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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锡良:争鸣|领土情感,兼谈俄美(长文)

2018-06-02 09:48:47  来源:作者微信  作者:孙锡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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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土情感,兼谈俄美

  几乎可以肯定,这篇文章会引起广泛质疑甚至是愤怒,但我并不会因此放弃把自己的想法讲出来。一个人,活着的历史始终只能占人类历史总和的微小片段,人类最终灭亡时间的不确定性,决定了每个人能回忆到的、能看到的和能预测到的社会状态非常有限。这也让我意识到,人类情感,一定是局限性的情感。

  在国家尚存的时代,国民之于自己国家的情感又更加具有狭隘性,情感的寄托通常受国家元素的影响。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专门谈国家元素,并把它锁定在领土与人民两个方面,而没有考虑“政府”的元素意义,因为我视政府为人民的授权机构。

  我今天要讲的领土元素是现代意义上的说法,它不仅仅包括陆地部分,还包括领空和领海,这与古代国家的主权要求不太一样。结合中国当前或未来所面临的挑战,本文想分三个部分展开:我对领土的认识,如何看待中俄关系?如何看待中美关系?

  

我对领土的认识

 

  领土定义的多元化。

  按照传统定义,领土即主权国家管理的全部疆域。这个定义是一个静态定义,即当下确定的国际公认的主权范围。但是,人类世界是不断斗争、战争和重组的过程,各国人民之于自己领土的情感往往不限于现时的状态量。例如,中国人一提到领土,总是会想到曾经所谓藩属国某某地块属于中国领土,总会想到俄国又曾经占领了我国的多少领土。也就是讲,很多人心中有两块领土:一块是既定的现状,一块是曾经的拥有。当和平观念占据主流时,各国人民之于领土的仇恨会很淡薄,当国际社会处于斗争激烈的阶段,社会就会严重分化,之于领土的仇恨意识会在相当一部分人心中顽固地存在并突显出来。

  私以为,若要给大众做领土情感的理性教育,就应该给领土一个更全面的定义。我的定义:领土是一个国家整体综合力量的动态范围表征。确定的“综合力量”对应着一个确定的“范围”,当国家综合力量不足以维持某个范围时,那个范围就会缩小。设想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很多国家都将面临领土变化,胜者划界。作为人民,应该有一种意识:当你的国家综合力量下降时,你应该负一部分责任,面对失去的某个范围,你必须承认自己的祖先或自己有责,当每个人通过努力增加自己的力量以后,国家的综合力量就会加强,发生质变以后,领土的范围将再次因变。领土之变,变在力量,而不是仇恨。

  在“动态领土”定义的基础上,我会建议国民对历史的领土持理性情感,而不是狭隘的仇恨情感。要秉持理性,至少要改变四种传统观念。

  一是国家的连续观。按中国习惯的历史教育,中国或者说中华民族有五千年文明史,也即讲我们中国有五千年历史。然而,这里的“中国”与古代的“中国”就不是一个内涵。“中华民族”是近代概念,并不是五千年的连续概念。汉人或者说现所有中华民族的总和所居住及流动的环境从来都没有固定过,在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前和统一后都经历过相当长时期的分裂割据,几十个小国并存的局面也形成过。当代历史观中的“某某地方曾经是中国一部分”的说法其实并不科学,在“中国”这个概念范围不确定之前,根本无所谓某区域属于中国的继承性。

  二是“自古以来”的观念。自古以来的“古”是非常模糊的,多长时间算得上古?200年?500年?2000年?如果按200年为准,欧洲现在的几乎所有国家边界都存有争议,都需要用仇恨或战争重新解决。如果按500年为准,土耳其有理由声称中东、中东欧及地中海很多国家都属于自己所有,因为奥斯曼帝国曾经拥有这片疆域相当广泛而持久。如果按2000年以上定为古,那古罗马帝国的所在地人民可以声索的领土范围就更广泛了,不但只是广,而且相当的古。无论用多长时间做标准,其实都不能成为世界准则,因为世界几乎所有国家的边界从来都没有固定过。我们应该相信,“领土动态化”是所有国家的历史属性,强调“自古以来”的疆域观并不能解决历史争端,顶多只能用于未定领土的正当性解释。即使可以认同,也未必有利于今日中国,周边某国曾经也拥有过现中国的最广泛部分,怎么办?

