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央视热播的电视连续剧《伟大的长征》,已经追剧到大渡河了。
看到现在,初步感觉这是关于长征不可多得的史诗剧。此剧好就好在尊重真实的历史,是历史真实和艺术真实的有机结合。尤其是对毛主席艺术形象的塑造,还有周恩来副主席、朱德总司令等中央领导人的戏匠心独运,情节和对话合情合理,有比较准确的表现和深层理解,看后颇受启发,可以成为党史军史教科书的影视辅助。
但看到苟坝会议一节后,感到对毛主席被否定的原因,不应忽略他提议“要到四川绕一个圈”这个因素。这是毛主席自己讲的历史,也是后来三渡赤水、四渡赤水等能够成为共识的关键环节。离开这个因素,对那么多领导者一致反对和毛主席的执着坚持,就难以表现得更合理、更深入。
下面,根据史料和第一见证人的回忆,尽量还原苟坝会议前后的一些细节,或许能更好地理解那段惊心动魄的历史,得到更多教益。

1935年3月5日,遵义大捷后毛主席率中央红军主力西进,准备在运动中歼灭中央军周浑元纵队,但两次诱敌设伏都没成功。
3月9日晚,国民党军前敌总指挥薛岳根据蒋介石意旨下令,要在遵义以西、赤水河以东消灭中央红军。部署了两套方案:[1]
第一套方案:如果红军正面攻击周浑元纵队,周纵队可引红军到桑树湾本阵地以求决战,并把红军仰留拖住,以俟各纵队到达。10日,吴奇伟纵队从开始转移兵力,欧震师进至大渡口,梁华盛师进至息烽;11日,唐云山主力配置茶山关、大渡口线及懒板凳、刀靶水各地,余一部随纵队前进,韩汉英师守备黄沙河、六广渡、鸭池河外,其余集中在大渡口、刀靶水一线,等待命令逐步向遵义城推进,如果遵义城没有红军则向鸭溪前进;孙渡纵队在原地构筑工事候命,进至打鼓新场以西地区,相机向西窜红军腰击;王家烈纵队除一部仍守西安寨、打鼓新场一线外,主力相机向红军腰击,务必与周浑元纵队取得联络。
这是一个总动员。周浑元纵队在北线桑树湾阵地拖住红军,吴奇伟纵队从南线和西南方向推进,滇军孙渡纵队在西线构筑工事堵截。川军郭勋祺师正从东北方向推进。值得注意的是,黔军王家烈纵队,处在中央红军主力西侧,在蒋介石对红军大包围圈中间,各路部队攻击的交汇之地。
第二套方案:如果攻击周浑元纵队系佯攻部队,红军攻击的主要方向不是周纵队,红军主力将同时循打草场、具马口、毛坝场之线逃窜。此时,应由周浑元、王家烈两纵队不失时机急起夹击,吴奇伟纵队进至乌江北岸后即取捷径向红军蹑追,孙渡纵队仍进至打鼓新场以西地区腰击红军,务必歼灭红军于赤水河以东以南地区。
第二套方案基于红军对周浑元是佯攻,实则向西突围。他们预计红军向西的路线,是在赤水河以南地域向西走。从这个方案来看,他们并没有搞清楚红军下一步会做什么、向哪个方向行动。
针对敌人部署中的不确定,毛主席又生一计诱敌出洞,这是从遵义西进几天来第三次设计调敌。3月10日凌晨,接连发出两个部署电令:[2]
第一个电令讲:我主力红军10日作战目标,是消灭王家烈纵队驻扎在西安寨的犹禹九部队,以开拓作战地区,并威胁周浑元,求得决战。西安寨在红军主力驻地鸭溪以西,在打鼓新场方向,从鸭溪到西安寨步行距离近30公里。昨9日,一军团的攻击方向基本是向北,现在是向西攻击,但战略目标没有变化,仍是诱使周浑元部出动并求得歼灭。
