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想到,延安也会发生这样的悲剧。
看到这则消息,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两个人的名字:毛主席和鲁迅。
延安,这片在中国革命史上有着特殊意义的黄土地,曾经汇聚过多少怀抱理想的青年。那时候,人们从四面八方奔赴这里,不是为了职称,不是为了论文,也不是为了在一张张考核表格上争夺一个名次,而是为了寻找一种能够改变世界、改变民族命运的可能。
然而,时过境迁,在这所以鲁迅命名的艺术学院里,一位54岁的副教授,却以投湖自尽这种最决绝、最惨烈的方式,撕开了当代中国高校考核制度那件荒诞不经的“皇帝的新衣”。
“我觉得中国人所蕴蓄的怨愤已经够多了,自然是受强者的蹂躏所致的。怨愤尽多,起事恐怕是不远的。”
——鲁迅。
一
2026年10月,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副教授白保国,自沉于冰冷的湖水之中,终年五十四岁。
在此前的一个月,即2025年9月,他被学校人事处冷冰冰地告知:因连续两个聘期未完成横向科研经费到账与论文发表指标,考核结果为不合格,将面临降级或转聘处理。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条在当代高校内早已沦为“潜规则”、被无数人默默遵循甚至驾轻就熟的“生路”:自己掏腰包。
按照白保国绝笔信中的陈述,只要他出资15万元去操作虚假的横向资金循环,再出资5万元去付费“买”论文,凑齐这20万的“买路钱”,他就能瞬间从一个“不合格”的边缘人,重新变回光鲜亮丽的高校教授,顺利度过考核期。
这,就是白保国笔下那件人人必穿的“延安大学皇帝的新衣”。
公开资料显示,白保国深耕钢琴教学领域三十余年,他是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延安市音乐家协会副主席。
在长达三十年的教学生涯里,他指导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举办毕业独奏音乐会,创作了《5.23狂想曲》《花开的季节最想你》等百余首曲目,拿过全国高校原创音乐作品大赛的金奖,作品甚至在中央电视台黄金时间播出。
他是一个纯粹的艺术教育者。
他的岗位核心职责是课堂教学、舞台展演、艺术人才培养。
然而,在一套冰冷、机械、异化的“唯经费、唯论文”的考核机器面前,三十年的讲台心血、无数的音乐创作、切实的育人成果,统统化为乌有。
这套机器只认两个东西:钱(横向经费到账单),以及纸(不管花多少钱买来的版面上的论文)。
疯了,疯了,疯了……
每个人都疯了。
当一个以教授钢琴表演为毕生事业的艺术老师,被强制要求去拉十几万的“横向经费”(即企业合作项目),甚至被逼得要用自己微薄的工资去通过合作公司“洗钱”空转,再花数万元去买版面发毫无意义的八股文时,这个教育体系就已经彻彻底底地陷入了癫狂。
二
“包干制”、“聘期考核”、“非升即走”、“末位淘汰”……
近年来,这些裹挟着浓烈新自由主义市场化气息的词汇,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一位高校教师的头顶。
国家层面早已三令五申,出台《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明确要求坚决破除“唯论文、唯帽子、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推行分类评价。
但在具体的基层高校,尤其是到了某些把控着生杀大权的高校管理者与学阀手中,政策的初衷被完全扭曲与架空。
为什么?
