我哥说,那是我的大妹子。那小姐自言自语:“她最近出了一本书。”我哥哥从包里拿出《窗里窗外》,按在办事窗口的玻璃上,说,还没上市。他在邮件最后对我说,我为你感到骄傲。从17岁拍戏到现在39个年头,这是第一次听到家里人说为我感到骄傲。我回了他:“被人真心感到骄傲的感觉真好,可是我不会骄傲。”

  演艺圈可以是一个很大的染缸,但清者自清

  人物周刊:演艺圈是个大染缸潜规则、富商叫局出场之类的事情,你有没有遇到过?

  林青霞:我想我是很幸运的,我进电影圈,遇到的多数是正派的人。说实话,一开始我以为只是演一群女同学当中的一个,从没想过会演女主角。如果我想出名的心比较重,可能情形会不一样。你看,在西门町遇到的星探也不见得都是好人,有一位还想让我找几个漂亮的同学在游泳池边穿着柔道服打拳,打着打着掉进池子,爬上来湿漉漉的,胴体若隐若现。我一听就要挂电话了,他问,那你想演什么?我说,我们刚刚高中毕业,只能演学生。

  所以演艺圈可以是一个很大的染缸,也可以是一池清水,清者自清。在影圈22年我不烟不酒、没染上恶习,我能保有自己的真性情,最后全身而退,有时候想想,真的很庆幸。

  有一年马英九的清廉受到质疑,我托龙应台帮我送花表示支持,卡上写的是“马市长,我们都知道你是清廉的”。后来居然接到他电话,我愣了半天挤出一句话:“马市长,我们要把绊脚石变成垫脚石,然后踩上去。”果然他踩了上去,当上了“总统”。

  人物周刊:你的初吻是献给《窗外》的。拍完那场戏,回家有没有一点点难过?都说初吻是珍贵的。

  林青霞:胡奇(注:《窗外》男主角,已去世)很君子,他没有占我便宜。他跟我讲,你把牙齿闭紧,剩下的交给我。所以严格说来也不算初吻啦。拍完那场戏,就看见摄影师陈荣树的眼睛从镜头后面慢慢移出来,一脸迷惘:“她像个木头。”

  快乐不是天生的,是修为

  人物周刊:小时候,你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美?

  林青霞:从来没有。小时候,因为瘦,我还有些自卑呢。从小学到高中,常有同学到教室门口、窗边来看我,想跟我交朋友,有男生也有女生。到了初中,男女合校,早上到教室,一抽屉都是男同学给我的纸条。别人夸我漂亮,我会很尴尬,不知道怎么应对。后来邻居有个大姐姐教我,说“谢谢”就行了。

  我天性害羞,后来看书,达斯汀·霍夫曼、罗伯特·德尼罗在生活中也是害羞的人。初中排队上公车,车子来了,大家一哄而上,我不会跟人挤,要么被挤到后面,要么就被一起挤上车。总之,少女时代的我敏感、忧郁、多愁善感,甚至觉得快乐是有点小小罪过的。

  人物周刊:我很好奇,你是怎样从早先那个美丽忧愁的小女子变成今天这样一个能够发出爽朗笑声的大女人的。

  林青霞:以前我确实很少笑,我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那样愁。同龄人又有好奇心又有活力,但我没有。人家都说我演琼瑶电影演得好,我哪里是在演,我天生就是那样的性格,好像那些戏就是在写我,而我在演自己。在我来说,演电影的一个好处是可以冲破我的害羞,借着角色,理所当然地表达我内心隐藏的情绪。

  我人生的每一个10年都有转变

  头一个10年,从乡下到城里。第二个10年,进了娱乐圈。

  过30岁生日的时候,我回想过去的日子,发现痛苦多过快乐,所以我下定决心要快乐一点。那段时间我拍戏压力太大,所以跟电影斩断,跑到美国待了一年多,想要自己支配自己的时间,有自由思考的空间。一年多后回到台湾,我整个人变了,常常笑,但我心里晓得一开始不是真笑,只是想让自己学会笑,后来慢慢地,笑多了也就变成真笑了。

  那段时间我看了不少开启心灵智慧的书。像克里希那穆提的《从已知中解脱》,一个晚上读完。譬如他说,看风景,不是单向度地观看,而是要融入风景。后来我看一朵花,不再是走马观花,而是用心去看。有一年去埃及旅行,在一座据说很灵验的庙里,我许下这样的愿:希望我能带给别人快乐。

  40岁离开电影圈,结婚。

  50岁开始写作,写了6年,出了第一本书。

  我跟先生讲,60岁,我想成为一个艺术家。

  人物周刊:到今天,你觉得作为一个女人,你的快乐从哪里来?