军委对一军团要求:应空出长干山,以主力控制平家寨、大王寨地区,并以有力之一营直追坛厂周纵队佯动,侦察该敌部署及其附近地形工事,侦察仁怀路线网及仁怀敌情。一军团主力离开长干山往西走了,但要派一个营向北追周浑元部队,威胁挑战周浑元,引诱周浑元出来决战。
这次不同的是,诱敌力量不是上次的一个团,而是红一军团主力。
对红一军团的部署还有一条伏线,就是侦察周浑元在坛厂的部署和工事情况,侦察到仁怀的路线和仁怀的敌情,触角已经到茅台赤水河附近。这是什么意思呢?毛主席似乎有了新的想法,留有后手。
能引诱周浑元上当,集中全力打掉他,当然是最好的,这也是再占遵义后确定的战略目标。红军主力西进以来,用种种欺骗措施诱敌,就是为了这一目标。但在桐遵战役吃了大亏的国民党军,从上到下谨慎多了。如果蒋介石、周浑元不上当呢?他只在那里不动红军就等不起。包围圈越来越紧,出路在哪里?毛主席从来不是走一步看一步,而是派出小股部队向北,了解仁怀方向的情况,准备突围转移。掌握情况在先,免得临时抱佛脚。
军委三军团要求:除以小部留在梯子岩,向长干山封锁消息外,主力则经太平场迂回西南的西安寨,切断其向西通向泮水的去路,消灭犹禹九部队,并伪装进攻打鼓新场的模样。
为什么要又一次伪装进攻打鼓新场?军委电令讲得很明白:就是要调动周浑元出动,真实目标还是消灭周纵队。所以,红三军团在解决西安寨犹敌之后,并不是再往西进攻,而是回到长干山以南适当地区寻求机动。
电令同时告诉大家,决定明11日放弃遵义,红九军团11日拂晓前脱离黔敌的迂回包围,主力集结于长干山、平家寨、花苗田寻找新的机动。军委仍在花苗田以西的苟坝。红军主力集结地北移,放弃遵义的部队西进集结一起,全部靠近周浑元纵队,一旦他出动就难免灭顶之灾。如果第三次诱敌还不成,也为红军集中转移做好准备。
但就在此时,党和红军领导层内部,作战方向出现重大意见分歧。
这个载入史册的分歧,起因于林彪、聂荣臻发给朱总司令的建议。
3月10日凌晨1时,在军委发出第二个电令部署之前,红一军团军团长林彪和政治委员聂荣臻,联名发出一份标明“万急”的电报,直接发给中革军委主席、前敌司令员朱德,提出一个建议:
“关于目前行动,建议野战军应向打鼓新场(今金沙县城)、三重堰(靠近金沙县城的重新镇)前进,消灭西安寨、新场、三重堰之敌。”[3]
林聂还提出了具体部署:红三军团两个团,用3天时间赶到三重堰,切断从三重堰到西安寨敌人退往黔西的路。三军团另两个团与一军团两个团协同,10日消灭西安寨之敌,一军团两个团13时到达西安寨以西15里的泮水,断西安寨之敌退打鼓新场之路,三军团14时到达西安寨。11日,一、三军团各两个团到达打鼓新场。一军团主力4个团攻击打鼓新场。干部团佯攻周浑元纵队。五军团为总预备队,11日到达打鼓新场。
林聂建议的要害,在于改变了既定作战方案。把西面打鼓新场这个红军诱敌的攻击方向,改变为红军主攻方向;把北面周浑元这个主攻目标,改变为佯攻目标。还要一路往西再往南,最后打到黔西的三重堰。
这是作战方向的重大改变,需要中央开会集体研究决定。
3月10日,张闻天在狗坝(今苟坝)主持政治局扩大会议,讨论进攻打鼓新场计划,共有20多人参加。这就是著名的苟坝会议。

