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战争”的结局
1894年8月1日,中日双方正式宣战,波澜壮阔的“甲午战争”大戏缓缓拉开帷幕。起初,一向号称“天朝上国”的清王朝,自命不凡,妄自尊大,企图凭借庞大的清军一战而胜。殊不知此时的清朝早已没有入关前后那种如日中天,蒸蒸日上的气候,清朝军队也不是“入关”前后那支“横扫千军如卷席”的虎狼之师。此时的大清王朝,更像一位病入膏肓的病人,皇室奢靡无度,官员贪污腐化,朝野上下山头林立,各自为政。文官暮气重重,武官专横跋扈。清朝军队的现状更加堪忧,编制混乱,装备落后,训练不严;军阀拥兵自重,贪污腐化盛行;挪用军费,克扣军饷,屡见不鲜;军队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已经腐烂变质,基本失去战斗力。整个清朝既像一座四面透风的破屋,又像一艘锈迹斑斑的破船,风雨飘摇,苟延残喘,由盛而衰,由成而败,日薄西山,江河日下,毫无生气可言。
自“甲午战争”开战以来,清朝军队在“丰岛海战”“成欢驿阻击战”“平壤保卫战”“鸭绿江防御战”“辽阳战役”“旅大战役”“黄海海战”“海城战役”“威海海战”等重大战役中相继失败,貌似强大而不可战胜的清朝陆海军,实际上就像过河的泥人,在日军强大的攻势面前,不扰自扰,不乱自乱,将帅无能,兵无斗志,所谓忠君爱国,履行职守,为国尽忠,成了天大的笑话。无论陆军和海军,几乎是一触即溃,望风而逃。相继丢掉了朝鲜,丢掉了奉天省,丢掉了山东半岛,丢掉了黄海和东海的主导权,也丢尽了中国军队和中国人的脸面。
清政府自平壤战役失败后,“主和派”的声音开始响起,黄海海战失败后,“主和派”的声音渐高,旅大战役失败后,“主和派”的声音占据上风,威海战役失败后,“主和派”的声音已经达到不容置疑的程度。起初,清廷企图依靠美、英、德、法、俄等列强从中调和,让出在朝鲜的宗主国地位,心甘情愿地向日本赔偿巨额的战争经费。甚至不惜与俄国签订《中俄密约》,以出让东北利益为代价,乞求得到列强道义上的支持,但是,列强在华的利益有所不同,互相之间钩心斗角,没有一个国家肯尽心竭力地帮助清廷实现谈判媾和,清廷的一切努力都归于徒劳。
日本政府在中日宣战后,在战场上接连取得胜利,掌握了战场主动权。“平壤战役”,十万清军不敌两万日军,日军已经发现清军实际上是一群乌合之众,无论数量多大,也不可能战胜日军,胜利指日可待。为此,其野心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朝鲜,而是决意扩大战争,以武力征服中国。“鸭绿江战役”,清军不堪一击,日军的铁蹄终于踏进中国的领土,日本人300年的梦想终于成为现实,这使得日本军政两届倍受鼓舞,更加激发了日本上层人物日益膨胀的野心。以日本第1军司令山县友朋大将为首的主战派立即提出进行“直隶大决战”的作战计划,作战目标直指清朝都城北京,意图以武力迫使清朝政府向日本投降。但是,日本政府担心攻占北京会触动列强的利益,引发列强的干预,最终得不偿失,于是,日本最终放弃直取北京的宏大计划,转而将作战重心放在全力进攻山东半岛,歼灭北洋水师上,从而彻底终结清朝的海上霸权。