  三是国家领土的民族观念。民族是一个更加无法界定领土的要素,国家的历史带有民族性,但并不都是民族史决定国家史的过程,欧洲国家的民族流动性很强,民族融合和民族迁徙也非常频繁,欧洲真正构建民族主义国家最早的是葡萄牙这个小国,英国这个曾经的日不落盎格鲁撒克逊帝国只是日耳曼北部人种、罗斯等民族的混合体,俄国是罗斯、斯拉夫等民族的综合体。中华民族够不够格拿民族来捍卫国家领土的符号呢?我认为也不行。如果按“民族平等”的说法,那是非常难以处理的事情,因为中国的历史长河包含多次且很长时间的少数族统治时代,他们对“中华民族”的认同与否实际上代表了领土情感的复杂纷争,只是未能表现出来而已。

  四是机构设置的自然领土权观念。今日意义上的中国,曾经强大过,曾经也孱弱过,强大的时候,我们设立治理的机构范围非常广,孱弱的时候,外国在中国也设立了许许多多的独立机构。近代史表现得最为充分且有据可查,被殖民的时代实质上就是被他人分割的时代,亦即曾经被别人拥有。用我们自己的观念看,洋人的那些殖民历史都是不合法的侵略历史。但是,如果再过一千年,未来的欧亚侵略者是否可以认为自己是正常占领中国的呢?如果不可以,如何判定中国二千年、一千年前、五百年前所获得的领土全是合法占有呢?非常具有典型意义的区域是中国曾经拥有的藩属国,不少国人一提领土,就讲某某国的某部分曾经属中国领土。然而,如果你再认真且诚实地阅读这些国家的历史,你会发现,它们同样记载着中国“侵略”它们的历史。我们应该改变一种单边认识:中国从未侵略它国。“中国”本身就不是一个固定历史概念,它的伸缩过程,到底又有过谁侵略谁呢?大民族与小民族的进退如何界定?

  在现代文明更加发达的今天,在科技改变社会越来越快的未来,我们到底该以何种心态来看待国家领土的历史、现状和未来呢?

  我的“三句话领土观”

  第一句:现在已经划定的基于国际法承认的合法领土,我们必须誓死捍卫,不能容忍任何强权侵犯甚至剥夺我们既有的主权。(守好是底线)

  第二句:历史上未固守好、至今仍在与邻国相互争夺的部分领土,我们要尽最大努力维护,争取用国家的综合力量让它获得绝对合法性。(搞赢是本事)

  第三句:历史上已经丢失被国际法确认下来中国又暂无绝对力量收回的那部分领土,我们要冷静面对,等待时机,当国家综合力量达到质变级新层次时,要择机用智慧改变属性。(绝不当怨妇)

  我认为,这三句话既符合国情,又能维护现实利益,既不消极,也不冒进。它规定了国家机器对国家现实主权严格的责任范围;它表明了人民对未确定利益的迫切渴望和对政府争取核心利益的督促;它保证了国家和平至上的人性理念,在国家综合力量未跃变时,不盲目以牺牲人民生命去复仇远去的历史。

  论证再多,十三亿多中国人未必都赞成我的观念。当今中国,有相当多的人仍然极端仇视俄国,主要理由是中俄两国近代的领土纷争。这部分人,有真心爱国的,有部分是因亲欧美而借领土仇怨发泄情绪,更多的人则是人云亦云,懂领土变更史者极少。对于美国,国人情感上有分化,中美地理相距太远,没有领土恩怨,进而被很多人认定为“美亲于俄”。

  下面,我想分别整理一下中俄历史关系和中美历史关系。

  

如何看待中俄关系?

 

  争议领土的历史背景。

  俄罗斯现拥有的远东地区部分领土。一般来讲,中国认为大约有160万平方公里的领土被俄国人占领。

  这部分区域到底是什么回事?

