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的合影
在这次APEC之前,借在菲律宾马尼拉举行的东盟峰会的机会,曾经有一个美日印澳的四方安全对话。对话结束之后,总得照张相吧。结果,尴尬的一幕出现了。
四国领导人并排站在一起,一通闪光灯闪过之后,特朗普并没有按流程离开,而是直接留在原地,开始回答现场记者接连提出的问题。话题是相当之宽泛,甚至涉及美国国内近期的网络系统故障、感恩节出行安全以及芯片巨头英伟达等与峰会主题无关的议题。
整个过程持续了数分钟,其他三位领导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一脸尴尬地在一旁等待。
这时,觉得很不自在的莫迪想做一点努力,他先是左右张望,随后试图引导大家离场。他直接开口询问道:“我们该走了吧?”然而,这时正在兴头上的特朗普并未加以理会,继续滔滔不绝他那颠三倒四的废话。
他一会指着莫迪说:“你看我面对的这些问题,非常刁钻。”一会儿指着莫迪对记者说:“顺便说一句,他是个相当不好惹的人。”接着,又依次点评了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和澳大利亚总理阿尔巴尼斯。对于这番调侃,莫迪全程面无表情,并未微笑回应,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这一幕,形象地彰显出特朗普人格特征的一个侧面,随便把任何一个场合都可以变成自己表演的舞台,而且旁若无人。
一对有趣的反差
在过的几十年中,美国政坛上有一对极其精妙又很有趣的人物反差:一个是里根,职业演员出身,做了总统后,逐步褪去表演的痕迹,他的稳重、克制、有格局,让人几乎忘记了他演过一辈子戏;一个是特朗普,毫无演艺的背景,但坐了总统的位置之后,却越来越自带一种舞台感、镜头感、戏剧感,不知疲倦地演得不亦乐乎。简言之,一个是越来越像总统的演员,一个是越来越像演员的总统。可能是里根太懂镜头了,半辈子的好莱坞生涯,加之从政后的历练,使他知道如何控制场面、如何拿捏情绪、如何塑造公众形象。这是他刻进骨子里的专业能力。但他同时也分得清楚,聚光灯是工具,不是目的。他站在台前,不是为了让大家看我有有多耀眼,而是为了让大家从他身上看见一个国家的形象,看见一种执政的理念。
即使完全从演艺的角度说,里根的分寸也拿捏得非常好。该庄重的时候庄重,该诙谐的时候诙谐;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该留白的时候留白。正因为如此,即使是几十年的时间过去,他的一些演讲片段至今还不时被人们回味,甚至脍炙人口。
特朗普则是完全相反的逻辑。他不是演员,没有受过任何舞台训练。但他一辈子混迹商业造势、真人秀赛场,完全是一种暴力式的表演。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不管你厌恶不厌恶,我就是要顽强地进入你的视野,只要在你脑海中留痕就行。
对他而言,聚光灯从来不是工具,而是成了一种终极的渴望。他不需要体面,不需要优雅,不需要智慧,只要你能注意到我,就是把最丑恶的东西展示给你也无所谓。唯一的目的就是成为焦点,就是能够占据头条。在他那里,把总统的公共舞台,已经变成了永不杀青的个人秀场。
于是,我们看到一组绝妙的反差,一个是越来越像总统的演员,一个是越来越像演员的总统。一个以演员之身,成就了总统的厚重;一个以总统之位,沉沦于演员的喧嚣。
映射的是两个不同的时代
但说到底,这其实是两个时代的缩影。从这样的一组对比与反差中,窥见时代的变化,这是我们真正感兴趣的地方。
相对而言,里根的时代是一个正常的时代。我这里所说的正常,不仅是在政治经济与社会的现实层面,更重要的是在人们的思维与意识的层面。在那个时候,社会也会有问题,经济也会有不如人意,政治上也有激烈的党争,人们的观点和立场也会有分歧与冲突。但人们会用一种有条理、有逻辑的思维来对待这一切。
换言之,那是一个理性的时代。当然这是在相对的意义上。
如果把那时候看作是一场严肃的正剧,那现在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一场特朗普所喜欢的摔角表演。在那个正剧舞台上,里根可以对他面对的问题条分缕析,可以论证他的建制框架下的保守主义政策思路,可以用一套共享的价值叙事来凝聚民众的共识。
而特朗普所开启至少是助推的,则是一个民粹主义政治的新阶段。他要的不是调和和凝聚全社会的共识,而是持续激活一部分支持者的情绪,不断划清我们和他们的界限。聚光灯不再用来照亮共同的国家愿景,而是用来反复巩固支持者的身份站队。
这是一种共识政治与身份民粹政治的分野。
在里根的时代,没有互联网,没有社交媒体。选民获取政治信息的渠道是相对共享的,尽管这样的渠道也会出现问题和偏差。但争论是发生在一个大体公认的事实框架之内,是一种共享事实的辩论。
而到了今天,社交媒体算法以愤怒和对抗性内容为优先激励,将选民驱入彼此隔绝的碎片化信息生态。这意味着,极化不仅是意见的分歧,更是对“什么算作事实”的分歧。这时候的政治辩论已经失去了共同的参照系,妥协所需要的相互理解基础被结构性侵蚀。
在什么样的土壤中,就会孕育出什么样的政治领袖。
里根在1980年是以挑战者的姿态入场的,但他挑战的是华盛顿的运作方式,而非制度本身的合法性。他是一位建制内的改革者,在既有制度框架内推动方向性重组,并频繁与民主党对手达成交易。而在今天的民粹政治中,需要的是个人化的领袖,需要的是领导人的个人魅力,需要的是领袖个人的蛊惑力,而为了所有这一切,毁灭在所不惜。
于是,在那样一个时代,那样的一个人物登台了;在这样的一个时代,这样的一个人物流连在聚光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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