因为在某些高校管理者眼中,经费进账多少、论文发表多少,才是最直观的“政绩”,也是学校争取更高层级资源、抬升排名的关键“筹码”。
为了堆砌这些虚假的繁荣数字,高校管理者将巨大的压力层层向下传导,最终全部压榨在了一线教师的身上。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曾深刻剖析过“异化劳动”:
“劳动者生产的财富越多,他的产品的力量和数量越大,他就越贫穷。……劳动为富人生产了奇迹般的东西,但是为工人生产了赤贫。”
在今天的高校里,这套异化逻辑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教师不再是传道授业解惑的灵魂工程师,而是沦为了生产“科研数据”的学术民工;学术研究不再是为了探索真理,而是异化为了应付考核、换取饭碗的工具。
更可怕的是,当正常的科研手段无法满足那高得离谱的KPI时,制度性造假便应运而生。
“绝大部分教师为完成上述考核指标,自筹资金,通过合作公司转账至学校,再由学校财务渠道将资金回流至本人,配套不实账务材料完成横向经费任务;绝大多数教师自行出资付费发表论文……”
白保国的绝笔信,刺穿的绝不仅仅是延安大学一所高校的脓疮,它揭示的是当前整个中国高校学术圈内一条心照不宣的、灰色的、乃至涉嫌违纪违法的产业链。
在这条产业链中,教师用自己的血汗钱去“购买”指标,学校财务部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配合洗钱空转,期刊杂志社赚得盆满钵满。
最终,皆大欢喜:学校获得了光鲜的科研政绩,教师保住了饭碗,利益链条上的各方都分得了一杯羹。
唯独被牺牲的,是学术的尊严,是教育的底线,是国家的科研经费管理制度。
在这件“皇帝的新衣”面前,如果你选择做那个指出“皇帝什么都没穿”的小孩,你的下场就是被彻底抹杀。
三
如果说逼良为娼的考核指标是这出悲剧的第一重绞索,那么双重标准的权力傲慢,则是彻底勒死白保国的那最后一根稻草。
在绝笔信中,白保国发出了极为悲愤的控诉:
“延安大学存在大量在编人员长期不在岗、不履行岗位职责,属于吃空饷违纪行为,学校相关部门审核把关放水,违规评定年度考核合格。”
一边是恪尽职守、教书育人三十年的一线教师,仅仅因为不愿同流合污参与数据造假,就被定性为“不合格”,面临降级转岗、甚至在整改期间被多次恶意通报“不在岗”进行行政施压;
另一边,则是长期脱岗、完全不承担教学科研任务的“神仙”,却能在人事、院系、考核组的层层包庇下,年年“考核合格”,安然吃着空饷。
这种骇人至极的对比,恰恰暴露了当代高校内部早已板结化的“学阀”与“高校管理者”利益共同体。
这些能够长期“吃空饷”而不受惩罚的人,究竟是谁?他们背后站着谁?
答案不言而喻:他们必然是这张权力网络中的既得利益者,是学阀的门客,是高校管理者的裙带。
在这样的独立王国里,考核标准从来不是客观的学术水平和教学贡献,而是“服从测试”。
让你去空转资金、去买论文,不仅仅是为了学校的数字好看,更是一种隐性的“投名状”。只要你交了这笔钱,干了这件违规的事,你就有了把柄在体制手里,你就彻底成了这个圈子里的一员,从此只能乖乖听命于高校管理者的驱使。
而白保国的反抗,他那句“我始终拒绝穿戴‘延安大学皇帝新衣’”,在高校管理者看来,不仅是不识时务,更是对整个权力运行规则的公然挑衅。
“出资15万、5万去操作虚假横向资金循环、付费买论文,本身违反《高等学校预防与处理学术不端行为办法》、科研经费管理规定、师德师风规定;一旦操作,本人会构成学术不端、套取或虚假申报科研经费……哪怕目的是取证,这个行为本身是违规违法的……纪检、教育部门一般不会采信,反而直接先处理本人的违规行为;我该怎么办?”
在信的后半段,我们看到了一位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在体制碾压下的极度绝望。
他知道这是造假,他知道这是犯罪。
如果他不去干,他就会被学校以“考核不合格”名正言顺地清除;
如果他为了保留证据去干了,他自己就先成了学术不端和违纪违法的罪人,这与他坚守了一辈子的道德底线轰然相撞。
“我向党和国家发问:‘苍天啊,我怎么走到这个地步?救救我!’没有回应。”
当体制内的纠错机制完全失效,当申诉的渠道被层层堵死,当劣币驱逐良币成为不可逆转的洪流,白保国选择了用生命来完成最后的取证。
四
为什么偏偏是延安?为什么偏偏是鲁迅艺术学院?