  客观地讲,在十五世纪末以前,这个地区很少有人在此活动,只有极少量的蒙古达斡尔人曾经游牧在这个地区,女真人几乎不介入。直到十五世纪末,属于俄国的哥萨克人开始大量东征,很快分布到全西伯利亚,建城,建村,建港。哥萨克人相遇达斡尔人之后,开始发生互相残杀的事件。再后来,哥萨克人又逐步进入到松花江流域和黑龙江两岸。这几个时期,都还发生在中国明朝,一系列纷争并没有引起明朝廷的足够重视。(中国出版物《俄国人在黑龙江》1-5页)

  到了清朝时期,哥萨克人开始与清朝北疆发生冲突,俄国尼布楚城行政长官阿尔兴斯基开始发布“侵华训令”,沙俄政府又给特使柯罗文发出“训令”,主要是基于沙俄与清帝国边界划分的指示。(中国出版物《中国近代史对外关系资料汇编》5-11页)

  沙俄方面记述又是这样写的:俄国与中国北疆居住着游牧民族和半游牧民族,绝大部分地区并没有国家机构,清帝国出兵征服南部中国以后,俄国人和满人共同开拓阿穆尔河以南地区,在这以前,满人曾经到这里远征过,但从未设防镇守住。俄国根据清满出版物《柳边纪略》指出,柳条边、吉林和宁古塔等地区都没有划入清帝国版图,仅被列为藩属地,即使是满族八旗官兵进出猎渔也要持有专门通行证。(摘自俄国出版物《十七世纪俄中关系》第1页)

  通过粗略摘引双方的出版物,我们不难看出,这一大块“争取区域”确实存在相当多的历史争议性,沙俄帝国把“清帝国”与“中国”是当成两个实体概念,而不是连续性的一个国家。另外,这个地区从人迹罕至变成战争焦点经历了相当长复杂的朝代变更和民族斗争。所谓“自古以来属于某国”在双方存在争议空间。

  争议领土的历史转换。

  中国确认获得争议领土的相关条约。一是《尼布楚条约》,二是《布连斯奇条约》,三是《恰克图条约》,通过这三个条约,清帝国与沙俄确定了双方的边界。

  按照清帝国的历史记载、沙俄帝国的历史记载和西方国家的历史记载,对于这三个条约的解读分歧很大。

  清帝国的记载大家可参阅《中外旧约章汇编》、《故宫俄文史料——清康乾间俄国来文原档》、《清圣祖实录》和《中国近代对外关系史料汇编》等。从清朝及近现代出版物记载看,中国人认为中俄双方是基于平等关系签订了这三个条约。

  俄方出版物主要有:《十七世纪俄中关系》、《后贝加尔边区之行》和《1689第一个俄中条约》。俄方的看法与中方著作完全相反,他们认为清帝国是以武力优势获得了边界条约,也即“俄国被侵略”。

  而国际出版物主要有:英国拉文斯坦的《俄国人在黑龙江》、法国葛斯顿.加康的《早期中俄关系史》、塞比士的《耶稣会士与一六八九年中俄尼布楚条约》、法国加恩的《彼得大帝时期的俄中关系》。在这些出版物中,既有强调中国利用传教士语言优势的签约经过,也有强调清帝国军队调动能力强于沙俄的说法,还有强调沙俄当时正忙于与克里米亚汗的战争以至于失守远东,再还有强调蒙古三大部落与沙俄联系的因素(喀尔木克人,鞑靼人,土尔扈特人)。

  综上所述,清帝国获得那个广袤的地区是清帝国治理者智慧和实力的体现,也有中俄两国接壤地区民族大流动变化的因素使然,尤其是军事战争对各国疆域的影响。

  中国确认失去争议领土的主要条约。一个是《瑷珲条约》,一个是《北京条约》,一个是《勘分西北界约记》。

  我们可以认为,清帝国获得那个区域存在军事力量的争议,但清帝国失去那片领土则不存在战争性质的争议,原因就是一个:俄帝国的侵略。

  俄帝国顺利迫使清政府签订耻辱条约的历史背景:

  《瑷珲条约》的历史背景是英法联军攻打大沽口,其时,清政府危在旦夕,沙俄政府指示东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集结了二万多军队强压奕山签订了“十三条”,虽然清政府一度不承认该条约,但当英法联军占领北京城的时候,他们认可了这个条约。

