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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强国必须走权益金融之路

2026-10-31 09:40:48  来源: 红歌会网   作者:崔向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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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摘要
  • 现行国际金融体系以主权信用发行货币,金融强国必须成为世界债务人;美元占全球外汇储备56.70%,对应美国净国际投资头寸为负22.42万亿美元。
  • 人民币跨境收支占比达52.9%,但全球官方外汇储备占比仅2.11%;结算、支付与储备分别反映便利性、网络覆盖和持有意愿。
  • 国际货币体系历经实物货币、黄金信用、布雷顿森林和牙买加体系,始终面临供给与需求、权利与义务、消费与生产三重矛盾。
  • 人民币替代美元、储备多元化、区域本币结算及发展本国资本市场均未脱离债权轨道,自建新体系也会复制中心化债务机制。
  • 权益金融以主权股权取代主权债权作为货币锚,使顺差国积累股权、逆差国引进资本,并以分布式治理和多边权益份额替代中心货币与储备债权。
本摘要由AI辅助生成,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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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昌平先生最近有一篇文章,标题很直接:可以接受你做世界工厂,但不会允许你成为金融强国(李昌平:可以接受你做世界工厂,但不会允许你成为金融强国——中国金融升级的红线与出路)。他提出一个判断:在以美国为核心的金融霸权体系下,后发国家被允许做世界工厂,却不被允许做金融强国,更不被允许成为世界规则的制定者。旧体系靠四重手段维持这条红线——产业科技顶端封锁、资本市场反复收割、围堵本币国际化、舆论与规则全方位压制。

  我认同这个判断,而且我认为它比一般的“去美元化”论述更接近问题的本质。但我想在这篇文章里做三件事:第一,把这条红线从“地缘政治打压”翻译成制度逻辑,说明它为什么不是靠意志就能突破的;第二,指出李先生给出的出路——自建区域循环、自建结算体系、自建定价体系——在实践中存在一个被忽略的悖论;第三,提出第三条路——权益金融,并说明它为什么是唯一一条既不依附于任何中心货币、也不需要制造新中心的路。

  一、红线不是意志,是债务金融体系的自我保护:金融强国=世界的债务人

  我们先把问题问准。

  中国能不能成为金融强国?坊间有两种回答:一种是“能,人民币国际化就是路径”,另一种是“难,霸权不可挑战”。两种回答都太笼统。真正有用的问题是:在现行的国际金融体系内部,成为金融强国这件事需要付出什么代价,而这个代价能不能承受?

  要回答它,先要看清现行体系是什么性质。

  国际金融体系的货币供给,不是靠黄金,也不是靠商品,而是靠主权国家的信用。这意味着国际货币本质上是一张欠条——美国发行的美元,是美国的负债;日本发行的日元,是日本的负债。而持有它的人之所以愿意持有,前提是相信这个欠条将来能连本带息兑付。

  这就决定了现行体系的两个基本特征。

  第一,中心国必须持续扩张债务,才能维持货币供给。美元要成为全球流动性之源,美国就必须持续向世界输出美元——而输出美元最有效的方式,是让全世界持有美国的债权(美元债、美元存款)。中心国的铸币税,是靠自己的负债规模堆出来的。

  第二,外围国必须持续借入,才能获得货币。于是形成了那个著名的循环:顺差国积累债权(美元资产),逆差国积累债务。国际铸币税的净收益归发行国,通胀与流动性的恶果由全世界分担——正如尼克松政府时期的财政部长康纳利所言:“美元是我们的货币,却是你们的难题。”

  请注意这个循环的会计含义:美元流到世界,美国就成为债务人。

  这不是修辞。美国经济分析署的数据把这一点写得很直白:2026 年二季度,美国经常账户逆差 2460 亿美元,占 GDP 的 3.0%;而净国际投资头寸为 -22.42 万亿美元——外国人持有的美国资产(负债端)69.39 万亿美元,超过美国人持有的海外资产(资产端)46.97 万亿美元。在这个意义上,美国是全世界最大的债务人。它的“金融强国”地位,恰恰建立在它是全球最大债务人的事实之上。