1895年1月25日,正值中国除夕过大年的时候,日军“山东作战军”在山东荣成县落凤沟完成登陆,威海卫战役正式开场。正在中日两军展开惨烈战斗的时候,清朝政府不是全力以赴地支援前线作战,力求取得战场上胜利,而是忙于与日本媾和,派遣户部左侍郎张阴桓、兵部右侍郎邵友谦、内阁侍读瑞良、郎中顾臻新、道员伍廷芳、知府沈铎、知州罗庾龄、县丞徐铭、训导沈功章及随行译员20名,随行警卫28名,组成谈判代表团,于2月1日抵达日本长崎,2月3日到达广岛,2月4日会晤日方谈判代表,表示愿意割地赔款,停战求和。让清政府代表团意想不到的是,日方根本没有谈判的诚意,以清方首席代表谈判资格不够,难以担当割地赔款之重任,百般刁难,尽情羞辱。谈判期间,日方不准清方使用密电与国内联系;不准会见其他日本人;不准谈判离开驻地随意走动;清廷来电不送给清代表团阅读,日方全部予以扣留等等。最后,日方以广岛为大本营所在地,强行将清方代表驱逐到长崎,勒令限期离境。清方代表团备受侮辱,悲愤异常,但又不敢发作,只得忍气吞声,狼狈地逃回中国。
日本提出和谈代表非清朝总理大臣、恭亲王奕䜣或者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李鸿章莫属,谈判地点也必须由日方指定。此时,威海卫、刘公岛已经沦陷,奉天省的清军作战也归于失败,清朝政府又得不到列强的有力支持,手里几乎没有牌可打。由于甲午开战以来,李鸿章在战争指导上产生的重大失误,导致难以扭转的被动局面,清政府已经忍痛将李鸿章革职查办。眼下,日本提出谈判代表资格问题,让清政府十分为难。奕䜣作为清政府总理大臣,担任中日谈判代表显然不太合适,清政府没有选择,只能恢复李鸿章的全部职务,决定直隶总督暂时由云贵总督王文绍代理,下诏李鸿章速速进京受命,特命李鸿章为中日谈判全权大臣,组建谈判代表团,择日前往马关与日本人谈判。
马关,又称下关、长门,由关门海峡而得名。马关位于日本本州西端的山口县境内,隔海与日本九州岛毗邻,是日本濑户内海的西北门户和重要的海上交通要道,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
1895年2月23日,直隶总督李鸿章奉命进京,受领全权大臣一职。李鸿章进京后,首先拜访各国列强驻华大使征求意见,乞望取得列强在道义上的支持,增加谈判的筹码,谁知,列强见清朝如此软弱不堪一击,便想乘人之危,企图借日本向清廷施压的机会,扩大自己的在华利益,大捞特捞一笔。美国坚决站在日本一方,维护与日本的友好关系;英国不再同情中国,反而想拉拢日本在东亚牵制俄国;俄国则想与日本分赃,取得大连和旅顺港及远东的权益;德国则急迫地想在中国沿海获得一个港口,作为商务和军事基地。
3月6日,李鸿章获得“头等全权大臣”的任命书,赋予“便宜行事,署名签约之全权。”其代表团主要成员如下:“全权大臣”李经方(系李鸿章之长子);“参赞官”罗丰禄、伍廷芳、马建忠、卢永铭;翻译官:罗庚龄;美国顾问福士德。随行人员约100人。
父子二人同为“正副代表”,这在世界外交史上是不是空前绝后,不得而知,但至少也是世上之罕见。据说,李鸿章之所以在中日甲午战争中首鼠两端,是因为自己在日本银行存有白银2000万两。2000万两白银是一个什么概念?按当时的价值,是清朝政府一年财政收入的四分之一;是马关条约赔款的十分之一;可以建设一支同等规模的北洋水师;可购买一艘世界最先进的2万吨级的战舰;当时中国人每个人可以分得0.1两白银;相当于如今245亿元存款。其子李经方在日本开设3个银行放贷。由此可见,日本为什么指名道姓地让李鸿章出任清朝首席全权代表,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地选择,这样一位在利益上与日本有着深度捆绑关系的人,是不是很好驾驭?是不是可能得到本来不应该得到的东西?