  《北京条约》的历史背景是美、法、英三国共谋侵华,并与俄国构成“美、法、英、俄联合战线”。

  《勘分西北界约记》的签订主要基于两大背景,一是欧洲列强对中国的侵略压力,二是太平天国对清朝政府的存亡威胁。

  三个条约,不管哪一个,在中国人看来,都是武力威胁的结果。但在俄国人看来,他们只是收回到了自己曾经在清帝国手上失去的领土。总之,得也好,失也好,双方都是通过“条约”,至于条约本身的正义与邪恶双方则是各说各话。

  中国近代错失三次解决争议地区的机会。

  中俄之间的领土纷争也就是近三百年之内的事情,想变更,往往需要历史机遇,更需要权力集团的智慧和能力。中华民国在俄国十月革命后真真切切得到了解决悬案的良机,苏俄政府不只是空头口号,撇开列宁与欧洲邻国之间解决历史问题不谈,苏联实质上也给了中华民国三次机会,最终都因各种纠葛丧失机会。下面,我把这些史料做些摘引。

  第一次机会:1919年7月29日,苏俄第一次向中华民国发表宣言,宣言全称为《苏俄致中国国民及南北政府宣言》,主要内容是苏俄承诺废除沙皇时代一切掠夺中国领土之条约,建议两国建立外交关系和开展经济贸易往来等。(根据苏俄通讯社译文,见二十一卷第八期〈东方杂志〉附录“关于俄中交涉的重要公文与舆论”,1935年中华书局出版的何汉文《中俄外交史》有全文记载,1951年出版的曹锡珍《中苏外交史》亦有全文记载)

  第一次收到《苏俄宣言》后,中国学界及民间欢欣鼓舞,这是中国在“巴黎和会”后最值得安慰的大好消息。但是,当时的北洋政府直接与美、日、英勾结,拒绝承认赤色共产政府,否认了苏俄政府宣言的合法性。第一次机会宣告错失。

  第二次机会:1920年9月27日,苏俄发表第二次对华宣言,内容基本与第一次相似,区别在于第二次宣言更加明确地强调废除不平等条约,宣言核心有8点,苏俄方面建议以此为基础订立《中俄友谊条约》,在发出宣言的同时,苏俄还邀请中方派人去莫斯科协商。(该宣言的内容均根据苏俄通讯社译文,何汉文强调无一字修改,请大家参阅何汉文《中俄外交史》和曹锡珍《中苏外交史》,均有全文)

  这一次宣言发出后,北洋政府因忙于内战,几乎未做回应,以致苏俄方面认为中方未收到宣言。再次错失谈判机会。

  第三次机会:1922年苏联派特使加拉罕来华,得到北洋政府认可,9月2日,加拉罕自奉天来到北京,受到了北京政府、议员、各界代表千余人列队欢迎,创中华民国迎接使节仪式之最。这一次中苏双方确定建交意愿并发表《加拉罕对华宣言》。(宣言详情与第一、二次基本相同,主要是增加了两国建交设想的内容。)

  为了进一步落实解决历史问题和两国建交,中俄双方决定缔结《中俄协定》。在两国代表谈判签约过程中,东北军阀张作霖又横生事端,要求苏联先与奉天政府签订《奉俄协定》,北洋政府同意照办,并把《奉俄协定》作为《中俄协定》的补充。

  几经周折,1924年3月14日,《中俄解决悬案大纲》和《暂行管理中东铁路协定》议定,外加声明书七种和公函二封。以上内容获得了北洋政府认可。但是,3月15日,当中国谈判代表王正廷正式向北京政府提交上述材料时,突遭外交部长顾维钧坚决反对,他认为双方协定会遭到美、英、法、意、日等国的异议。不过,王正廷还是以全权代表身份做了签证,以便提交政府审核签订。得知消息后,顾维钧震怒,指责王正廷专擅不听指挥,要求推延表决并处分王正廷。