  林青霞:我认为快乐是在你带给别人快乐的时候,自己同时也会得到快乐。

  40岁以后的容貌要自己负责

  人物周刊:从18岁开始,母亲就为你安排相亲。直到1994年嫁人,你同男子恋爱过、相处过、离别过。你觉得自己懂得男人吗?如果要你写一篇《论男人》,你会怎样展开?

  林青霞:恐怕要交白卷了。真正追我的男人不超过十个,没有那么多经验可谈。如果写一篇《论友情》我倒可以试试。我的高中同学有几个至今是闺蜜,这是非常难得、珍贵的情谊。朋友之间,分享痛苦容易,分享喜悦却不容易,因为嫉妒,所以做朋友的先决条件是没有嫉妒心。我很幸运,这一生交到许多真朋友,她们都对我好,我也真心相对,可以跟她们讲心里话,不担心被传出去。

  人物周刊:一个女人拥有美貌是否很重要?男女相处,女人有了美貌是否足够?

  林青霞:不管男人女人,长得赏心悦目一点总不是坏事。美貌在头两三个月可能管用,但时间久的话,要靠修养、个性,乃至穿着造型这些后天的补助。光有外表美是单薄脆弱的,personality(性格)很重要。让身边的人感觉舒服、自在,也是一种美。上天给每个人一份独特的magic power,关键看你是否能找到。做一个nice的人,心中没有怨怼,没有恐惧,让每一个跟她在一起的人愉悦,这样的女人美得长久。我先生讲过,一个人40岁以后的容貌要自己负责,讲的就是相由心生。

  人物周刊:听说从前你有一个超大的化妆包,每次出门化妆最起码一个小时,现在出门15分钟就够了?

  林青霞:过去香港、台湾的女演员每人都有一个化妆箱。现在我常常是在车里涂一涂,或者什么也不涂。如果不出镜,我不在意化不化妆。自自然然,是最美。

  人物周刊:你喜欢什么颜色?

  林青霞:年轻的时候喜欢鲜黄色,结婚那段时间喜欢象牙色和杏仁色。我有许多黑色的衣服,黑是最安全的颜色;不喜欢枣红色,我衣柜里没有一件枣红的衣服。我喜欢自然、舒服、素淡的衣服,放很多年都不会过时。

  人物周刊:结婚时你那套婚纱好美。

  林青霞:这里面有一个故事。有一年我跟朋友去巴黎看夏奈尔的时装秀,有一条裙子一出场我就好喜欢,朋友说,那是婚纱。我就想,如果我做新娘一定要穿这件。结婚前,我飞到巴黎去定做那款礼服,它的腰部是塑胶材料,连着那些镂空的花;鞋子是同材质的;嘉倩那条裙子也是同样的料子。本来应该试穿,我们想省力一点请夏奈尔公司直接寄到旧金山举行婚礼的地方。婚礼前两天,我收到了那条裙子,一试之下,哭得不得了太大了!

  跟夏奈尔公司联系以后,第二天就拎着我那件象牙白的结婚礼服飞去巴黎,改完马上赶回旧金山。记得我扎着马尾辫,一出机场就看见好多记者,我赶忙拱进车里。真是惊险。赶回旧金山的第二天就是结婚的日子了,我是个要求完美的人,做事总想尽力做到最好。今天我写作,也是这样的态度。

  母爱就是全部的爱

  人物周刊:做母亲之后,你有哪些变化?

