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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31日,云南昭通彝良县云丰村的小伙小徐要结婚了。这本是一件寻常的乡村喜事,却在几天里牵动了无数人的目光。10月25日,他在社交平台发布了一段视频,邀请网友到家里喝喜酒、帮忙撑撑场面。理由说来简单:他3岁时父亲去世,5岁时母亲改嫁,此后由奶奶带着他和哥哥生活,后来奶奶也离开了。家里亲戚少,全部凑起来也只有两三桌,他怕婚礼太冷清。
他原本以为能来十几二十个人就不错了。可视频迅速走红,各地网友晒出路线和距离,纷纷驱车前往。据他接受采访时所说,短短两天就接待了近200人。有人开着好车来撑场面,有人送来冰箱和烤火炉,有人带来一整头猪,还有人帮忙请好了厨师。一场原本担心冷清的婚礼,就这样热闹了起来。
看到这则新闻,许多人的第一反应是感动。感动之余,这件事值得我们再多想一层。一个在血缘上亲人越来越少的年轻人,为什么他的婚礼反而可能比许多人都热闹?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又凭什么成了他的“亲人”?回答这个问题,绕不开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写下的那句话:“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这句话常被引用,也常被读浅。马克思之所以批评费尔巴哈,是因为后者把人理解为孤立的个体,把人的本质归结为一种内在的、天然的、仅仅把许多个人自然地联系在一起的共同性。按照这种理解,人是什么,似乎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确定了。马克思反对的正是这一点。一个人成为什么样的人,取决于他身处怎样的关系之中,取决于他与他人、与社会如何发生联系。关系并非附着在人身上的外衣,关系本身就在塑造人。
用这个视角回看小徐的处境,便能看到问题的另一面。在传统乡村,婚礼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它是一张关系网络的集中展演:父母操持,叔伯帮忙,姑舅随礼,乡邻吃席。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把这种结构称为“差序格局”,以自己为中心,如同石子投入水中泛起的波纹,一圈一圈推出去,愈推愈远,也愈推愈薄。一个人在这张网中的位置,很大程度上由血缘和地缘决定。对小徐来说,最靠近中心的那几圈波纹过早地消失了。父亲、母亲、奶奶,这些本该在婚礼上最忙碌的人,都无法到场。按照传统的逻辑,他的社会关系是残缺的,他的婚礼似乎注定冷清。
然而,人的社会关系并不只有一种生成方式。马克思所说的“社会关系的总和”,从来不是一份封闭的、事先给定的清单,而是在实践中不断生成、不断改变的历史性存在。小徐拍下视频、发出邀请,这本身就是一次主动的社会交往。他没有在缺失面前沉默,而是向更广阔的社会伸出了手。那些接住这只手的人,也以各自的行动参与了一种新关系的创造:开车赶路,带上礼物,帮忙请厨师。这些具体的、物质性的付出,让原本只存在于屏幕两端的陌生人,在一场乡村婚礼中真实地相遇。
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网友们带来的不只是祝福,还有冰箱、烤火炉、整头猪,还有厨师。这些东西非常实在,几乎就是一位亲戚来吃席时会做的事情。网友们没有停留在点赞和转发这类抽象的表达上,而是遵循中国乡村婚礼的礼俗,主动把自己放进了亲戚的位置。他们用行动补上了小徐生命中缺失的那几圈波纹。由此可见,血缘之外,人与人之间依然可以通过共同的情感、共同的伦理习惯和共同的行动,结成一种近似亲人的关系。
这件事能够发生,也离不开时代提供的条件。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论述过,随着交往的普遍发展,地域性的个人将逐渐为世界历史性的个人所代替。放在今天来看,互联网极大地拓展了普通人交往的范围。一个西南山村里的年轻人,可以在一夜之间与全国各地的人建立联系。过去,一个人的社会关系往往被限定在村落、宗族和单位之中;如今,关系的边界被技术打开了。小徐的邀请能被看见,网友的回应能被组织起来,路线能被分享,都有赖于新的交往方式。技术本身不会制造温情,但它为温情的流动开辟了新的通道。
当然,讨论这件事不能只停留在感动上。近年来,“原子化”成为人们描述当代社会的一个高频词。在城市化进程中,人口大规模流动,传统的宗族和乡邻关系逐渐松动,许多人在城市里与邻居互不相识,回到家乡又渐渐成了客人。不少人担心自己将来也会遇到婚礼没人来、有事无人帮的处境。从这个角度说,小徐的婚礼之所以触动人心,恰恰因为它触碰到了许多人内心深处的焦虑。人们赶赴这场婚礼,某种意义上也是在回应自己:在一个关系日益稀薄的时代,人与人之间还能否彼此托付?近200人的奔赴,给出了一个温暖的回答。
不过,善意同样需要理性来安放。新闻中也提到,有当地居民提醒网友量力而行,担心远道而来的人面临食宿和堵车问题;村委会工作人员表示,村里的道路能否承接全国各地赶来的网友,还需要进一步考察。小徐本人也曾劝网友不要因为自己的事情耽误工作和行程。这些声音同样值得重视,一场婚礼、一个山村的承载能力终究有限。倘若善意演变为一拥而上的围观,演变为打卡和流量,就可能偏离初衷,反而给当事人和当地增添负担。真正的关怀,应当以对方的实际需要为尺度,而不以自己的情绪满足为尺度。马克思讲人的社会本质,讲的是现实的、具体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非抽象的、表演化的热闹。
还应看到,借助网络迅速生成的关系,也有其脆弱的一面。婚礼结束之后,网友们各自回到原来的生活,这种因一个事件而聚拢起来的关系能否延续、能延续多久,都还是未知数。这并不意味着它没有价值。哪怕只是短暂的相聚,它也真实地改变了一个年轻人人生中重要的一天。但它同时提醒我们,社会关系的重建,不能只依靠一次次偶然的网络热点。一个人遇事有没有人帮、有没有依靠,最终还要落在稳定的、日常的关系之中,落在邻里互助、社区关怀和社会保障这些更为坚实的结构之上。
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设想过这样一种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这一理想看似遥远,但在小徐的婚礼上,我们或许能隐约看到它的一点影子:一个人的困境被他人看见,他人的帮助成全了这个人的幸福,帮助者也在这一过程中收获了意义感和归属感。人与人之间不是彼此隔绝的原子,而是相互成就的关系。马克思还说过,人是只有在社会中才能独立的动物。一个人的完整,从来都需要他人的参与。
10月31日,小徐的婚礼将如期举行。那天的宴席上,会有他的哥哥嫂子,有为数不多的几桌亲戚,也会有从天南海北赶来的陌生人。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陌生人已经不再陌生。当他们端起酒杯、送上祝福的时候,他们与小徐之间便结成了一种真实的社会关系。小徐失去了许多亲人,却并没有因此失去成为一个完整的人的可能。因为人的本质,本就不由出身一次写定,而是在与他人的交往中不断被创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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