  苏联代表加拉罕得知变故后,紧急照会北京政府,给出三天答复时间,并发表五点声明(曹锡珍《中苏外交史》17页)。北京政府陆军总长陆锦舆、财长王克敏和外长顾维钧联手反对签订协定,强硬坚持反赤反苏立场。至此,各项协定均告搁浅(参见何汉文《中俄关系史》和孙中山儿子孙科著《中苏关系》)。第三次重要机会错失。

  在这以后,中华民国和苏联均出现领袖级人物的离世,加之苏联的日益强大和中国内战的持续升级,中俄历史悬案再无取得进展的合适机遇,即使建交成功,也未能获得解决历史悬案的机会。日本侵华以后,蒋政府除关心苏联援助和美国援助之外,根本没有能力解决历史问题,越到后面,越是刀板上的鱼肉。

  特别提醒一下,中国人似乎只记得美国曾经协助中国抗日,很少有人提苏联援助。实际情况呢?详情不述,就简单说几句。

  1937年至1941年间,真正给国民党援助最大的是苏联,而不是美国,这期间,苏联援华总金额是4.5亿美元(含物资),而美国是7000万美元(主要是物资),英国是600万美元。直到1941年底,太平洋战争爆发,美国才开始更多地援助蒋介石,1941年至1945年抗战胜利,大约总额为5亿多美元(国共内战时的美国援蒋资金未计入)。(摘自曹锡珍《中苏关系史》)

  大家不妨听听宋美龄的1939年讲话:“苏联在中国最艰苦的时候,给我们援助,不单是飞机,而且有飞行员(苏联航空志愿队),苏联是中国的真诚友人,这一点我知道最详细,因为我那时担任航空委员会秘书长。”孙科是这样讲的:“苏联不仅在精神上给予我们可贵的鼓励,而且在物质上给予我们最大的帮助。”(以上两段话请见孙科著《中苏关系》)

  当代中国人应如何看待广袤的争议地区?

  这可能是最容易引起中国人思想分裂的问题。站在国家和中华民族的情感上分析,只能用“毫无疑问的属于中国领土”,哪怕只是用上“争议”二字,都会遭到非常可怕的辱骂声。无论怎样,我个人仍坚持以下看法:

  从历史看,就我所阅猎的读物,我还是倾向于中俄两国历史上有争议地区。

  从现实看,那片土地已经不属于我们,我更倾向于用“争议地区”表达。

  从未来看,那片争议地区仍然要保持相当长的争议期,如果强行解决历史争议导致两国人民遭遇毁灭性核灾难,我认为应让“争议”保持得更久一些,直到中俄双方在未来某个时段发生颠覆性的转变。100年?200年?还是500年?当然,不排除某个时刻的瞬间骤变。

  

如何看待中美关系?

 

  近些年来,每每遇到中美关系出现障碍的时候,总有些人跳出来批评国人不懂得感恩,说美国对中国有大恩大德,即算美国干预中国东海和南海,还要强调美国是世界上唯一没有侵犯中国领土的大国。与之相反的是,他们总是热衷于动员网民借争议领土仇恨俄国。

  那美国在历史上到底是不是对中国有恩的国家呢?我把中美关系的近现代史给大家重复一次,以便给出一个较为客观和清晰的脉络,供国人作出思考和判断。

  1838年,英国是向中国输入鸦片最多的国家,美国输入的数量仅次于英国,达到1900多箱,主要是通过土耳其方向。——《清代外交史料嘉庆篇》19页。

  1839年3月,美英两国鸦片商人共向林则徐交出鸦片二万多箱。——《鸦片战争资料》243页。

  1842年,中英签订《南京条约》之后,第一个跟随英国来中国要求签订类似条约的国家是美国,美国总统泰禄派出特使加勒·顾盛来华,随他来华的还有三艘美国炮舰(炮舰外交),清政府派耆英和顾盛谈判,1844年7月在澳门附近的望厦村签订《望厦条约》,享受与英国完全同等的待遇。美国史学家承认:美国体现了帝国主义色彩。——W.J.JOHNSON《美国侵华史》79页。

  1848年(道光二十八年),美国人向清政府提出在上海建教堂,并把教堂附近划为美国租界,面积扩展到8000多亩。——《从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胡绳著。