  林青霞:女儿是上天的恩赐。我常跟女儿讲:你们是我的老师,从你们身上,我知道什么是爱。这种爱是全心付出、不求回报的爱。之前,谢晋找我拍白先勇《谪仙记》的时候,我说我就是李彤,这辈子不会结婚,也不会生小孩的。(注:这部《最后的贵族》因为台湾新闻局的压力没合作成,后由潘虹饰演李彤。)

  前几天跟爱林出海,我说我要忏悔,在你们身上花的时间太少。爱林说,我们需要的时候你都在我们身边,时间刚刚好。老大嘉倩讲,我常在家,她们很安心。我喜欢跟孩子腻在一起的感觉。

  我也有过失去她们的危机感。女儿们慢慢大了,对着电脑的时间比对着我多。现在这些孩子,没有电脑好像不能过了。有次我要出门两星期,小女儿说,妈妈,真希望你会iChat。iChat是什么,我根本不懂,心里一阵惭愧。后来施南生又狠狠数落我,我才痛下决心,跟助手从开机学起。我从小不喜欢冰冷坚硬的科技产品,总觉得没有电脑的年代,人与人的互动较温暖亲切。《窗里窗外》中的《仙人》,就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但我总觉得那篇文章生硬,缺少感情,或许这正是我和电脑的关系。

  人物周刊:你最近都玩上微博了,很先进呐。

  林青霞:哎,我是想试几天,看看它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是第5天,我对着微博一整天,发不出一个字,因为有将近两百万人(粉丝)在看,我很紧张,想着有那么多人在看,我讲的话要对这两百万人负责,该说什么呢?朋友笑我太认真,人家随便发几句话就走了,我却像写文章一样字字斟酌。

  人物周刊:父母过世,对你有什么影响?

  林青霞:我很感恩,上天让我在知道怎样面对的时候让我承担。我先生当时说,有些伤痛是要先封存,然后慢慢一点点去消化的。圣严法师教导我要面对它,接受它,处理它,放下它。当时我没有深想,我必须生活下去,必须面对我爱的人,不能太放纵情绪。那感觉就好比听着收音机,啪一下把那个频道关掉了。我一直想写文章,或者写本书,来梳理人生的这个大课题:无常。

  巩俐很幸运

  人物周刊:演员实际上是“代人生活”的行当。经历过电影里的悲欢离合,面对真实生活里的磨难,会不会从容一点?

  林青霞:我要讲,电影里的那些磨难,不如真实生活中来得大来得多。真实生活远比戏剧更富戏剧性。22年的演戏生涯我演过100部电影,就有100个角色,但这么多角色里居然没有继母,也没有作家,但在真实生活中,我是我大女儿的后母,也正在写作出书。

  不管现实生活里有多少困境要去面对,有些东西是不能也不会改变的。嘉倩有时问我,一生中经历这么多事,怎么还那么单纯,我说感激上天对我的眷顾,让我还可以做自己。

  人物周刊:你说过演电影有个遗憾:没演过一部真正有艺术性的电影。《滚滚红尘》不算么?

  林青霞:那部制作还是比较认真的,也令我拿到金马奖。王家卫跟我讲过,要说代表作的话,《东方不败》算一部,《窗外》算一部,《东邪西毒》算一部,《红楼梦》我也蛮喜欢。

  70年代我拍的是琼瑶式的文艺爱情片;80年代是朱延平式的喜剧片;90年代拍徐克式的武侠动作片。但在这100部电影里,好像找不到一部“艺术性”的作品,这是我的遗憾。

  人物周刊:谢晋导演找过你几次都没有成,挺可惜的。如果那时候能进入内地演戏,也许能迎面碰上大陆第5代导演元气最饱满的时期。

  林青霞:二十多年前两岸三地还没正式开放。我看过《红高粱》、《黄土地》、《城南旧事》,很惊讶内地导演能拍出这样好的作品。身为演员,真是希望能拍到有艺术性的好戏。巩俐非常幸运,她的角色多半给予她很大的发挥空间,这是所有演员最期望的。

  人物周刊:听说姜文的《让子弹飞》让你连呼3次“天才”,你怎样评价他的作品?

