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编者按:2026年10月18日双佰论坛在京举办了题为《当前和今后一个历史时期,我们需要高度重视和解决的一些重大理论与现实问题(包括国际国内两个方面)》的研讨会。本文是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世界发展研究所原副所长、前商务部咨询委员会委员丁一凡研究员在研讨会上的发言。丁老师指出,我国经济的主要矛盾发生转变,当前我国工业产能极强,工业总产出已超G7总和,出现显著的产能过剩、内需不足问题,仅依靠国内市场难以消化巨大产能,拓展海外市场是必不可少的方向。未来的政策首先必须先千方百计开拓海外市场。
同时技术进步、AI在工业与服务业广泛应用,在提升生产效率的同时,也带来就业前景焦虑。同时,当下社会K型分化凸显,收入与消费差距拉大,若不加以调节,会侵蚀我国人口众多与消费市场巨大的发展优势。所以未来的政策不能一味侧重刺激生产和技术突破,要推进分配制度改革;既要客观看待平台对制造业的赋能价值,也要规制平台垄断,推动平台向实体企业让渡利润,同时警惕未来AI企业的垄断风险。近短期政策仍要以公共投入刺激来应对当前经济挑战。讲话详细内容如下。

当年我们确实一直是按照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来制定我们的发展方案,确实在很长时间内,中国社会的主要矛盾是生产力不足和人们对美好需求的愿望之间的巨大落差,所以使得我们一直在强调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发展生产力。而现在这个阶段的主要矛盾确实已经明显地感觉出来有了变化。
我刚刚从上海回来,在上海看了一下工业博览会。上海的工业博览会让我的感觉就是,中国的工业太强大了,仅中国的工业现在就可以把全地球都养起来。我们无法想象中国的工业现在的水平到什么地步,去看看真的是震撼。这是怎么回事啊?全世界别的地方根本就不需要工业生产了,中国一个国家的工业生产就可以满足全球居民的所有物质生活需求。
我们工业组织能力很强,现在外头的加工全都往中国跑,中国的贸易顺差之所以这么大,外国在华投资也做了很大贡献。尽管美国和欧洲对中国商品加了很高的关税,我们对美国和欧洲的出口比例也在下降,但是我们仍然每年有1万多亿美元的贸易顺差。
我的感觉是,即使我们现在拼命发钱,把所有的底层民众的收入增长很多倍,可能也吸收不了现在的工业生产能力。我们的工业生产能力把全世界养起来,别说中国这些低收入群体了。
全国的贫困县我跑了不少,你根本无法想象脱贫以后,现在这些贫困县是什么水平?我去参观的那些贫困县,许多街道与中国东南部城市的水平差不多,几乎达到某些欧洲的发展水平。我们已经消除了绝对贫困。所以说某种程度上,光靠中国你已经完全无法消化掉中国巨大的产能,所以才有一带一路,所以才有全球南方发展倡议。中国去年的工业产出已经超过了G7之和了,所以全球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加起来,现在也不如中国一家的生产能力。
确实我们原来大大低估了中国的生产力发展的速度和能力。邓小平先生当年讲需要 100 年,他肯定不会想到21 世纪以来的中国的工业生产能力、制造能力能够如此快地发展。而且确实每一次都把技术变革充分利用上了。所以未来中国社会面临的问题,是新的社会阶层的分化问题,它使我们在全球经济里面本来最有生产能力的优势,可能会受到挫折。我们这些年发展飞快有一个背景,就是我们是全球最大的消费市场。尽管我们的消费市场按照汇率来说,跟美国不相上下,但实际上因为我们货币汇率低,我们价格便宜,否则我们的消费水平应该远超美国的消费。
经常跑美国的人,马上就能感觉到,美国人哪来那么大的消费能力?美国人口只有中国 的1/ 4 ,它哪有那么多消费?但是它所有的事情的消费都是你的不少倍,因为它任何事情都有服务费,然后他的房租、水电、油钱,什么东西都是你的好几倍,所以才造成了它的消费那么高,否则的话它的消费远远比不上中国。
所以说,靠自己是解决不了中国的消费能力和生产能力增长之间存在的这个巨大矛盾。
你的工业能力和制造能力太强大了,所以你必须得向外延展。如果不向外延伸的话,你是无论如何解决不了这些问题。我们如果不输出工业产能,永远解决不了需求不足问题。现在,我们天天被美国舆论引导,天天跟美国人说我们要全力发展我们的AI,我们的AGI。这些根本不解决问题。美国所谓全力发展AI,那是美国资本为圈钱想出来的招,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中国很多制造业领域里面都用上了AI,效率提升了。但是你的生产能力还是这么大,大到了你根本不知道怎么办。你如果不扩大你的全球市场,你怎么去消化这些生产能力?