会上,多数同志赞成进攻打鼓新场,毛主席持反对意见。他认为,不能打固守之敌,不能“啃硬的”,应在运动战中消灭敌人。[4]再就是,红军12日才能赶到打鼓新场,届时滇军也将赶到和黔军会合,同时川军还可侧击红军。[5]会上发生了激烈争论,毛主席力主不打,并以“去就前敌总指挥的职务力争”,有人说“少数应该服从多数,不干就不干”。最后,会议根据多数人的意见,决定了攻打打鼓新场的计划,并作出取消毛主席前敌司令部政委职务的决定。[6]前敌总指挥由彭德怀暂时代理。[7]
这个会议应当开了整整一天,可见讨论之细致,争论之激烈。最后以表决的方式,绝大多数肯定了林聂建议,否定了毛主席的意见,并取消他的前敌政委职务。但这只是苟坝会议的上半场,当天晚上还有下半场。再次开会时,全都同意不打打鼓新场,并恢复了毛主席的前敌政委职务。
据周恩来回忆:“大家开会都说要打,硬要去攻那个堡垒。只毛主席一个人说不能打,打又是啃硬的,损失了更不应该,我们应该在运动战中去消灭敌人嘛。但别人一致通过要打,毛主席那样高的威信还是不听,他也只好服从。但毛主席回去一想,还是不放心,觉得这样不对,半夜里提马灯又到我那里去,叫我把命令暂时晚一点发,还是想一想。我接受了毛主席的意见,一早再开会议,把大家说服了。”[8]
张闻天夫人刘英回忆说:大家主张攻打打鼓新场,毛主席不赞成,以去就前敌总指挥之职力争。闻天主持会议,鉴于以前负责人专断不好,他看大家争得不可开交,也不表态,就来了个民主表决,少数服从多数,将毛主席前敌总指挥的职务表决掉了。当晚,毛主席又同周恩来、朱德商量,在周恩来、朱德支持下,说服大家,结果还是没有进攻打鼓新场。实践证明毛主席这个意见是对的。这段曲折,是在延安时张闻天跟刘英谈的。[9]
时任军委二局党支部书记戴镜元回忆更详细:毛主席认为,黔军在打鼓新场设防有一段时间,筑有坚固工事,川军从旁策应,滇军12日又快赶到与黔军何知重、犹国材部会合,周浑元纵队也很快出我侧背。我军12日才能到达打鼓新场,强攻打鼓新场,如同啃一块硬骨头,将遭受不应有的损失。我军应在运动中寻找战机,消灭敌人。10日深夜,毛主席建议周副主席缓发作战命令。他还讲到一个关键细节:“10日23时,我获取最新敌情证明毛主席对敌情的分析判断是完全正确的。”[10]
时任军委二局参谋李作鹏中将的回忆,也印证了这个情况:“此时,我局破译了多份敌军重新调动部署的电报,电报表明,敌军正大规模向打鼓新场调集,周恩来将刚接到的二局情报向毛泽东报告,毛泽东决定立即发电各军团,停止西进,不进攻打鼓新场。”[11]
戴镜元回忆中还说,中央政治局再次开会是11日凌晨2时。会上,首先通报了敌军最新行动情况,接着毛主席说服了与会同志,大家完全同意放弃进攻打鼓新场的战役计划。周副主席说:“如果按照政治局会议多数同志最初的意见,贸然发起进攻打鼓新场战役,必然造成红军的重大损失,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洛甫同志说:“经过有关打鼓新场战役的争论,使我越发感觉到毛泽东同志在军事上比我们要高出好几筹。”[12]
如果戴镜元、李作鹏的回忆准确,那就是毛主席提着马灯去说服周恩来,周恩来和朱德接受毛主席缓发作战命令意见在先,得到军委二局破译情报印证毛主席判断正确,下决心不打打鼓新场在后。
因为那天夜里,连续发出了3个电报。