  1858年,中美签订天津条约(列威廉条约)。获得了台湾通商权,并扩大了领事裁判权。——《中美外交关系史》42页。

  美国在咸丰三年以帮助清政府镇压太平天国为名,要求取得长江航约,另一方面他们又同太平天国方面提出要求,未得到答复。——《英国政府蓝皮书之太平天国史料》903页。

  1860年代的“教导政策”,美国派出大量外交代表前往中国,这些代表并没有忽视他们的主要任务——约束中国人履行条约,并且要保护美国国家利益。——马士:《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第二卷125页。

  1861年,美国授意流氓华尔勾结中国满清官僚,组建“洋枪队”,镇压太平天国运动。

  1871年,美国调派舰船帮助日本运输军队,并由其驻福州领事“李仙”指挥进攻台湾。

  1877年,美国深陷经济危机,美国资产阶级把危机归罪于中国工人太多,煽动排华运动,1880年美国全境禁止华人入境,制订排华条约,1904年以后,美国传教士写道:比起中国糟糕的义和团残暴程度,美国城乡对中国人的暴行有过之而无不及,并且没有一件事受到过处罚。——A.H.Smith,China and America Today ,1909年出版 165页。

  日本的对外扩张得到了美国和英国的支持,同治十三年日本侵略台湾的军事行动就有美国人做它的后台,以后,美国还利用日本作为它侵略朝鲜的助手。日本在《邻邦兵备略》有重要论述。

  1879年,美国借口“调处”琉球事件为由,一面逼迫清政府,一面帮助日本将琉球纳入其势力范围。——《中美外交关系史》51页。

  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失败后两个月,慈禧派出李鸿章与日本议和,李鸿章联系英俄,试图让他们居中调停,英国向美、俄、法、德提出调停建议,然而,美国反对这项建议,原因在于美国希望日本在与中国的战争中取得更为充分的胜利后,由美国独家进行调停。后来达成心愿,美国作为主要调停人,中日之间签订了可耻的《马关条约》。——《六十年来中国与日本》第二卷34页。

  光绪二十二年,列强纷纷抢夺中国铁路修筑权,英、美、德、法、比国争相提出自己的要求和特权,美国甚至还在跟清政府谈判的时候,就一边擅自派人勘查粤汉铁路的路线图。——《中国近代铁路史资料》第一册225页。

  光绪二十五年,美国公使康格借口山东教堂受到义和团侵扰,要求朝庭撤销毓贤的职务,慈禧调其为山西巡抚交办。——《义和团资料》451页。

  1900年,八国联军集众进入北京,美国派出军队2500多人,因为日本居中国邻邦位置,英国和美国怂恿日本多出兵,这支联军自天津出发后,十二天之内打到了北京城。

  清政府求和以后,美国政府为什么主张维持中国主权和领土完整呢?是保护中国吗?不是。一是因为1898年,美国战胜了西班牙以后,取得了关岛和菲律宾的管理权,暂无精力四处用兵。二是因为美国告诉英法等国四万万中国人无法长期驾驭,割地不如控制满清政府获取实际利益为好。

