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甲午战争”之“旅大战役”

　　旅大地区位于清奉天行省（今辽宁省）南部，旧称“管王之地”。狭义上专指大连地区，广义上包括大连、普兰店、瓦房店、庄河、长海、金州、旅顺、营口、大石桥、盖州等城镇。旅大前临黄海，后依千华山，东临朝鲜半岛，西通内陆地区，是连接东北地区与华北地区的交通枢纽和重要门户，被称为东北的咽喉，

　　地理位置独特，军事价值十分显著。

　　甲午战争爆发后，日本大本营制定了三套作战方案，一是发动海战，掌握制海权后，陆军主力从山海关附近登陆，在直隶（河北）平原与清军主力决战，直取北京；二是如果海战胶着，日军控制朝鲜全境，相机攻占中国辽东半岛地区，建立兵站基地，为后续作战提供条件；三是如果海战失败，则立即将日本海军和陆军撤回本土，并对追击的清军加以防御，尽最大努力保存自己的军事实力。

　　自中日双方宣战后，日军与清军海上和陆地作战都出奇的顺利，这既出乎日本大本营的意料，也进一步增加了染指中国领土的欲望。1894年9月15日，日军发起平壤战役，仅一天时间，清军便竖起白旗投降，日军虽然没有全歼清军于平壤地区，但已取得朝鲜作战的主动权；两日后，即1894年9月17日，日本海军联合舰队与清朝北洋舰队在鸭绿江口展开黄海大战，日本舰队重创清朝北洋舰队，但没有达到全歼北洋舰队的目的，于是，日本大本营放弃“在山海关登陆，直取北京”的作战方案，决定执行第二套作战计划，投入日军第2军在旅大地区开辟第二战场，占领辽东半岛。

　　为此，日军将侵华兵力分为东西两个作战集团，以刚刚入朝作战的第2军为主攻部队，渡海作战，在大连湾附近登陆，集中兵力攻占大连、金州、旅顺等重要城镇和港口，控制渤海湾重要门户，为日军今后在天津或山海关登陆，与清军在直隶地区决战，直接攻占北京创造条件；以在朝鲜北部的第1军为助攻部队，集中兵力突破鸭绿江清军防线，然后向纵深发展，占领辽东各要地，牵制辽东地区清军向西南增援，掩护第2军的侧翼安全。战役的最终目标是占领清朝东北重镇奉天（今沈阳）。

　　1894年10月23日，日军第1军第5师团、第3师团左藤支队约30000余人，在朝鲜北部重镇义州地域完成进攻清军鸭绿江防线的各项准备工作后，于10月24日凌晨，向驻守鸭绿江防线的清军发动全面进攻，当日，日军攻占安平河，突破九连城南侧沿江清军防线；10月25日，日军集中兵力围攻虎山，清军溃退；10月26日，日军全部占领九连城、安东、虎山、安平河、永甸地区，完成第一阶段作战任务。

　　10月25日， 日军第2军第1师团、第6师团第12混成旅团约24000人，战马2700余匹，大炮50余门，在陆军上将大山岩的指挥下，由日本联合舰队护航，分别乘坐50多艘战船，从朝鲜大同江口的渔隐洞出发，浩浩荡荡向旅大进军，26日清晨在花园口登陆。花园口距大连湾约100公里、距金州约80公里、距庄河约40公里，此地涨潮时水深可达3米，落潮时浅滩不到1公里，便于运输船停泊和快速上岸。

　　清廷在相继丢掉朝鲜、鸭绿江沿线重要城镇后，举朝震动，为了统一指挥清军作战，成立以恭亲王奕为首的“督办军务处”，由尚书翁同龢、协办大学士李鸿章、步军统领荣禄、侍郎长麟四人共同协办军务。同时，命令东三省的清军向奉天、辽阳地区集结。具体部署：命令奉天将军裕禄率位于营口的“新泰军”5营和驻守铁岭的“铁字军”16营，开赴辽阳；命令“景字军”步队5营速往摩天岭增援；命令“靖边军”步队4营、马队1营在奉天福陵地区集结；命令驻守辽阳的“镇东军”迅速集结队伍，准备迎敌；命令吉林将军长顺率“靖边军”步队16营、马队2营3哨、炮队4哨向奉天进发；命令“吉字军”步队8营、马队4营立即集结，待命出发；命令黑龙江将军依克唐阿率“练军”10营、“齐字练军”步队4营、“齐字新军”马队3营前来助战。由山海关东进的清军有“芦榆军”总兵程之伟；准备开赴营口的“大同军”马步8营；准备开赴旅顺口的“豫字军”总兵蒋尚均所率马步5营。另外，在天津集结的清军有按察使陈湜之的“福寿军”10营；提督陈文炳的“威靖军”步队10营；总兵田在田的“靖字军”步队6营；提督唐仁廉、吴凤桂的“凤字军”步队4营；道台李光久的“老湘军”步队2营。总共70余营兵马。

