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文学批评中经常说文学要揭示 “生活本质”。是揭示了生活的本质还是歪曲了生活的本质，是决定一部作品质量的基本准绳。
何谓 “生活本质”？就是社会生活的客观对人性的文明化还是异化的真实情况和规律。
巴尔扎克的小说《高老头》生动地诠释了这个道理。
巴尔扎克描绘了一幅幅巴黎社会中物欲横流、极端丑恶的图画，暴露了在金钱势力支配下资产阶级道德的沦丧和人与人之间的冷酷无情，揭示了贵族阶级必然灭亡的真理，真实地反映了波旁王朝复辟时期的特征。
小说的环境描写详细逼真，细节描写细腻生动，人物性格典型突出。
小说内容的背景是 1819 年末至 1820 年初的巴黎，落魄的高老头为两个女儿还债而被榨干了。穷大学生拉斯蒂涅羡慕上流社会的奢侈生活，一心想向上爬。苦役监逃犯伏脱冷企图利用泰伊番小姐的婚姻大赚一笔，他的秘密被老小姐米旭诺和波阿莱使计探知，由警察逮捕归案。此时，拉斯蒂涅的表姐鲍赛昂子爵夫人情场失意，举行了告别上流社会的盛大舞会。高老头受到女儿的催逼而中风，在痛苦中死去，只有拉斯蒂涅为他料理后事。
这种资本对于人性扭曲的现象一直到现在依然普遍存在，这是具有规律性的。资本本身是一种生产要素，而资本逻辑（即意识形态，是一套以增值为核心，把一切情感、伦理、亲情都折算成价值、用金钱标尺衡量一切的社会法则），才是异化人性的根源。即便在中国，在市场经济发展的环境里，当拜金主义、精致利己这类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广泛渗透时，亲情被功利算计、人情被利益交换的现象也随之出现。但这并不等于我们的社会天然认同这套法则，恰恰相反，我们社会本身有着深厚的重情义、讲良知的文化根基，也有制度和主流价值去约束、抵制金钱至上的歪风。
经典文学揭示生活本质的力量，首先建立在人物情感的真实之上。高老头这个形象之所以震撼人心，不在于他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悲剧符号，而在于他身上同时具备普通人最朴素的父爱，以及难以摆脱的虚荣心。
他倾尽积蓄把两个女儿送进上流社会，不只是单纯疼爱孩子，内心深处也藏着一份普通人的骄傲：他盼着女儿光鲜体面，自己也能借着女儿的身份获得旁人的艳羡。傅雷译本中有两处相互呼应的细节，格外耐人寻味。一处是高老头自己的诉说：“所以碰到好天气，先问过老妈子女儿是否出门，我上天野大道去等。车子来的时候，我的心跳起来；看她们穿扮那么漂亮，我多高兴。她们顺便对我笑一笑，噢！那就象天上照下一道美丽的阳光，把世界镀了金。” 另一处是公寓厨娘西尔维说起在吊刑街转角见到高老头女儿华丽的马车，高老头听见之后，带着骄傲的神气回答：“那是我的女儿哪。”
这一刻的高老头，暂时放下了女儿不断向他索取钱财的苦楚，仅仅靠着这份父爱与虚荣交织起来的满足感支撑自己。这份情感不是作者凭空捏造的恶，而是普通人共通的心理：盼望子女出息，渴望借子女的荣光获得一份认可。巴尔扎克没有把高老头塑造成一个圣洁的父亲，也没有简单把他写成一个愚昧可笑的牺牲品，而是忠实写出温情和虚荣纠缠在一起的真实情感。
悲剧的根由也正在这里：高老头想用金钱供养女儿的富贵，又靠着女儿的富贵满足自己作为父亲的情感与虚荣。他主动接受了上流社会的价值标尺，不自觉地把亲情兑换成财富与体面。他以为金钱可以留住爱，以为女儿的荣光就是自己的荣光，殊不知这套金钱逻辑只会不断放大贪欲，一点点吞噬亲情。两个女儿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被这套价值驯化，她们习惯了向父亲索取，却耻于在公开场合承认这个寒酸的父亲。天野大道上默默等候的老人、那句带着骄傲的 “那是我的女儿哪”，和女儿们回避他、榨干他之后弃之不顾的态度，形成刺骨的对照。这份普通人真实的情感与虚荣，恰恰成为异化得以生根的土壤，也让这个悲剧跳出简单的善恶故事，触碰到更深一层的社会本质。
拉斯蒂涅的转变同样是这条逻辑线上重要的一环。他初到巴黎时尚且保有朴素的良知，可鲍赛昂夫人的点拨、伏脱冷赤裸裸的生存说教、高老头惨死的教训，合力向他展示了那个圈子通行的生存法则，最后他站在公墓高处，望着灯火繁华的巴黎，下定决心要和这个社会 “拼一拼”—— 良知向欲望投降，这是金钱异化人性最惊心动魄的一笔。
反观莫言小说，所有的人物都缺少这种真实的情感逻辑，作品完全违背了当时社会生活的本质。比如上官鲁氏她幼年丧亲后被裹足出嫁，因丈夫无生育能力，在封建家族压迫下被迫与多名男性借种，生下八女一子，贯穿全书九个子女的命运轨迹。
首先因为重男轻女就接种在封建社会是不被接受的。封建社会对女性讲求“贞节”，女人失节那是最大耻辱，家族祠堂是可以将失节女人处死的。像上官鲁氏这种“大规模借种”绝无典型性。
莫言对新中国的描写更不用说了。新中国30年彻底铲除了黄赌毒，把从业人员甚至战犯、皇帝都改造成了新社会公民。人民充满着当家做主人的自豪。当然也是充满着各种社会矛盾的。而所有社会矛盾都是生活本质制约下的矛盾。莫言笔下暗无天日的描写是在制造历史的曼德拉效应。
今天读《高老头》，它的价值也正在于此。它提醒我们，文学作品必须恪守真实揭示生活本质的原则而不能依据作者的主观情感肆意歪曲生活，标签化捏造人物。歪曲生活本质的作品就谈不上文学艺术性了。作品有立场，但立场不等于文学性，文学性的根本是真实反映生活，揭示生活本质而不单单是指写作手法。离开了生活本质的写作手法就是浮选的“炫技”，炫技恰恰是脱离文学性的一种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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