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段打工经历

　　我曾在一家小型私营企业里做过大约三四年打单子的文员。这家小厂的老板也是江苏人，但不是我们本地的。这是家生产铅酸蓄电池的工厂。在厂里干得时间长些的产线上的工人，血液中都会铅超标，这是一种职业病，据说是治不好的，因此工人们都是用命在赚这份血汗钱。不过庆幸的是，我的岗位不像产线工人一样要和铅接触，也就不必为这个担心了！

　　其实，文员的工作和产线上拧螺丝的工种也差不了多少，都是重复性的劳动，同样的枯燥、单调、乏味。稍好些的地方就是可以整天坐办公室，有空调，冬天冻不着，夏天热不着，但工资待遇是要低于产线工人的。因为我做事认真仔细，打单子从未出过错，所以老板对我比较信任。不过也就只是工作上的信任而已，除此之外也就没有更多了。而且由于我这个人性情孤僻，除工作的事情之外从不和人多话，也几乎不和人交往，总之给人的印象是老实木讷，在别人的眼中是那种“存在感很低”的一类人。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这个小厂的那个小小的“管理层”成员，甚至也包括老板在内都不待见我。其实这种情况并不罕见，我想每一个被社会敲打过的人对此都不会觉得稀奇。直到如今为止，人类社会都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弱肉强食”的社会，“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到哪里都越不出这个窠臼。只要你没权没势，自己又没有锋芒，无论到哪里就准有无赖找你的茬。老板也许会信任你，那也只是因为你还有油水可榨罢了，除掉这层关系之外，他对你的态度就很可能和其他人一样了。

　　这家企业虽说规模不大，但也有100来号人。它有食堂，不过只有一个厨师。原来的厨师是会计的老婆做的，做的饭菜很粗糙，员工们都很抱怨。后来，会计老婆家里有事，大概是儿媳妇要生孩子，她要回去照顾儿媳妇，于是就辞职了。这样，厂子里就需要另招一个厨师。招人的工作是由办公室主任——我的上司负责的。招聘广告贴出去之后，还真的有个妇女过来面试了。当时我也在场，看到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中等个头，很能说，很干练，不过她说话时的那种神气总让我觉得很不舒服。面试中除了主任的几句简短提问之外，几乎都是她在说话。话说得虽多，却没有错话或废话，让人觉得这个能说会道的人绝不可能因自己的不当言语而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也绝不可能把好意无故赋给一个她认为不值得待见的人。这显然是一个那种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一眼看清形势的人。这样的人当然是当今社会所需要的能人了。于是她被录取了。办公室主任也觉得自己招到了一个能干的厨子。

　　这个小厂中午有两处吃饭的地方，一处是产线员工所吃的大食堂，一处是办公室几个人以及老板家人在一起吃的小食堂。我是办公室的文员，当然也在小食堂就餐。虽说是小食堂，但饭食和大食堂是一样的，都要从大食堂打饭。大部分情况下，老板都需要招待客户，是在外面吃的午饭，偶尔没有客户的时候，他也在小食堂吃午饭。小食堂的午饭是由我以及另一个做销售文员的女孩子轮换着去到大食堂打来的。这样，我和那个做饭的妇女就有了交集。

　　食堂里有个惯例，小食堂的人打饭都是不用和产线工人一起排队的。但是不知怎么回事，那个妇女接手食堂之后，轮到我去打饭，中年妇女总是要求我和工人们一起排队。起初我以为她面试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我，不知道我是办公室的，或者她不知道这个规矩，也就没有放在心上。排队就排队呗，又不是没有时间。可后来有认识的员工看到我排队，感到很吃惊，就问我为什么排队。我只得尴尬地笑笑，走出排队的行列，直接到窗口，告诉那个妇女，我是那边小食堂的，能不能先打饭给我。她没有显出一点吃惊的样子，只是冷冷地说，小食堂的又怎样，小食堂的也不能搞特殊，你得去排队！似乎她并不是不认识我，而是必须“坚持原则”。我也只得作罢，继续去排队。可我后来了解到，如果是轮到那个做销售文员的女孩去打饭，那个妇女就会立马打饭给她，根本不需要排队，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可见，早就有人把这个规矩告诉了这个妇女，她之所以偏偏让我每次打饭时都排队大概率就是针对我个人的！我很气愤，本想和她理论一番，但我毕竟是个老实木讷的人，况且公司也确实没个明文规定小食堂就能不用排队先打饭，如果因此和她辩吵起来，还真的就找不到有力的辩词。于是我只得忍了回去。我心里很憋屈，也很疑惑，这个我以前根本不认识的妇女为什么要单单针对我，把我看得比别人低一等呢？难道是我无意之中得罪了她，可那之前我甚至都没和她说过一句话，我究竟是什么地方冒犯了这位能干的厨师呢？

　　人与人是不同的，有的人是一辈子“老而不学老天真”；有的人在社会上混过几十年之后，就会成为精透世事、对社会极其敏感的“人精”。他们即便是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社会环境中，也会立马辨识出这个群体中谁的地位高，谁的地位低，谁是他该谄媚的对象，谁是他该鄙夷的对象。人们都羡慕和尊重这样的人，把他们的这种能力称为“高情商”。大概这个新招的烧饭的中年妇女之所以会单单针对我，让我受这场闲气，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大概就是我的“低气场”让她觉得我这个人是不配被她平等对待的吧！

　　后来，在那个厂子里，我又遭遇了一些其它不如意的事情，许多不如意的小事堆积起来，让我觉得这份工作做得实在憋屈，于是我就辞职了。老板不希望我走，但也不太留。毕竟打单文员这样的工作根本没什么技术含量，几乎人人都能做，正所谓“你不做，有的是人做”！厂里走了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老板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离开那家工厂已经五六年了，但我至今仍时常想起那个做饭的妇女，虽然与她发生的龃龉并不是一件什么大事情，但我还是觉得气不过。况且，什么样的事情才能算大的事情呢？难道一件刺痛了你的自尊心，使你长久不能释怀，对你的心境影响很大的只是表面上似乎无关紧要的事情就不能算大的事情吗？我和那个妇女需要打交道的地方很少，本应井水不犯河水，你活你的，我活我的，可她为什么偏偏要针对我，让我受这样一场没来由的闲气！我怎么想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怎么想都觉得这事不合常理。但转念想来，这世上“不合常理的事情”多了去了。如果这个社会中的人都是我们想象中的模样，那岂不是人人都能把控自己的命运，人人都能活得自在快活了？事实情况是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命运无常的人，到处都是不快乐的人，可见这个社会上的人和事是不能够用“常理”来揣度的！你被一个与你毫不相干的人鄙视，你被你置身其中的群体排斥，很多情况下，这并不需要什么理由，也是你根本无法用“常理”来揣度的。人类社会的“弱肉强食”、相互鄙视从来不需要什么理由，它就是公然存在的事实！无论你怎样地试图逃避社会的纷扰，多么地希望与世无争，社会也会把你设定在一个具体的位置上，不在餐桌上，就在菜单上。追猎与被追猎的游戏在永恒地进行着，狼不会因为羊的无辜就不去吃羊，社会也不会因为你的与世无争，就会让你逍遥世外！

　　【文/雨凡，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