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至暮年,半生风雨尘埃落定。如今我已然退休赋闲,褪去戎装、远离奔波,世间万千浮华,皆已淡然。
越是年岁渐长、心境安然,深埋心底的青春记忆,反倒愈发清晰滚烫。四十载岁月流转,人事更迭无数,唯独老山的苍山烟雨、曼棍洞潮湿的夜风、战壕边忽明忽暗的灯火,还有烽火里相逢的周口老乡李昆兰,日夜惦念,不曾淡去。
1986年的南疆战火,刻下我们一代人最沉重也最滚烫的青春印记。
那年七月,我作为军校毕业学员奔赴老山代职实习,驻防兰州军区工兵十四团三营部。四十七军一三九师师医院安在曼棍洞师指挥所腹地,和我们营部相距不过三百来米。咫尺阵地,同沐硝烟,共守山河。
在奔赴前线参军之前,李昆兰早已是八十年代举国瞩目的人物。她是河南太康最早一批靠勤劳致富的万元户,先后荣获全国新长征突击手、全国三八红旗手,同时获评河南省劳动模范、河南省勤劳致富女状元。又是乡团委副书记,标标准准的国家干部。在那个年代,这是一份沉甸甸的荣光,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认可。她靠着养殖土元、甲鱼踏实创业,家业兴旺,日子安稳富足,是全省重点宣传的致富典型。
可她没有安于这份荣光与富足。她先是自备物资,拿出家中积蓄,购置钢笔、手电、洗漱用品等前线急需的日用品,随慰问团千里奔赴南疆。一路翻山越岭,当她真正走进老山阵地,走进潮湿低矮的猫耳洞,亲眼看见年轻战士们顶着炮火戍守国土,负伤之后依旧坚韧乐观,那些血肉与坚守的画面,重重撞在她心上,让她久久无法平静。
她站在群山之间,望着眼前这群舍生忘死的将士,心底里慢慢生出一个滚烫而坚定的心愿:我也想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做一名最可爱的人。
慰问临近尾声,她郑重找到云南前指廖锡龙司令员,目光恳切,说出那句时隔数十年,我依旧清晰记得的话:“我什么荣誉都有了,可还没有人叫我一声最可爱的人。我真心希望能够成为你们中的一员,成为一名真正的军人。”
这份心愿赤诚动人,可她身份特殊,身兼多项全国、省级模范称号,入伍绝非一纸申请就能办妥。组织上格外慎重,既要考量前线战地的实际需要,也要专门征求太康县委、县政府和家乡父老的意见。从县域逐级上报,多方沟通协调,层层审核,一路绿灯,最终由总部特批,准许她入伍并奔赴老山前线,编入139师师医院,成为一名战地卫生员。
在欢迎她入伍的仪式上,廖锡龙司令员亲手为她授枪。这支钢枪自此一直挂在她的床前,朝夕相伴。每每看见,便提醒她肩头的戎装之责、守土之任。我曾有幸抚过这杆枪,冰凉厚重的钢铁压在掌心,那一刻,我才真切读懂军人二字千钧的分量,读懂她放下所有光环、奔赴烽烟的一腔赤诚。
曼棍洞终年阴冷渗水,蚊虫肆虐。前沿阵地的伤员随时会被抬下来,伤痛、流血、生死别离,是战地医院日复一日的常态。李昆兰外表温婉柔和,骨子里却藏着不输男儿的坚韧。白日里,她耐心清洗敷料、分拣药品、照料伤员,细致入微;深夜枕戈待命,只要有伤员送抵,便立刻上前清创包扎、轻声安抚。浴血沙场的战士不怕炮火呼啸,却难扛负伤之后的孤寂惶恐,是她用一份温柔的善意,在硝烟弥漫的曼棍洞,为伤员们撑起一片温暖的光。
我是项城人,她是太康人,同属周口故土。千里南疆,群山相隔,在远离亲人故土的烽火之地,能遇上同乡同龄、心意相通的人,是战火之中难得的慰藉。
常常等到炮火暂歇,山风穿过岩洞,我们寻一处避风的岩角并肩而坐、促膝长谈。她和我说,身边不少亲友劝她守住来之不易的家业与荣誉,安稳度日;可山河有需,青年就该挺身向前。我同她讲工兵阵地的凶险,讲我在军校求学时立下的初心。没有浮华空话,两颗年轻的心,在生死无常的战地彼此勉励、相互支持。那段岩边夜话,干净滚烫,深深烙进我的记忆。
感念她这份逆行报国的初心,我提笔写下《把绿色的梦献给绿色的军营》,刊发在前线《猛进报》上,记下她不负戎装、不负家国的赤子情怀。

1986年底,我实习期满,一纸军令催我归营。我依依不舍告别老山,返回北京昌平工程兵机械学校,后来留校任教,踏上另一段漫长的人生路途。我们就此分开,山水迢迢,音讯渐渐疏淡。这是岁月里一场短暂的别离,我始终在心底,留着一份重逢的期许。
四十载寒来暑往,山河无恙,盛世如愿。如今的我两鬓染霜,安享晚年,阅尽世事浮沉,最放不下的依旧是南疆这片热土,是当年战地相逢的故人。
无数静谧的夜晚,我总会梦回老山,梦回战壕边低语的晚风,曼棍洞滴落的水声;梦回那段以青春护山河的峥嵘岁月。更思念那位舍弃富贵、奔赴家国、勇敢赤诚的周口老乡——李昆兰。
她是真正的老山女英雄,是无愧于时代、无愧于军旅、无愧于家国的最美军人。
很多相逢仅有一程,却足够让人牵挂半生。当年为国赴边关,一腔热血守国土;如今暮年回首,万般思念,尽寄故人。惟愿半生牵挂,终有回响。愿我的老乡战友李昆兰一生平安、顺遂安康,被岁月温柔以待。
岁月无言,英雄无悔。硝烟散尽,山河安宁。老山这场相逢,这位老乡战友,是我余生绵长的惦念。
文字虽短,但这一字一句,记下曼棍洞的山风、老山的硝烟,记下岩边夜谈的时光,记下我藏了几十年不曾放下的惦念。我心底一直存着一份柔软的奢望,盼望昆兰同志能够看见这篇为她而写下的文字。倘若缘分眷顾,愿我们借着这篇短文,一同回望那段烽火岁月,拾起当年南疆阵地上,我们不曾说完的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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