  这一点常被讲反了,所以有必要再说一遍:一个国家输出货币、让全世界持有它的债权,它就是债务人;而它的金融强国地位,正是靠这个身份兑现的。顺差国积累债权、逆差国积累债务——美国站在逆差国这一边,而且站得极稳。

  现在,红线的机制就清楚了。

  一个国家要成为金融强国,在现行体系里只有一条路:成为世界的债务人,并让全世界持有你的债权。你的负债,就是别人的储备;你的债务,就是别人的资产。你要想让别人愿意持有,就必须让自己的债券足够多足够大、金融市场足够开放,让别人的钱进得来;而作为债务人,你必须承诺按自己的货币还本付息——这恰恰是主权货币才享有的特权:外币债在这个位置上不存在,因为全世界持有的是你的本币。

  这就意味着,金融强国地位本身就是把本国经济嵌入债务体系的结构。它不是“是否愿意”的问题,是“成为金融强国的定义就要求你这么做”的问题——因为这个定义里的“强”,本来就是靠让全世界成为你的债权人来兑现的。

  李先生说的红线,落到实处是这一句:旧体系允许你生产商品,不允许你生产货币。因为一旦你也生产货币,你就成了货币的另一个供给方,而两个供给方不能共存于一个以单一中心货币为锚的体系里。

  这不是政治打压,这是制度逻辑。所以任何只在“态度”层面发力的方案——无论是“去美元化”的口号,还是“本币结算占比”的指标——都不足以打开这条红线。要突破它,必须改变金融体系本身的性质。

  二、国际货币体系演进的真相:不是霸权更替,是矛盾累积

  关于国际货币体系的演进,主流叙事是“霸权更替”:金本位、英镑、美元,未来是谁?历史给出的答案其实更冷。

  我们把四个阶段连起来看:

  第一阶段,实物货币(金属本位)。白银在十六到十九世纪支撑跨洲贸易,中国通过丝茶出口年均输入白银 500 至 1000 吨,明清推行“一条鞭法”“摊丁入亩”实现税收白银化。问题是贵金属的供给有限而货币需求无限,且价值不依赖单一国家信用——它不需要国家,但它也不受国家约束,谁也控制不了它。

  第二阶段,黄金背书的国家信用(1870—1914,金本位与英镑)。各国货币与黄金挂钩,英国依托对黄金跨境流动和全球金融网络的掌控,把货币权力转化为跨国政治经济影响力。黄金供给的刚性约束,被放大为全球经济危机的爆发概率。

  第三阶段,无黄金背书的国家信用(1944—1971,布雷顿森林)。美元与黄金挂钩,其他货币与美元挂钩。特里芬提出“特里芬难题”:美国为满足全球流动性需求必须超发美元,最终在 1971 年放弃金汇兑本位制,体系瓦解。

  第四阶段,牙买加体系(1971 至今)。美元仍主导结算与储备,但没有黄金背书,完全依赖国家信用与市场信心。美元霸权靠石油美元体系维系,“去美元化”趋势持续加速。

  四个阶段加起来,结论很清楚:人类历史上从未出现过长期稳定的国际货币载体和体系。每一次转换都伴随着大国兴衰和剧烈冲突,而每一次新体系在初期都曾被认为找到了“终极答案”。

  那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反复循环?根因是三个无法回避的内在矛盾:

  矛盾一:供给与需求的矛盾。国际贸易的扩张要求国际货币供给持续增加,而任何一种国际货币的供给都受某种稀缺条件约束——金本位受黄金开采量约束,信用本位受发行国财政能力约束。当国际货币的需求超过其可信供给,体系就会崩溃。布雷顿森林体系的瓦解就是这么发生的。

  矛盾二:权利与义务的矛盾。货币发行国享受国际铸币税,却要承担提供流动性、保障结算、充当最后贷款人等义务。只享受权利而不承担义务,且无机制约束,最终必然积累起无法偿还的债务,导致货币权力被剥夺、货币体系瓦解。