3月14日,李鸿章率领代表团从天津大沽港出发,乘坐德国商人提供的“礼裕”“公义”号客轮,前往日本马关。经过5天多的海上颠簸,清政府代表团于3月19日到达日本马关,根据日本人的安排,李鸿章等人下榻在马关原朝鲜通信使的住所,一个名叫“引接寺”的地方。
3月20日,中日双方代表交换外交文牒。日方代表团组成成员:首席全权代表、内阁首相伊藤博文;全权代表、外务大臣陆奥宗光,另有书记官6人,翻译若干人,顾问若干人。
中日代表团谈判地点,选择在马关最好的料理店春帆楼。日本人为什么把谈判地点选在春帆楼,也是经过精心谋划的,因为春帆楼靠近马关海峡,从春帆楼上可以俯瞰港口内的一切情况,那里专门为谈判而停泊着一支庞大的日本舰队,从而给李鸿章等人造成心理上的压力,使日本的谈判地位更加有利。
按照外交礼仪,交换文牒后,双方开始首次会晤。交谈中,年龄已经72岁的李鸿章与小于自己20岁的伊藤博文,极尽谄媚讨好之能事,但对方不为所动。李鸿章提出停止交战的要求,伊藤博文答复,停战可以,但必须满足以下条件:一是清军必须将所有的武器和军需物资交给在华的日本军队;二是将天津到山海关的铁路交给日本军务处管理;三是停战期间,日军的所有经费开支全部由清朝政府承担。如果其中一条得不到满足,停战问题休再提起。李鸿章提出先进行媾和谈判,停战问题稍后再议。伊藤博文称,如果清方不撤回停战要求,媾和问题免谈。为此,双方第一次会谈不欢而散。
3月24日,双方进行第三次谈判,仍未能达成任何共识。谈判后,李鸿章怀着极其沮丧的心情返回引接寺下榻处。孰料在返回途中,突然遭到日本刺客小山丰太郎的枪击,子弹命中李鸿章左眼下方,由于枪弹威力不大,没有击碎李鸿章的脑袋,然而连吓带痛,曾几次昏厥。这个刺客的背景是什么?是个人行为?还是伊藤博文导演剧本的一部分,不得而知。据日方解释,枪手的刺杀动机,是反对中日停战谈判,要求中日战争继续下去。然而,按照当时谈判环境和谈判地位,中日谈判成与不成,停与不停,主动权并不在清朝手中。按照常理,枪手要刺杀的对象,不应该是李鸿章,而是伊藤博文或陆奥宗光。然而,此次枪击事件,却实实在在地给李鸿章造成了心理阴影,清方不再坚持停战条件,对谈判内容也做出了重大让步,让日方感到刺杀事件起到了意料之中的作用。出乎日方意料的是,李鸿章遇刺后,却引发了国际舆论的高度关注,日方惧怕列强干涉,不敢得寸进尺,也只好顺水推舟,主动降低了停战条件。
日本刺客小山丰太郎,又称六之助或六之介,日本上野国馆林藩人,是日本著名的武士、日本右翼团体“神刀馆”的成员。
3月28日,中日双方达成局部停火协议,签订《中日停战协定》,规定日方仅在奉天、直隶、山东地区停火,而将台湾、澎湖列岛排除在外。双方停战期限为21天。
4月10日,日方提出最终媾和条件,限清方四天之内答复。条款共11条,要点如下:一是中国必须承认朝鲜独立;二是中国向日本割让奉天南部及澎湖列岛;三是赔偿日本战争损失2亿3千万两白银;四是中日订立专门条约,将北京、沙市、重庆、梧州、杭州作为开放通商口岸;五是要求扩大日本在中国内河航行权和税收权。
在日方的威吓和催促下,李鸿章针对日方提出的条款,答复如下:一,承认朝鲜独立;二、同意割让台湾和澎湖列岛,但奉天府只割让其南部的安东、宽甸、凤凰城、岫岩四州给日本;三、同意支付给日本战争赔款1亿两白银。
4月17日,经过中日谈判代表先后进行的七轮会谈,终于达成共识。李鸿章亲自出面,在春帆楼正式签署《马关条约》,主约共11条,附约3条。其要点如下:一、中国同意朝鲜独立;二、同意割让奉天南部(包括大连、旅顺)及台湾、澎湖列岛给日本;三、同意支付给日本战争赔款2亿两白银;四、同意双方协作,将奉天割让区的中国人迁出,派员交割台湾和澎湖列岛;五、同意重庆、沙市、苏州、杭州为日本通商口岸,日本船只可以从宜昌开往重庆,从上海沿海路或沿内陆运河到苏州和杭州;六,允许日本人在中国境内从事商业活动和从事制造业;七、同意日本军队在威海卫驻扎,中国每年向日军提供军费50万两;八、同意威海湾沿岸20公里以内为日军军事禁区,中国军队不得驻扎和靠近;九、允许日本军人享有涉外法权,日本军人犯罪不受中国法律管辖,日军颁布的军令,中国官员必须遵照执行;十、中国支付给日本的战争赔款,分作8次完成。清政府必须在12个月内首先交付白银1亿两,剩余1亿两,按5%的利息计算,分6次还清;十一、同意在割让地内的中国人必须在2年内迁出,不迁出的视为日本国的臣民。