  1900年,美国国务卿向满清政府提出要求租借福建三沙湾作为美国在华的海军基地,因遭日本反对没有实现。

  1901年,义和团失败后,列强与清政府签订“辛丑条约”,美国分得赔偿3290万两白银,并和其他帝国一起获取北京到山海关的驻兵权。

  1905年,美国通过新的排华法案。

  1908年,中美签订“罗脱高平协定”。实质是门户开放政策。——《中美外交关系史》42页。

  1915年,美国对日本帝国主义的“二十一条”采取合作态度,并向中日两国发出照会,美国政府享受其额外利益。

  1917年,美国与日本签订“蓝辛石井协定”,平分中国霸权,两国承诺在中国“门户开放机会均等”的原则下,依此协定,发布有关太平洋警备区域的协定。

  1919年,在“巴黎和会”上,美国总统威尔逊与法英两国联合出卖中国,承认日本继承德权在胶东半岛的侵略特权,将“和会”之前的“十四条”弃之不理。

  1937年,美国仍向日本大量提供军火,在“七七事变”之后,美国又在“现购”和“自运”法案支持下继续向日本提供大批军火,进行侵华战争。

  1941年5月,美国与日本进行所谓的“调整日美外交”,美国承认日本在中国的支配地位,日本同时“保证”不向南洋发动战争。——《中美外交关系史》56页。

  1941年12月,日本偷袭珍珠港,美国对日本宣战。至此,美国才与日本脱离肮脏的侵略合作,并开始与中国国民党走向合作。

  1945年2月,美国、英国与苏联签订“雅尔塔协定”。该协定的协商过程始终没有让蒋介石知道,其理由是害怕蒋介石政府会泄密。最为险恶的是,美国总统罗斯福承诺苏联可保留大连和旅顺的长期自由港特权以满足苏联对日宣战。——《中美外交关系史》177页和《中苏关系史话》120页都有相同表述。

  罗列至此,不得不说明的是:美国在对日宣战后转而对中国战场的支持,绝不能看成是“大恩大德”的善行,而是“盟国”集体行动的一部分。苏联在欧洲战场为打败德国做出了居功至伟的军事业绩,但欧洲国家并不认为那是一种恩情,只认同“盟军”的集体胜利是共同需要。“盟军”在亚洲的战场是一个大战区,进退成败互为一体,谁也谈不上有恩于谁,谁也离不开谁的合作。

  新中国成立后,中美两国彼此有争吵,有打有骂(因史料较多,在此不列,具体可见《中华人民共和国大事记》),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尤其是在对美“开放”以后,中美经济关系变得更加紧密。有些人据此认为美国自上世纪八十代以后是对中国有恩的过程,其实也并非如此。大家不妨看看英国历史学家霍布斯鲍曼的《极端的年代》和美国的《第六次危机》。七十代末,西方经济体自身面临了相当大的市场困难,寻找出口是欧美的共同愿意,而中国是大家最想进入的大水池,它们决非来中国做善事。所谓的“经济援助”是各国抢占市场的手段和策略。美国对欧洲的“马歇尔计划”如此庞大,西欧人都不承认美国是做善事,而只承认经济合作关系,何况美国对中国并没有那样做。

  现在,中国某些人“仇恨俄罗斯而感恩美国”的最大理由是前者侵占了中国领土而后者没有。姑且抛开“台湾问题”不讲,中国人对美俄的感情也不应当基于此理。自清朝以来,美国奉行的就是一种实用主义路线,而不是领土主义路线。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一个万里之外的国家要想长期侵占世界上人口最多国家的领土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八国联军统帅瓦德西说:“无论欧美各国,都无力统治此天下生灵四分之一,故分割实为下策”(《瓦德西拳乱笔记》86页)。

  俄国、日本等邻国则不一样,世界上任何地区的历史,从一般意义上讲,领土之争较多发生在邻国之间,领土变化与伸缩也是邻国之间的相互变动,中、日、俄之间领土历史有变动,未来,各国的领土同样可以继续变动,方向视各自的需要和实力而定(相信历史规律不会变),目前保持不动都是基于现实需要而已。领土问题本来就不是中美历史的焦点问题,美国不侵占中国领土不是不想为,而是有更狡猾更实用的战略,绝不是因为它更公道和更善待中国。

  我对中、美、俄三国争锋的宏观看法:

  1、中美冲突是现实利益的紧迫性冲突,并且还有未来相当长时期内的可预见冲突,中国人必须集体性重视和防御美国(含“美帮”),坚持与美国进行有理有据有力度的斗争。

  2、中俄争议是祖辈给我们留下的历史问题,如果诉诸仇恨或诉诸武力暂无法解决悬案,双方不妨暂保持阶段性联合,至于未来,“动态领土”的历史变迁规律仍适用于中俄双方,正反变化都有可能。

  3、中、美、俄三国关系组合有多种可能性,其中有一种组合对中国是致命的,那就是美俄达成妥协,哪怕只是美俄结束对抗,对中国的负效应就相当巨大。在被动局面成为现实之前,中国有一万条理由保持与俄国的紧密合作,并且是真心合作,决不能心猿意马,因为美国决不会坐等十几亿人的中国享受美国同等待遇。

  写于2018年5月27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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