  矛盾三:消费货币与生产货币的矛盾。更本质的一层:一个国家要成为国际货币,依赖于强大的制造能力和国际竞争力;而高工资、高福利推高制造成本、削弱竞争力,于是实业资本向低成本地区转移,本国只保留少量高附加值产业,金融资本则凭借货币发行权获取金融利润。这才是“特里芬悖论”的真相——它不是技术性难题,而是国际垄断资产阶级与人民大众的阶级矛盾在货币领域的表现。

  所以,从债务金融的角度看,国际货币体系的历史不是“从金本位到美元”的接力赛,而是同一个矛盾反复以不同形式重演:任何以债权为载体、以中心国信用为锚的货币,一旦扩张到覆盖全球,就必然积累出自身无法偿还的债务。

  这才是现行体系的病根。而现行体系的自我修复方式——再找一个中心——不过是把这个矛盾推给下一个国家。

  图:国际货币体系的演进与内在矛盾

  今天的数字把这一点摆得很清楚。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数据显示,2026 年二季度全球官方外汇储备约 13.22 万亿美元,其中美元占 56.70%(环比下降 0.48 个百分点),欧元 20.60%,人民币 2.11%(环比上升 0.13 个百分点)。美元份额的下行是缓慢的——因为它靠的是美债市场的深度和流动性,而不是什么制度承诺。

  而债务的总量已经大到无法忽视。国际金融协会数据显示,2026 年上半年全球债务增加逾 10 万亿美元,总规模突破 365 万亿美元,约相当于全球 GDP 的 310%。其中最刺眼的一组对比是:过去一年发达经济体为国际交易的政府债券支付利息超过 3.3 万亿美元——这个数字高于全球人工智能领域 2.6 万亿美元、国防领域 3.1 万亿美元、清洁能源领域 2.3 万亿美元的估测支出之和。

  换句话说,发达国家每年光还存量债务的利息,就足以覆盖全世界的 AI 投资、国防开支和清洁能源转型,还仍有富余。

  而在美国这一侧,这个账单已经进入明账:截至 2026 年 7 月 6 日,美国联邦总公共债务达 39.39 万亿美元,而 2000 年时不足 6 万亿美元;2026 财年全年债务利息支出预计突破 1 万亿美元,占联邦财政总收入的比重升至 19%——接近五分之一的财政收入用于付息。

  这就是“金融强国”这套模式的账单。而它是可以转嫁的——通过加息,通过美元流动性,通过金融制裁。

  三、人民币的“两个份额”落差:储备份额,就是你的负债份额

  在中国自己的语境下,有一个数字对比,值得放在这里仔细看。

  2026 年上半年,人民币在中国跨境收支中的比重达到 52.9%,较 2025 年提高 1.3 个百分点。人民币已成为我国对外收支第一大结算货币、全球第二大贸易融资货币。经常项下跨境人民币结算金额 9.83 万亿元,其中货物贸易 7.71 万亿元、服务贸易 2.12 万亿元;直接投资跨境人民币结算 4.17 万亿元。境外主体持有境内人民币金融资产超过 11 万亿元,80 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央行已将人民币纳入外汇储备。

  而同期,人民币在全球官方外汇储备中的占比是 2.11%。

  这两个数字的落差,是理解人民币国际化当下处境的钥匙。

  为什么落差这么大?因为它们回答的是完全不同的三个问题:

  结算回答的是“便利性”。一家巴西铁矿石出口商收到人民币,可能是因为中国买方要求用人民币付款,它没有太多选择。这背后有真实的产业优势支撑——中国是全球最大制造业国家和最大贸易国,人民币的“花得出去”靠的是产业链。

  支付回答的是“网络覆盖”。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截至 2026 年 6 月底有直接参与者 210 家、间接参与者 1619 家,业务通过 5200 余家银行机构覆盖 192 个国家和地区,2026 年 4 月单日处理交易额首次突破 1.22 万亿元。物理通道在快速铺开。

  储备回答的是“持有意愿”。这是最诚实的一层:一个外国央行在完全自愿、没有任何贸易强制的情况下,愿不愿意把本国储备资产的一部分换成人民币。储备持有是纯粹的价值储藏行为——没有贸易场景的裹挟,没有政策互换的推动,只有对币值稳定、资产流动性、资本可兑换性的综合判断。