《马关条约》签订后,日本在中国获得的利益大大超出俄国、法国、德国的在华利益,引起列强的极度不满。特别是俄国一直垂涎旅顺、大连,岂能让日本坐享其成。于是,俄、法、德三方联合向日本提出外交抗议,并派出军舰分别前往日本长崎和旅顺、大连港进行军事威胁,阻止割让辽东之地。日本迫于列强压力,向清朝政府再次索要白银3000万两,将辽东之地归还中国。至此,日本在甲午战争中不仅获得大量领土和真金白银,而且还获得难以想象的诸多特权。
《马关条约》的签订,标志着“甲午战争”以清朝完败,日本完胜而结束;标志着历时三十余年的洋务运动彻底失败,取得的近代化成果化为乌有;标志着中朝之间上千年的宗藩关系正式终结,东亚传统的华夷秩序和封贡体制也宣告崩溃。从此清朝海防尽失,门户洞开,国际威信和地位直线下降,经济上遭受重大损失,军事上一蹶不振,“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言”成为满清王朝官员的共识。
“甲午战争”的失败和《马关条约》的签订,让西方列强看清楚了清朝的虚弱无能,在帝国主义眼中,中国不仅成了真正的“远东病夫”,而且还是可以任意宰割的肥羊。于是,在帝国主义本性的驱动下,一个个凶相毕露,中国成了列强的角斗场,不断上演西方列强瓜分中国的一场又一场大戏。威海卫战役刚刚结束,英国人就提出“中英同盟条约草稿”,要求扩大英国的在华利益;俄国进一步推进“亚细亚使命”政策,加强攫取中国东北的步伐;德国开始入侵山东半岛,急切地要把中国青岛收入囊中;美国也要求利益均沾,扩大在华特权;日本加快推行“大陆政策”,企图成为东亚地区的霸主。在列强瓜分中国的狂潮中,他们彼此之间也不断产生矛盾和冲突,战火不断在中国的土地上点燃,不仅加剧了国际局势的危险性,而且中国领土不断被列强蚕食,国家主权丧失,安全环境恶化,国际国内形势更加动荡不安。
为了筹措战争赔款,清朝政府加深对底层百姓的剥削与压榨,对老百姓敲骨吸髓,苛捐杂税多如牛毛,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但是,每年的税收仍然不能满足支付战争赔款的需要,清政府不得不向英、法、德、俄等国家借用高利贷,其利息就使中国多支付近1亿两白银,这些负担又再次转嫁给中国的老百姓,使老百姓的生活雪上加霜。日本得到中国的战争赔款后,60%用于海军建设,打造“八八舰队”;20%用于建设工厂和基础设施;15%用于教育基金,扩建东京大学和筹建多所高等院校。推动日本完成了第一次原始资本积累,迅速跻身于帝国主义强国的行列,为后来的军事扩张、经济腾飞、实现国家现代化奠定了基础。而中国因财政枯竭,洋务运动、戊戌变法、清末新政等改革建设资金被釜底抽薪,各种改革归于失败,经济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根据《马关条约》和与列强签订的一系列不平等条约,清政府允许外国人在中国开矿山、办工厂,毫无底线地攫取中国的资源。外国企业的兴起和蔓延,极大地挤压了中国民族工业的生存空间,大量的民族企业被西方企业兼并、破产,失去自主创新的机会,沦为西方的原材料加工厂和原材料供给地。列强侵略的触角深入中国腹地,彻底改变了东亚传统的国际秩序,中国从“东方第一强国”,从此沦为半殖民地国家。
大清王朝的没落和腐败,帝国主义的侵略和掠夺,进一步加剧了中华民族的危机感,抗议的呼声此起彼伏。“甲午战争”之后,中国人不甘心列强侵略和掠夺,反满抗日斗争风起云涌,民族救亡运动不断掀起高涨,满清王朝就像坐在了火山口上,内忧外困,风雨飘摇,一曲为清王朝灭亡而奏响的悲凉挽歌,已经在中国的天空上回荡。
2026年10月17日写于承德
【文/陈国洲,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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