  林青霞:他真的很有天分。他是中国电影很重要的导演和演员。我是在戏院里看《让子弹飞》的,看得好开心,而且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是看到葛优两手一拨面带谄媚地笑说Americandollar那个镜头。葛优也是天才演员,我好喜欢看他演戏。姜文天才到能猜到观众的反应,我就是他猜中的观众之一。姜文一共导过4部戏,我都看了,部部都是经典。

  但凡看好的电影,能令我开怀大笑的电影,我都想请人带信告诉那个导演:谢谢他,谢谢他带给观众这样的礼物。同时我会很兴奋地打电话给好朋友,让他们一定要去看。

  人物周刊:没准有一天,姜文有合适的本子,请你重新出山。

  林青霞:我还是退出前台的好,在家涂涂写写挺自在。

  她将写作人的角色 演得很好马家辉眼中的林青霞

  马家辉 口述 本刊记者 马李灵珊 采访整理

  几年前,我和徐克、施南生在香港的半岛酒店喝酒聊天,也约了林青霞一起在那里吃意大利菜,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主要聊孩子的事情。之后不久,施南生在家里请客,龙应台、林青霞和我又在他们家的客厅聊了一次。聊天中,听林青霞说她的故事,我认为她有写文章的天分。之后在中环兰桂坊,我俩有过一次对谈(那次对谈因为某些缘故未能刊出),我更坚定了她能写的看法。后来黄霑去世,我代表香港《明报》向她约稿子,就是写于2004年11月的第一篇散文《沧海一声笑》。

  我和林青霞并非闺中密友,她和我太太会一聊几个钟头,但我们之间不会说非常私密的心事。我不会用开心这样的词来形容她,但我会用自在。我交往的电影圈的朋友不少,大家都在找各种方法来求取自在。可林青霞,到了她这个等级,还在这么积极地追寻艺术,这令我非常钦佩。到她这个身份,很多人都忘不了灿烂的生活,沉溺于吃喝玩乐,可我看到的她非常积极,长期学习艺术,并非一时心血来潮,非常认真,下了很多功夫。她对丈夫说,希望我60岁时成为一个艺术家。她学写作、学书法、学画画,还曾经考虑和张继青学昆曲,和我太太一起飞去台北听蒋勋的艺术课,还和施南生一起去吴哥窟旅行。她求取的不是开心,而是自在。我看到的林青霞,在这方面还蛮成功的。

  林青霞有几点我非常佩服。第一,她很认真,我约她写稿,凌晨3点半传真机响了,她给我传过来4页稿纸,把我吵醒。我想,可以了吧。15分钟后又传来新的一篇,原来她改了两个标点符号。半小时后又来了一篇,这次改了两个字。从这件事上能看出她的性格。我听说她以前拍电影,对服装、对白、角色都非常认真。虽然我没有交往过以前的她,但从现在的她就能看出来,一定不会是敷衍了事的。

  第二,她很体贴,比方我今天和她说一句,我觉得谁的书很好但我还没看,她再去书店看到时,就会买下让司机送来给我们。她自己看到一些养生或者励志的书,也会送来给我。有一次我随口和她提起某个水饺很好吃,半年后她去台湾,果然给我带回来200个水饺。朋友们吃饭从哪里进来,坐什么位置,她也都很细心地安排,让朋友们很舒服。丝毫没有大明星的架子,非常诚恳。

  她这次在台湾演讲,我太太也在现场,她回来告诉我,你应该去看看人们看见她有多高兴,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坐轮椅来,看见她就哭了。

  我认识一些很成功的朋友,他们有个特点,认为一切都理所当然。但林青霞绝对不是这样,她总是充满感恩。有时我和太太看到一些书送给她,或者帮了她一点点小忙,她都会立刻打电话或者发电邮来谢谢我们。她非常自制,怕麻烦别人,也很怕打扰别人。她不会有那种“我是大明星,你们和我交往是种荣幸”的感觉,是个非常有教养的女士。一个那么体贴、那么感恩的朋友,就算没有大明星的身份,也非常难得。

  她的新书名叫《窗里窗外》,我猜她的意思是相对的,永远在一边看着另一边。她应该也很明白自己有很多种身份,明星、写作者、寻求艺术的女人、妈妈、太太,这个“里里外外”也映射着不同的身份。一个人只要能在这些身份间穿梭自如,就很好了。这次她出来不是重新拍戏,而是艺术生命打开了另外一扇窗口。

  香港书展开始时,我和她开了个玩笑,我叫她大美人,她说家辉,我现在是作家了。她自己也很清楚,现在在幕前的身份是作家。我们应该尽量从这个角度来看她。在我看来,她将写作人这个角度演得很好,非常入戏。

2011年09月16日17:55  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作者:李宗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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