　　尽管李鸿章及清军主力集中兵力应对辽东半岛北部战局，但是，为了确保旅顺、大连守备安全，清军在旅大地区还是集中33营，约13000人的兵力。其具体部署如下：清军分统赵怀业率“怀字军”6营驻守大连；清军提督程允和率“和字军”3营；清军提督卫汝成率马队2营、新募“成字军”6营；正定镇总兵徐邦道率马军2营、炮队1营、新募“拱卫军”3营，驻守旅顺。另外，“黄海海战”失败后，北洋舰队尚有定远、来远、靖远、济远、平远、广丙7艘主力舰和其他舰船停靠在旅顺港。

　　日军在花园口登陆历时10多天，清军陆军、海军竟坐视不管，没有采取任何措施阻止日军登陆。当然，日军第2军选择花园口登陆，也不是一次贸然行动。早在日军决定扩大侵华战争时，日军即派出大量间谍刺探情报，负责旅顺、大连方向侦察任务的是日军“三崎”特别侦察组，一共由6人组成，主要任务是潜入大连、金州、旅顺一带侦察清军部署、防御设施、选择登陆地点，为日军登陆提供可靠情报。在侦察过程中，先后有5人被清军俘获，只有向野坚一将侦察情报顺利传给日本大本营。日军第2军根据向野坚一提供的情报，将登陆场选择在花园口，并制定了下一步作战计划。

　　1894年11月5日，日军第2军第一师团和第12混成旅团完成集结，兵分南、北、中三路向金州、大连湾、旅顺方向逼近。第1旅团担任主攻，兵锋直指金州；第12混成旅团牵制旅顺方向清军，防止增援。

　　清军在金州兵力：步队1营，约500人、马队2哨约200人。其中步队防守金州城，马队在貔子窝监视海岸，由清军副都统连顺指挥。在金州东南约10公里的徐家山，驻有总兵徐邦道步队3营、马队1营、炮队1营。

　　大连湾守军兵力：步队共6营2哨。其中，2营驻和尚岛；2营驻老龙岛、黄山；1营驻南关岭；1营2哨驻苏家屯。由总兵赵怀业指挥。

　　清军总兵徐邦道得知日军进逼金州，深知大战在即。金州是大连的门户，与大连湾近在咫尺，城在北，湾在南，欲占旅顺口，必先取金州。徐邦道深知死守大连湾不如主动迎敌，于是移师金州附近的石门子组织防御。徐邦道，祖籍重庆涪陵人，因功迁至副将，正定镇总兵，是清军中少有的“铁血将军”，与清军中常见的“跑跑将军”相比，他更具有国家和民族的情怀，不忍日寇肆意猖狂。石门子位于金州城东约5公里，地形险要，两道山岭之间仅有一条大道可以通行，是日军进攻金州的必经之地。徐邦道指挥将士在两侧的山头上分筑炮台，在侧后小道派兵防守，同时，派骑兵去前方侦察和骚扰，为构筑工事赢得时间。

　　11月6日，日军骑兵小队偷袭复州，遭遇清军侦察小队，双方交战，清军失利。次日上午，日军第一旅团开始攻打石门子，遭到清军炮击，进展不利。当日下午，日军主力到达石门子地域集结。11月8日黎明，日军避开正面进攻，由侧翼小道进攻石门山清军阵地，防守此处的清军是赵怀业的2哨人马，约200人，势单力薄不能阻止日军进攻势头，被迫撤退。日军集中1个联队的兵力登上石门山，向清军背后实施攻击，清军连续打退日军两次冲锋，日军一直不能得手。战于晚8时，总兵徐邦道传信大连守将赵怀业，求派两哨清军驰援，并提醒金州守将连顺务必小心，不可轻敌。次日凌晨，日军向清军发起最后攻击，守卫石门子的清军遭到两面夹击，伤亡惨重，在敌众我寡又无援兵的情况下，总兵徐邦道放弃阵地向旅顺方向撤离。

　　石门子失守，金州暴露在日军的攻击之下。11月9日，日军在金州城东门、北门展开攻城作战，日军架设10门野炮向金州城内猛烈轰击。金州守城副都统连顺在城墙上指挥作战，北门首先被日军工兵炸开，日军涌入城内，双方展开巷战。入城日军从侧后攻占东门，东门打开后，日军主力一拥而入。清军被迫放弃金州城，由南门出城向城西方向撤离。