第一个电报,是3月10日21时发出。军委电告各军团,野战军要放弃遵义、集结主力、准备转移,寻求新的机动。围绕这个目的:五军团集结于长干山、大王寨一线;一军团集结于平家寨、子房、甘溪地区;三军团集结于花苗田、枫香坝;九军团11日拂晓前脱离娄山关以南泗渡镇的黔敌,转移到遵义通毛石坎的路上拒止敌人。[13]
这个部署,基本是要求部队原地待命,集结在仁怀一带周浑元纵队附近,没提打鼓新场方向的事。这应当是接受了毛主席缓发命令意见的体现,但相关部署要求表现得很含蓄。
第二个电报的时间,是11日1时30分,以朱总司令名义发给林彪、聂荣臻、彭德怀、杨尚昆。电告他们:据昨前两天情报,犹国材旅已由西安寨退泮水,如见我大部则续退打鼓新场。滇军鲁旅已到黔西,12日可到新场,安龚再旅则跟进。依据此情况,我主力进攻打鼓新场已失时机。因为我军12日才能到打鼓新场,不但将为黔滇两敌所吸引,且周浑元部和川军亦将出我侧背,如此转移更难,所以军委于昨日21时发出电令。最后要求他们按照此电令行动。[14]
这个电报是解释性的,应是10日23时破译情报,还有二局之前情报的综合分析。把面临的敌情讲清楚了,就已经证明毛主席判断正确,打鼓新场不能打。这里只是说12日红军才能赶到,打打鼓新场已经失去时机,没有讲的一个问题是,即便红军提前一天或半天赶到,就能顺利消灭有坚固防御工事的守军吗?没有重武器的红军攻坚极为困难,也是极力要避免的。如果短时间不能攻下打鼓新场,敌人又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红军该如何跳出包围圈、如何转移到安全地带呢?
第三个电报,是11日凌晨2时发出的。军委要求各兵团到达集中地点后,应即进行下列道路的侦察:五军团,由长干山、大王寨经太阳坪和骑马山到平坝、楠木坝的道路,骑马厂到罈厂的道路,平坝到仁怀的道路;一军团由平家寨经何家湾到三合土、罈子口的道路,由纸坊、干溪经黄金坝和三元场到二郞坝的道路;三军团由花苗田到三元场的道路。[15]
这个电令,已经不是打鼓新场的问题了,而是明确下一步怎么行动。五军团侦察方向,在仁怀及以东以北地域,已经到茅台镇附近;一、三军团的方向还是以周浑元纵队为中心。
在鸭溪一带,每天都要开20余人的中央会议,最后还搞出了一个打打鼓新场这样的错误决定。多数人并不能保证决策正确,战场情况瞬息万变,这种决策机制显然难以应对作战需要。军事指挥需要集中,毛泽东提议成立三人团全权指挥军事。
1943年延安整风时张闻天回忆:在渡乌江之前,泽东同志提议以毛泽东、周恩来、王稼祥三人成立三人团,全权指挥军事,我当时很赞成。我也觉得经常开会,对军事指挥不利,我自己对军事又完全是外行。[16]
张闻天夫人刘英回忆说:闻天也认识到这件事处理失当,由此更觉得军事领导要改变办法。战场情况瞬息万变,必须临机决断,靠开中央会来决定会贻误战机。而且他自己对打仗也不熟悉,自认是外行,觉得过多的参与军事指挥不合适,所以就接受了毛主席的建议,决定成立军事三人小组统一指挥。这个三人小组的成员是:毛泽东、周恩来、王稼祥。从此以后,长征的军事行动就完全在毛主席指挥下进行。打得十分主动,牵着蒋介石的鼻子走,红军跳出了包围圈。实践证明毛主席的指挥是正确的,而且完全称得上是英明的。[17]
