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衣节的遐思

　　农历十月初一的风很硬很硬，树上的叶子几乎一夜间就被扫光，到处都是厚厚的落叶，寒气裹着暮色，掠过凤凰古城的大街小巷。

　　我和爱人蹲在十字路口给父亲和岳父烧寒衣，“寒衣节”的“套餐”高端、大气、上档次，应有尽有：帽子、棉里子的西装、袜子、鞋子、皮带、手套、被褥、手机、小汽车、“路路通”、金条、元宝，各种面值的冥币：壹元、贰元、伍元、拾元、伍拾元、百元、千元、万元、伍亿元的等等。

　　火光驱走了寒气，烟焰向东南飘摆着，我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两个1米8并肩而立的身影，那些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回忆碎片，在我脑海里徐徐展开。

　　老父亲，稼穑二十年，园丁二十年，把我们兄弟姊妹五个拉扯成人，田间地头有他洒下的汗水，有他上坡下塬拉着架子车缴公粮的身影；三尺讲台有他传道、解惑、授业的风姿，一辈子把秦人的外冷内热、耿直守信、勤劳执着演绎得淋漓尽致。

　　老岳父，兰州战役前夕成为解放战士，会吹口琴，会吹军号，还会骑马，在朝鲜的冰天雪地里冒着枪林弹雨里往前冲，大西北的硝烟还未彻底散尽，就扎根大漠、戈壁、荒塬、沟壑，三十年如一日，找油、采油，把石油人吃苦耐劳、坚韧不拔、豁达乐观、豪爽善良写在了漫天风沙之中。

　　两位老人同岁，随着我的儿子出生为纽带，生前仅见过两面。父亲离世时，我的儿子不到两岁多一点，岳父辞世时，儿子10岁，如今儿子已过了而立之年。我常常在想：他们那代人冰天雪地里扛枪究竟为了什么？他们那辈人一代人吃了三代人的苦，流了三代人的汗究竟是为了谁？为了自己吗？不全是，为了他们的后人不再打仗，不再受人欺侮和压迫，活得幸福而快乐，至少要学会做个好人，做个正直、善良、勤劳、勇敢的人，但现实却似乎深深地辜负了他们的夙愿。

　　今年10月31日“万圣节”前夜，武汉街头，一群年轻人在机动车道狂欢，看见兰博基尼开过来，众人井然有序地让开一条道放行，却将一个50多岁的大叔驾驶的网约车围堵了4个多小时，又是在引擎盖和车顶上堆满饮料瓶和垃圾，又是用马克笔在车身和玻璃上胡涂乱画，又是把4个轮胎放掉气，把欺软怕硬的嘴脸暴露无遗。西方的“万圣节”和我们中国的“寒衣节”都是在秋冬交替、寒冬将至之时，祭祀亡人、安抚亡魂的节日，但我们这些在象牙塔里浸润过的年轻人却在这一天装神弄鬼，欺侮他们在大萧条时代夜里还在讨生活的父辈人，怎么忍心？怎么下得去手？

　　我又想起两千多年前那个给丈夫范喜良送寒衣的孟姜女；想起24年前那个被枪杀的“刺头老师”李尚平；想起2年前那个被残酷杀害的以“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为座右铭的反诈英雄“徽剑”吴恺；想起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那个以死明志的副教授白保国…在这个寒风凛冽的日子里，谁会为他们送去过冬的寒衣？谁会在烟火前默默念叨，安抚他们曾经受伤的灵魂？

　　那些在武汉街头欺负网约车司机的年轻人，他们未必没有听过祖父辈们吃苦耐劳的故事，遗憾的是他们丢掉了祖父辈们刻在骨子里的血性、骨气、硬气和柔情，他们不敢反抗造成自己“996”和“715”的根源，却打着“解压”和“放松”的幌子欺负比自己更弱者，他们对着权力弯腰，让规则在豪车面前绕道，在弱者面前竖起高墙，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跪视富人不丢人，甚至叫“人民富豪”“马爸爸”也不丢人。

　　更让人心寒的是，当寒衣节的烟火年年在全国各地的十字路口明明灭灭，不少年轻人却在追捧着西方所谓的“万圣节”。他们画着夸张的妆容，挤在街头狂欢，却不知道“万圣节”最初的目的也是和我们的“寒衣节”一样：在寒冬来临之前，惦念死者、抚慰亡魂。他们不知道的是清明节、中元节、寒衣节里都蕴藏着中国人慎终追远的念想。不是说“洋节”本身有什么错，而是他们把过“洋节”当所谓的时尚、当先锋、当个性、当与众不同的标签、当高人一等的象征，却把血脉里传承了几千年的祭祖念亲的传统节日当成走过场，当成天价表演：花几千元雇人哭坟，将价值150多万元的奔驰S450L陪葬，当成在微信、抖音和快手上“晒”和“炫”的稀缺资源，当成引流的渠道和手段。他们宁愿对着外来的符号狂欢，也不肯蹲下身子给家里的先人烧一张纸，不肯听长辈们讲一段过去的故事。他们痴迷的哪里是“洋节”，不过是不负责任恣意宣泄的借口，是“法不责众”跟着潮流走的廉价热闹，是把自己根上仅有的温度丢进寒风里的折腾。

　　火光渐渐暗下去，我把最后几张冥币送进火里，用树枝挑起燃尽，风卷着纸灰飘向贺兰山方向，像是我捎给父亲和岳父的心里话：老一辈们勒紧裤带、吃糠咽菜，扛枪拼命，从来不是为了他们的后人在“洋节”里恣意放纵，对着弱者撒野，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被善待，都能活得幸福而有尊严。

　　寒衣节的风还在刮着，刮过塞上湖城的大街小巷，刮过关中平原的田埂，但愿也能刮醒武汉街头的那群年轻人。

　　【文/jyk_123，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