　　金州失守，大连湾近在咫尺，危在旦夕。大连湾位于金州城南8公里处，是黄海北部最大的海湾，东西长约17公里，南北宽约10公里，湾口东南向，海阔水深，终年不冻。湾之中央有两半岛伸进海中，上为和尚岛，下为老龙头，为“旅顺口后路之锁钥”。自1888年起清政府即在此设防，先后建成和尚岛东、中、西以及老龙头、黄山、徐家山等6处炮台，地理位置险要，军事价值极其重要。金州失守的当夜，大连湾守将赵怀业还没有见到日军的影子，便急忙调集渔船装载个人私产，丢下大连湾的所有防御设施、兵器和作战物资，率1000多清军逃往旅顺。当夜，清廷派往地区统领清军的道台龚照玙也慌忙乘坐海军鱼雷快艇逃往烟台。11月10日，日军分三路向大连湾进攻时，原以为会有一场血战，然而，当日军到达大连湾后，发现偌大的大连湾，只有清军带不走的炮台、大炮和子弹，已经见不到一兵一卒。日军轻易占领大连湾6座炮台，缴获清军遗留的克虏伯、阿姆斯特朗等先进火炮共120多门，炮弹246万枚，步枪600余支，步枪弹3380余万发及马匹、服装、粮食等大量作战物资。

　　金州、大连相继失守，防守旅顺的清军倍感压力。为了争取战场主动，总兵徐邦道、姜桂题、程允和 商议，决定在土城子地域设伏。11月17日，清军徐邦道部步队500人、马队50人；姜桂题部步队1000余人；程允和部步队700余人、马队200余人，在土城子设下“口袋阵”，准备伏击日军。

　　日军在大连湾休整后，11月18日，分左右两翼向旅顺口方向进攻，其右翼纵队从三十里堡出发，上午8时，日军第1骑兵大队100余人，在大队长秋山好古的率领下，进入土城子清军伏击圈，遭到清军三面围攻，击毙日军约12人，击伤约35人，日军骑兵中队长浅川敏靖大尉被击伤。双方激战4小时，日军骑兵中队成功突围，后续步兵中队也随之后撤双台沟以北。这是自甲午战争爆发以来，清军在陆战中，首次给日军造成两位数人员杀伤，也是清军自甲午战争以来的首场陆战胜利。

　　11月21日清晨，日军对旅顺要塞发起全面攻击。关键时刻，地区总指挥龚照玙再次逃离旅顺，接着，清军统领黄仕林、赵怀业、卫汝成也相继潜逃而去，清军临时推举姜桂题为总指挥，姜桂题实属庸才，诸将并不心服。这时，北洋舰队尚在旅顺港驻泊，旅顺守将还有一丝安慰，北洋舰队7艘战列舰、巡洋舰的威力不可小觑，如果海陆两军互相配合，日军未必能够占据上风。然而，李鸿章的私心再次膨胀，为了保存实力，命令北洋舰队迅速撤离旅顺港。北洋舰队的撤离，不仅削弱了旅顺地区的防守兵力，也让清军将领大为失望，严重动摇了旅顺守军的作战意志和决心，从而注定了旅顺口清军失败的命运。

　　旅顺口位于辽东半岛最南端，背山面水，港阔水深；黄金山、老虎尾雄峙口门，是扼守渤海海峡，保障北京安全的海上门户，战略地位极为重要。从1878年起，清廷耗时十六年、耗资数千万建成旅顺军港，被称为“远东第一军港”。周围修建了13座海岸炮台和9座陆路炮台，安装各型火炮近300门，包括黄金山炮台的254毫米克虏伯巨炮，射程可达10公里。各炮台之间用坚固的城墙连接，城外挖掘了深达5米的壕沟，沟底插满尖木桩，形成层层防卫。炮台内部建有弹药库、兵舍、指挥所，全部用钢筋混凝土浇筑，坚固程度在当时亚洲首屈一指。作战储备极为丰厚，粮饷军火足支2至3年之用。

　　旅顺口陆路清军部署：右翼蟠龙山至松树山的防御任务，由总兵姜桂题的“桂字”步队4营、“和字”步队1营，总兵徐邦道“拱卫军”步队3营、炮队1营、马队1营，记名提督赵怀业“怀字”步队6营2哨，共同担任。案子山方向防御任务由总兵程允和的“和字”步队2营担任。黄金山海岸东西炮台由记名提督黄仕林、提督张光前各带“淮军”4营担任。总预备队由记名提督卫汝成“成字”步队5营、马队1哨担任，配属于白玉山东麓。总计兵力9500人，重炮18门，轻炮41门、机关炮19门。