成立新的三人团的时间,一般说是“渡乌江之前”,但张闻天年谱记载是3月11日至12日。[18]在苟坝附近召开中央政治局会议,决定由毛泽东、周恩来、王稼祥组成三人团负责指挥军事。这个时间节点,既符合在渡乌江之前的说法,又反映了改变军事决策机制的紧迫性,应是合情合理的。
据遵义会议纪念馆资料,出席会议的人员还有军委委员以及一、三军团负责人等,三军团参谋长叶剑英和政治部主任刘少奇也出席了这个会议。会议确定由毛主席、周恩来、王稼祥组成三人小组,负责指挥全军的军事行动。在讨论下一步红军进军方向时,敌机突然袭来,在危急时刻,叶剑英第一个想到的是毛主席,他眼疾手快,拉着毛主席的手,急忙跑出屋子,隐蔽在山脚边的茅草地里。敌机突袭过后,继续开会。[19]
问题终于得到解决,但苟坝会议前后的决策转折,让人感慨良多。
首先,林聂建议应当具有一定合理性,否则不会得到领导层绝大多数的支持。毕竟,诱惑周浑元纵队在运动中消灭的目的,数日来没有实现。桐遵战役教训了敌人,他们的行动非常谨慎,一有风吹草动就缩回工事,很不容易打,红军已经在鸭溪一带徘徊数日,没有找到歼敌机会。林聂建议打打鼓新场一带的黔军,把佯攻方向改为主攻方向,换个思路未尝不可。王家烈黔军是刚被红军教训过的软柿子,大家认为有一定把握。
毛主席不同意打打鼓新场,为什么得不到认同?毛主席在会上提出的理由:一是不能“啃硬的”,打鼓新场设防已经有一段时间,筑有坚固工事,对于没有重武器的红军,打这种攻坚战是很困难的;二是红军12日才能赶到打鼓新场,届时滇军也将赶到,川军可侧击红军,周浑元纵队也会出我侧背,搞不好会陷入重围。还有一点应当是,打鼓新场位于诸路敌人的合击点上,所以不能打。毛主席后来说:“不要位于敌诸路之合击点上,而要位于敌之一翼。”[20]不能被敌人包了饺子,搞得里外开花。
这些道理很客观,大家应当都知道,为什么还是都不同意毛主席的主张,最后只有他一个孤家寡人的坚守?
或许,是桐遵大捷后的群体性轻敌?打出了胜利自信,也打出了对敌人的轻视。毛主席后来在总结我们党的历史经验时曾说:“小胜即骄傲,大胜更骄傲,一次又一次吃亏,如何避免此种毛病,实在值得注意。”[21]
或许,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不打打鼓新场怎么办?如果周浑元纵队调不出来,红军下一步的行动方向该怎么走?到底有什么更好的打算?这也是不同意打打鼓新场必须明确的问题。
这个问题过去没有更多注意,但看到毛主席讲苟坝会议的过程后,才认识到这个问题更关键,更容易让大家不理解、不同意。
1959年4月,党的八届七中全会最后一天,毛主席给大家讲工作方法时说,一个人有时胜过多数人,因为真理在他手里,不在多数人手里。有时大会也可以搞错误,而大会中间的一个人或者两个人是正确的。往往是那样。
然后举例:“我也有许多经验。比如苟坝会议,我先还有三票,后头只有一票。我反对打打鼓新场,要到四川绕一个圈,全场都反对我。那个时候我不动摇,我说,要么就听我的,我要求你们听我的,接受我的这个建议。如果你们不听,我服从,没有办法。散会以后,我同恩来讲,我说,不行,危险,他就动摇了,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又开会,听了我的了。”[22]
这个“要到四川绕一个圈”的主张,在过去的苟坝会议述事中,大都被忽略甚至没有提及,但却有可能是毛主席被孤立的根本原因。