历史的讽刺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延安,是中国革命的圣地,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思想的发源地;延安大学,是中国共产党创办的第一所综合性大学;鲁迅艺术学院(鲁艺),更是当年无数热血青年奔赴的革命文化摇篮,曾诞生过《黄河大合唱》等振奋民族精神的不朽史诗。
当年的延安鲁艺,师生们在窑洞里、在黄土坡上,没有经费,没有论文指标,却用最质朴的艺术武装了千千万万劳苦大众的思想,为民族的解放立下了汗马功劳。
毛主席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曾振聋发聩地指出:
“我们的文学艺术都是为人民大众的,首先是为工农兵的。”
可是今天,在同一个地方,在同样冠以“鲁迅”之名的学院里,艺术不再是为人民服务的武器,而是变成了向高校管理者摇尾乞怜、用金钱去堆砌虚假“横向经费”的资本游戏。
一百年前,鲁迅先生在《狂人日记》里写下:“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一百年后,白保国副教授翻开高校的考核文件,满本写着的“破五唯”、“深化改革”、“双一流建设”,字缝里流出来的,同样是“吃人”二字。
这是一种不见血的阶级压迫。
掌握着学术资源分配权、评价权的高校管理者与学阀,事实上已经异化为了一个新的特权阶层。他们垄断了一切,将公共的教育资源转化为小集团的私产,用机械的量化指标作为统治的皮鞭,把一线教师贬低为流水线上的计件工人。
在这个体系里,你的尊严、你的良知、你的教学心血一文不值,只有你对这套造假机制的顺从度,决定了你的生存权。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只能按照延安大学的安排:交15万元完成横向项目资金引进!我出资5万元发表论文!完成整改内容!取得‘延安大学皇帝新衣’的证据!我只能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揭露‘延安大学皇帝的新衣’!”
白保国最终投向了冰冷的湖水。
这绝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劳动争议,也不是一次普通的心理崩溃。
他是在用生命向这个异化的、被官僚主义和资本逻辑深度侵蚀的教育体制,发起最绝望也最悲壮的冲锋。
跋
列宁在《国家与革命》中曾告诫我们:
“官僚是一种特殊的社会阶层,他们脱离生产,脱离群众,掌握行政权力,倾向于把公共权力变成私人特权。”
当今天的高校被这股力量盘踞,当象牙塔变成了名利场和绞肉机,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位优秀的钢琴教师,而是整个学术体系赖以生存的诚信基石与公平底线。
“延安大学回应:教育厅已介入,正调查核实。”
冰冷的官方通报,依然透着那股熟悉的、官僚式的太极推手味道。
然而,白保国的死,不能仅仅停留在一纸“正在核实”的声明中,更不能以“死者情绪失控”这种轻描淡写的方式被冷处理。
那15万的横向资金空转链条究竟涉及哪些合作公司?那5万块的论文买卖到底流向了哪些期刊?那些长期吃空饷还能年年合格的在编人员到底是谁的亲属、谁的关系户?那些强行向艺术类教师摊派科研指标的院系领导和人事处官员,究竟应该承担怎样的渎职与滥用职权罪责?
如果任由这套逼良为娼的机制继续运转,如果诚信履职的教师只能以死明志,而科研造假、吃空饷的硕鼠依然高坐明堂,那么,新中国成立以来我们所珍视的公平正义、我们在教育战线上所建立的无产阶级价值观,就将面临彻底的倾覆。
这不是一次自杀。
正如2012年西班牙巴拉卡尔多悲剧发生后,那场怒火燎原的游行中所喊出的口号一样:
Esto no es una muerte, es un asesinato
这不是死亡,这是谋杀。
谨以此文,悼念白保国同志,悼念那位在黄土地上教了一辈子钢琴、却至死不肯穿上“皇帝新衣”的纯粹的老师。
这个世界,应该是革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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