大家去亦庄看看小米的汽车生产线,你就知道,那个根本没有几个人,基本上都是无人工厂,机器人 24 小时工作也没有什么问题,所以工业生产和制造方面跟人其实没关系了。
中国过去都是不断的向白领,就是服务业的方向迈进,服务业使用的人越来越多,在经济发展高级阶段,服务业也越来越庞大。现在的问题是,AI 的发展使得服务业现在已经出现了很明显的萎缩,出现了很大的焦虑。最近整个欧洲普遍崛起的学生运动背后有很大的焦虑,是学生的焦虑。学生的焦虑跟现代技术进步有很大的关系,因为他们觉得根本没有未来。这些事情其实慢慢的在中国也在发生,中国也在发生这样的焦虑,这种焦虑症才是中国社会未来面临的一个很大的问题。
过去我们是只要我们生产力提高,只要我们技术发展,我们就有新的发展空间。然后新的发展空间就可以换时间,就是这样的想法。但是今天这个模式就变得很难,因为你的生产能力已太大太快了,单纯发展生产解决不了需求问题,必须从分配制度上想办法。
举中国最简单的几个例子都是全面过剩,比如说房地产,中国人均拥有住宅,不是租房子,而是买的房子,远远超过发达国家呀,超过美国,超过德国,超过法国,超过这些国家,我们的人均的人均住房占有率远远超过发达国家。
所以要解决这个问题,短期还是要靠公共投入的刺激。除了继继续增大公共需求,有几个事还是要考虑。第一所谓 K 型分化,仍然是非常非常明显。现在最高层的那些搞AI的人员,月收入几十万很容易,甚至上百万都很容易。但是底层的老百姓,和这些人差距还是很大,分配调整的余地还不少。
现在整个消费结构也出现了 K 型分化。因为我们的生产能力特别强,所以你看商品价格在下降,经济学家都在喊通货紧缩。所以消费的 K 型分化是非常非常明显的,是一个值得认真关注的问题。而这个事情,如果你不去扭转它的话,你就会把你这些年发展的王牌都丢了,因为你这些年发展的王牌,一个就是你市场大,二是人口基数大,人口基数大造成了你的发展生产力特别厉害。
人口对经济发展十分重要。当年我们是从简单劳动密集型产业发展开始,从工业加工开始,主要产业当时是服装、成衣、玩具,等等。从那时候开始,简单劳动力的优势就特别明显。后来,我们的脑力劳动力也很强大,否则我们的工业升级怎么会那么快?我们的三四流的大学非常多,学生也非常厉害,他们设计的工业制成品非常厉害。这些都说明了,我们的人口和我们的市场,在我们这么飞快的生产能力提高过程中间起了巨大作用。
但是现在有一个风险,就是在未来, K 型发展可能剥夺你的所有的优势,因为最大基数的人会越来越朝这个向下的这个方向去发展,而能够维持你未来发展的往上端走的人越来越少,人口和消费市场都会萎缩,而这些都源于分配严重不均。我觉得要修改这种趋势,需要重新考虑我们的分配体制。
还有平台的垄断问题也必须得治,实际上更多的是需要让平台让出利润来,让出利益来。如果没有平台的贡献,中国的工业发展也不可能这么快。这也是个实话。我们习惯讲,现在中国就是系统最完备、最完善的工业制造国。而这些东西跟平台的贡献是有很大关系的。否则,都是些零散的工业,中国的整体工业就不会有现在这么大的竞争力。平台是把所有的这些东西组合起来了,才使得工业制程变得这么快,这么有能力。
平台在这个方面起了很大的作用。但是,网络平台的发展确实有一个垄断制造业所有的环节的趋势,最后它会控制你所有的销售环节。这样,制造业企业的利润会变得越来越低。需要做的是,让这些平台能够降低他们的利润,给生产一线的企业让出一些利润。
同样,将未来 AI 公司也有同样的风险,因为它们一旦垄断了技术,垄断了市场,也会产生同样的后果。但是,目前它在提高生产能力上面还是一个很大的贡献者。所以,我们需要大大地去修改我们的分配体制。鼓励发展制造能力和技术突破固然重要,但因为这些事情现在已经变得很自然,即使没有那么大的刺激,它仍然还会继续往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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