因为,不打打鼓新场只是改变打击方向和对象,那个地方的确有打不下来和被四面围困的危险,但这只是在原有战略目标下如何趋利避害的战场抉择,是能不能清醒地认识自己面临的危险;而提出“要到四川绕一个圈”,则意味着战役计划的改变,不但不打打鼓新场了,连之前几番要诱惑消灭的周浑元纵队,也有可能虚晃一枪不打了,还要三渡赤水进入川南一带,或许还提出了四渡赤水的出奇打算。
这个弯子转得太大,太匪夷所思,简直是脑洞大开,理解起来太不容易了,给大家解释清楚为什么也太不容易。因为提出这样离奇的主张,在会上遭到全体领导同志的反对,就可以理解了。
认识这个分歧改变的过程,能更好地理解此后的作战指挥,三渡赤水、四渡赤水包括再渡乌江等,那么大的转折为何内部认识比较一致。更重要的是,理解毛主席的思想方法和领导特点,不只要随机应变,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更重要的是走一步看到未来的若干步,是真正的远见卓识。
第二,让人感动地“去就前敌总指挥的职务力争”和“半夜里提马灯”去说服周恩来。以不干前敌总指挥来力争,现在被一些人歪曲为脾气、意气之争,是简单粗暴和独裁霸道,这太过于用自己的心胸来度量伟人了。实际意义恰恰相反,那是在生死存亡关头,把正确决策看得高于一切的壮举。按照现在某些文章的逻辑,只要和颜悦色地说话就可以得到认同,甚至没有必要那么认真地坚持正确的认识,这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庸俗了。不要以为那是坐在书房里进行没有生死感的清谈,那是在你死我活的真实战场上,蒋介石四面张网要消灭红军,红军要冲出包围求得生存和胜利,容不得半点马虎和侥幸,不同意见互不妥协,不是因为说话不好听,而是因为事关党和红军命运,事关生死存亡。当看到红军有可能会陷入覆灭的灾难,毛主席陈述道理不能说服大家时,还有什么可以拿出来当“力争”的本钱呢?只有把一般人最看重的豁出来,刚刚上任才6天的战役前敌总指挥不干了。下这决心不容易,如果把职位、面子、拥护票数量看得更重要,能这样豁出来吗?
但是,这孤注一掷的举措当时没有达到目的。毛主席的正确意见还是给否定了,并且通过会议表决的多数,免去他前敌总指挥职务。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不是几个主要领导者反对,而是几乎所有与会者都不同情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即便你代表着真理和正确意见,还有力量继续坚持下去吗?毛主席最大的不同,就是在这种极端困难情况下的坚韧与奋斗。

那天晚上会散了,自己的意见和前敌政委职务都被否定了。一般人或许是伤心、气愤、躺平和绝望,而他却没有。在漆黑的夜里挑起一盏马灯,踏着山间稻田里泥泞的小路,磕磕绊绊地走了近一个小时,从自己在苟坝的住处翻越一座小山,走到对面山腰周恩来和朱德住处,去做最后的说服与争取,哪怕是先暂缓下命令也行,这一次他成功了。紧接着,军委二局破译的情报也来了,证实了他对敌情的预判。领导们再开会讨论时,很快就同意了毛主席的意见,并恢复了职务。
苟坝的那盏马灯啊,象征的是真理和责任,照亮的是生死路!