　　但是，由于战前“淮军”将领黄仕林、“成字军”将领卫汝成、“怀字军”将领赵怀业望风而逃，没有新任将领接替指挥，所属清军实际已经失去战斗力。

　　1894年11月25日黎明，日军采取声东击西、侧翼突破、中心开花的作战手段，开始对旅顺口发起进攻。以日本联合舰队列阵旅顺口外，吸引中国守军注意力。在旅顺口后山架设100余门大炮（含在大连湾缴获的清军大炮），轰击旅顺口南北角的椅子山炮台。清军椅子山炮台开炮还击，松树山、黄金山、馒头山炮台开炮助战。日军在炮火掩护下，集中兵力猛攻椅子山西南侧的洋沱凹，守军不敌，椅子山炮台失守。椅子山失守后，案子山、测望台两炮台，不战自溃。日军突破清军防线后，迅速向松树山堡垒、二龙山堡垒和鸡冠山炮台实施穿插，割裂清军之间的联系和支援，各炮台孤立作战，被日军各个击破。12时左右，日军完全占领了旅顺陆路炮台，进入旅顺城区。随即转向海岸炮台进攻，东岸炮台守将黄仕林贪生怕死，早已弃台而走，致使东岸炮台轻易落入日军手中。17时，日军攻占旅顺制高点白玉山，守将卫汝成也早已临阵脱逃，清军不战自溃，东南黄金山炮台亦被攻占。西岸炮台在守将张光前指挥下，坚持作战至夜幕降临。日军暂时停战，当夜，清军将领姜桂题、程允和、徐邦道、张光前等乘天气风雨大作，放弃旅顺口，向金州方向仓皇撤退，旅顺口全面沦陷。至此，李鸿章经营近20年，耗资达数千万两白银打造的战略重镇落入敌手。

　　日军攻占旅顺后，第一师团长山地元治中将，看见在土城子战斗中死亡日军士兵的头颅，悬挂在旅顺闹市，兽性大发，下达了“全部剪除中国人”的命令，日军开始对解除武装的清军俘虏和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进行惨无人道的大屠杀。在他的指挥下，大屠杀从旅顺东部开始，逐步向西推移，日军士兵挨门逐户地进行搜杀，城里杀尽又杀向城郊，偌大一个旅顺城，只逃出六七百人。而城内免遭杀戮的36个中国人，是被日军逼迫成立的抬尸队，负责清理杀人现场才得以活命。据侥幸生存的旅顺人回忆：在3至4天内，日军见人就杀，不分男女老幼。街道上、房屋里、田野间，到处是尸体。婴儿被刺刀挑死，妇女被奸杀，老人被砍头。日军士兵像猎杀动物一样在城中追杀平民，他们冲进每一间房屋，搜查每一个角落，只要见到活人便开枪或刺杀，整个旅顺城变成了人间地狱，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据统计，日军旅顺大屠杀有20000余人遇难，鲜血染红了这座曾经美丽辉煌的港口城市。

　　这场大屠杀震惊了世界。西方记者和外交官在实地考察后，纷纷撰文谴责日军的暴行。美国驻华公使田贝在给国务院的报告中写道：“日军在旅顺的暴行令人发指，这是文明世界的耻辱。”英国《泰晤士报》也刊发了长篇报道，揭露日军在旅顺的屠杀行为。这些报道引发了国际社会对日本的强烈谴责，日本政府不得不进行外交公关，试图淡化事件的严重性。但历史不会忘记：旅顺大屠杀不仅是日军的野蛮暴行，更是对人类文明的践踏。

　　旅顺口的陷落和大屠杀，成为甲午战争中清廷失败的重要标志。它揭示了清廷军事体制的严重缺陷，标志着洋务运动的失败，也为中国近代军事改革提供了深刻的历史经验。更重要的是，它让中国人民认识到：一个落后的体制无法保卫自己的国土和人民，必须进行全方位的改革才能立足于世界。从某种意义上说，旅顺口之战的惨败，推动了中国人民的觉醒，催生了后来的一系列变革。这座号称“东洋第一坚垒”的城市，最终以它最惨烈的方式，告诉后人一个深刻的道理：军事的现代化，不仅是武器的现代化，更是制度、思想、精神的全方位现代化。

　　2026年9月26日写于承德

　　【文/陈国洲，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