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前以为,“孔家店”的残砖碎瓦,早在五四的镰刀斧头下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不料近日又撞见几位穿长衫的所谓国学大师,捧着几本虫蛀的线装书,站在各大电视台的讲台上跳脚,骂当年的五四青年是“数典忘祖的逆子”,说他们把中国文化的根脉刨断了。
这实在是比看林正英电影里的僵尸跳还滑稽。
王朔早就在《知道分子》里把这事戳得透亮:第一个说出新道理的人,才叫知识分子;只会捧着前人的宏论抄来抄去、翻来覆去嚼剩饭的,哪怕学富五车,也不过是个“知道分子”。顺着这条线往文化史里看,你就什么都明白了——春秋战国的百家争鸣,是中国历史上知识分子最繁盛的黄金时代:孔孟敢周游列国宣讲自己的仁政主张,老庄敢跳出世俗秩序谈天地逍遥,墨翟带着弟子们亲手做器械、走基层救弱国,韩非子敢把对时代的新思考写进竹简里传遍天下。没人拿着标准答案堵他们的嘴,没人逼着他们只能照着前人的字句说话,每个学派都敢亮出自己的新想法,这才是真正的“知识分子”扎堆的时代。
到了唐宋,虽然早就没了百家争鸣的宽松土壤,但盛唐的诗人敢把对权贵的嘲讽写进绝句,宋代的士人敢在朝堂上和皇帝争“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道理,书院里不同学派能公开辩论吵上几天几夜,知识分子的风骨和创造力还留着大半,文化的活水还在往前淌。
可到了元明清,五六百年的时光里,这股活水被硬生生掐断了。
帝王们把经过改造的孔教拧成了最严实的文化枷锁:明朝把程朱的注疏焊成科举的唯一标准答案,八股文的格式把每一个字的位置都卡死,你想跳出朱熹的解释说半句自己的想法,连考场的门都进不去;清朝的文字狱顺着书页往骨头缝里搜,文人写一句“清风不识字”都能招来杀身之祸,谁敢提“非圣无法”的新观点,轻则革去功名,重则株连全家。
没人敢做“第一个说出新道理”的知识分子了。一代代读书人把一辈子耗在四书章句的方寸之间,眼睛盯着的从来不是天下的实际问题,是怎么把八股的对仗写得工整,怎么把圣人的话嚼得完全符合考官的心意。他们把所有精力都花在训诂、校注、翻旧纸堆上,不敢对现实提半句质疑,不敢对未来做半分新的设想,几百年下来,批量生产出的全是王朔笔下那种“仗着死人教训活人”的知道分子:他们把几千年前的旧道理背得滚瓜烂熟,却生不出半分属于自己的新思想。
原本鲜活的孔子之学,就这么被熬成了僵死的木乃伊。
要知道,当年的先驱们举着“打倒孔家店”的牌子,哪是要把孔夫子本人拖出来游街?孔夫子是春秋时真正的知识分子,删诗书、开私学,把原本只攥在贵族手里的知识撒向民间,说“仁者爱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一辈子周游列国碰壁也不肯收束自己的思考,原是个不摆架子、骨头里带着活气的老头子。可后来的帝王们偏要把他的泥胎镀上金,塞在神龛里,往他嘴里硬塞“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鬼话,把他鲜活的只言片语拧成捆人的绳索,美其名曰“代圣人立言”。
这数百年里,不是没有纸笔,不是没有读书人,可本该奔涌的思想活水,被硬生生圈进了注疏的牢笼里。你看汉代能出董仲舒通贯天人的创见,宋代能出朱熹、陆九渊各开一脉的思辨,到了明清,能比肩汉宋的思想大家寥寥无几,无数人的才思被消磨在固定的格式里,成了只会捧着圣人字句摇头晃脑的“知道分子”——他们知道“君为臣纲”的每一条细则,知道科举考卷里的每一处得分点,却不知道抬头看世界正在发生的剧变,不知道往经义之外多走一步,去看看民生的疾苦,去探索格物的实学。
五四的先生们,哪里是要反孔?他们是要把这神龛劈碎,把那被香火熏得喘不过气的活孔子,从烂泥里救出来。他们要的不是把线装书扔进茅厕,是要告诉青年:别把几千年前的话当万灵的膏药,要睁开眼睛看世界,要自己动脑子想事情。陈独秀说孔子“不语神怪”近于科学,鲁迅写“礼教吃人”骂的是捆人的四条绳索,哪里是要和两千年前那个敢闯列国城门的老头子过不去?他们恨的从来不是作为知识分子的孔子,是那些躲在孔教外衣里,把思想圈进囚笼的规训,是一代代被规训出来、只会捧着旧字句不肯挪步的“知道分子”。
现在的新尊孔家,偏要把这账算到五四头上。他们穿起“国学大师”的新行头,把那具被五四烧得半焦的孔教僵尸挖出来,拍掉灰,套上“传统文化”的新外衣,对着青年们摇头晃脑:“你们被五四骗了!老祖宗的道理才是万能的!”可你掀开他们的长衫看,裤腿上还沾着元明清八股考场里的霉泥,骨子里全是当年那些“知道分子”的余韵——他们自己半分新思想都生不出来,连孔子当年“三人行必有我师”的开放气性都丢得精光,偏要把青年的脑子,按进那装了几百年旧经的闷葫芦里。
他们对着两千年前的圣人字句倒背如流,却不肯花半分心思去看当下的现实:工业革命的浪潮早就卷过了世界,民主与科学的风早就吹遍了大地,他们却还想把人拉回那个“以圣人之是非为是非”的旧笼子里,让所有人都变成和他们一样,只会捧着旧话本念经的应声虫。
我家隔壁有个破落户,祖上留下的老房子被虫蛀空了梁柱,墙皮掉得满地都是,他不去换梁补瓦,反倒把当年敢拆烂墙开窗户的人拖出来打,说都是开窗户的人,把他家的风水破了。这昏庸的模样,和今日的新尊孔家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五四的先生们哪里是破风水?他们是给这闷了几百年的黑屋子,凿开了一扇透进天光的窗。没有这扇窗,我们现在说不定还在对着八股文摇头晃脑,把“君权神授”当天经地义,哪里来的新思想,哪里来的活路?
这群新贵的把戏,说穿了也没什么新鲜。他们从来不是真的要尊那个开私学、讲仁爱的孔子,是要尊那个能给他们带来话语权的“孔教僵尸”,借着旧礼教的余威,把青年的脑子重新腌进几百年前的酱缸里,好让新一代人也变成他们那样,只会捧着旧字句的“知道分子”,由着他们骑在头上指手画脚。
可时代到底是变了。青年们早就见过了窗外的天光,早就学会了自己动脑子辨是非,谁要再想把那僵死的旧枷锁往他们脖子上套,怕是要碰一鼻子灰的。真正的孔子,从来就不在神龛里,不在八股考卷里,不在这些新尊孔家的鬼画符里——他活在每一个敢独立思考、敢跳出旧框架往前走的知识分子身上。
【文/ahlazy,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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