这个过程说明了什么?说明真理有时并不在多数人手里,一定要充分尊重并认真考虑少数人的意见;说明有时个人意见不被认同不要着急,或许稍缓一下、过一个晚上或者换一种方式,就能够说服大家形成共识;说明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开大会搞民主讨论不但消耗大量时间和精力,并不能保证决策正确,必须改换一种适应战场的决策方式。
第三,矛盾以极端形式爆发出来之后,反而更能促进解决问题。苟坝会议之后,张闻天越发感觉到,毛主席比他自己在内的其他人,在军事上要高出好几筹,自己对这件事处理失当,军事领导要改变指挥机制和办法。周恩来也认为,如果按照多数同志的意见发起打鼓新场战役,后果不堪设想。这些共识,使改变红军军事指挥机制成为必然,新“三人团”顺利建立。
据毛远新回忆,1972年5月毛主席对他说:“遵义西边有个叫鸭溪的地方,鸭子的鸭,溪水的溪。总理找到我说,再这样下去不行了。我也说是不行了。怎么办呢?他说,还是你来吧,我不行。我说要我来可以,但要给我全权,那种集体讨论表决作战方案的办法利小弊大。总理说,就给你全权。我说别人不服怎么办?他说他去说服政治局,说服彭德怀和林彪。”总理主动找主席谈话后,由主席取代他成为军事作战的总负责人,并由主席为首组成了毛泽东、周恩来、王稼祥三人小组,无须再经政治局讨论表决,就可全权指挥红军作战了。[23]
新“三人团”成立之后,不用那么多人每天开会决定军事问题了,军事指挥权力更加集中,以毛主席为首的领导地位更加巩固,军事指挥也更加顺心应手。
电视剧《伟大的长征》中,借毛主席的口说了这样一句话:如果真理不能说服大家,这真理有什么用处呢?看后感觉很有意思。
尽管人们认识真理是个过程,但只是事后证明自己正确,只当事后诸葛亮肯定不行。马克思主义真理最显著的特点之一,就是具有无与伦比的实践性,就是能在曲折地斗争中实现自己。马克思主义真理的本来品质,应当包括对客观存在的认识和对客观事物的改变,应当包括用人和制度开辟真理更能占上风的生态。
苟坝会议的上半场和下半场,就是通过曲折斗争实现真理的过程啊!
【注释】
[1]中国人民解放军历史资料丛书编审委员会:《红军长征参考资料》,解放军出版社1992年版,第346-347页。[2]周朝举主编、谢振华编审:《红军黔滇驰骋史料总汇(中集)》第二分册,军事科学出版社1990年版,第949页。[3]周朝举主编、谢振华编审:《红军黔滇驰骋史料总汇(中集)》第二分册,军事科学出版社1990年版,第949-950页。[4]中共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编:《毛泽东年谱》第一卷,中央文献出版社2023年版,第449页。[5]中央文献研究室编:《周恩来年谱1898-1949(修订本)》,中央文献研究室1998年版,第281页。[6]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朱德年谱(新编本)》1886-1976(中),中央文献研究室2006年版,第475页。[7]杨庆旺编著:《毛泽东军旅生涯》上册,中央文献出版社2005年版,第318页。[8]《周恩来自述》,解放军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第176页。[9]《刘英自述》,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72-73页。[10]戴镜元著:《难忘的岁月》,作家出版社2005年版,第70页。[11]李作鹏著:《李作鹏回忆录》,香港北星出版社2011年版,第19页。[12]戴镜元著:《难忘的岁月》,作家出版社2005年版,第70页。[13]周朝举主编、谢振华编审:《红军黔滇驰骋史料总汇(中集)》第二分册,军事科学出版社1990年版,第951页。[14]周朝举主编、谢振华编审:《红军黔滇驰骋史料总汇(中集)》第二分册,军事科学出版社1990年版,第954页。
[15]周朝举主编、谢振华编审:《红军黔滇驰骋史料总汇(中集)》第二分册,军事科学出版社1990年版,第954页。[16]中共中央党史资料征集委员会、中央档案馆编:《遵义会议文献》,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66页。[17]《刘英自述》,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72-73页。[18]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编:《张闻天年谱(1900-1976)》,中共党史出版社2000年版,第246页。[19]《叶剑英传》,当代中国出版社2006年版,第100页。[20]《毛泽东军事文集》第三卷,军事科学出版社、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版,第634页。[21]张迪杰主编:《毛泽东全集》第19卷,润东出版社2013年版,第177页。[22]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毛泽东传(五)》,中央文献出版社2011年版,第1906-1907页。[23]新文化研究微信公众号,2026年9月17日文章《毛远新|毛主席谈王明路线的错误》。
(作者系昆仑策研究院副院长兼秘书长、高级研究员;来源:昆仑策网,修订发布;图片:作者提供,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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