  2.11% 就是这个综合判断的得分。

  图:储备份额与负债份额

  这个落差不只是“人民币还不够强”这么轻。它揭示的是现行国际货币体系的深层结构:储备货币的本质是“他国持有的、可随时赎回的、发行国必须刚性兑付的债权凭证”。要让人愿意持有它,发行国就得承诺:任何时候,任何金额,一定还本付息。

  而这个承诺的直接后果是:储备货币的发行国,必然是世界的债务人。美元占全球储备 56.70%,对应的是美国 -22.42 万亿美元的净国际投资头寸;这两组数字是同一件事的两个侧面。储备份额越高,意味着你的负债被全世界持有的份额越高。

  这就把人民币国际化的难点,从“技术问题”改写成了“意愿问题”。一个国家如果不愿接受持续的对外净负债,就很难让它的本币成为别人愿意长期持有的储备资产。这不是能力问题,是资产负债表的方向问题。

  从另一个角度看同一件事:2026 年全球外汇储备中美元占 56.70%,这个数字之所以降得很慢(一年才降几个百分点),原因不是各国不认同多元化,而是在现行的储备资产谱系里,能替代美元的东西只有欧元和日元这样同样以主权债权为锚的资产——它们都是同一个物种。要跳出这个谱系,就必须换一种资产性质。

  这里还有一个不能回避的对照:2022 年以来,美欧日加冻结了约 3000 亿美元俄罗斯主权资产,并将俄罗斯多家银行移出 SWIFT。俄乌冲突后的四年里,俄罗斯的外汇市场人民币结算份额达到 99.6%,中俄贸易超 99% 以卢布和人民币支付。这件事对美元霸权的伤害,不在于俄罗斯的体量,而在于它开了一个恶劣的先例——“外汇储备不可侵犯”这条国际惯例被打破了。

  各国央行现在配置外储时,考虑的已经不只是收益率、流动性和汇率风险,还多了一项:极端情况下,这笔钱还能不能正常调用。

  这正是李先生说的“围堵本币国际化”之所以能起作用、也之所以迟早会反噬旧体系的原因。旧体系能要求你接受它的规则,前提是它自己能提供规则所承诺的确定性。一旦它把承诺变成了武器,武器本身就成了最大的不确定。

  四、现行体系里的四条出路,和它们的共同盲点

  面对这条红线,有四种常见方案。我们把它们摆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共享同一个盲点。

  方案一:人民币替代美元,成为新的中心货币。这是最主流的想象。但它有一个内生的困难:中心货币地位必须靠持续向世界输出本币债权来维持(第二节的逻辑),而输出本币债权必然制造下一个“被收割者”。人民币国际化的每一步推进,实际上都在帮别人解决美元的问题,同时把自己的问题推给未来。这条路不是走不通,而是走通了之后,困境原封不动地换了个主人。

  方案二:去美元化与储备多元化。这条在发生,但速度受制于一个硬约束——在现有资产谱系里,可选的替代品都是同类。除非出现性质不同的储备资产,否则多元化只能是在美元、欧元、日元之间腾挪比例。

  方案三:区域货币联盟与本币结算。有进展(本币结算比例上升、区域清算安排增多),但它解决的是“效率”,解决不了“地位”——用区域本币结算,本质上还是各自发行本币债权,只是把债权链从跨洲缩短到区域内。债务的总量和刚性一分未减。

  方案四:发展本国的资本市场与金融基础设施。这是最扎实的路,但它有个常被忽略的前提约束:资本账户开放与货币主权的自主性之间存在硬性张力。当年外部部门附加条件贷款中,82 个接受国里有 76 个被要求接受资本账户自由化——接受紧缩,同时开放资本流出。这实际上是把货币主权交出去。

  四条路线的共同盲点是:它们全部在“债权”这个轨道上做优化——谁的债权更安全、谁定价、谁的清算网络更大、谁开放得更多。而轨道本身没有换。

  李先生的方案——“自建区域循环、自建结算体系、自建定价体系、自建新秩序”——在方向上与第三条同源,甚至更彻底。但它有一个必须被点破的悖论:

  如果自建的新体系仍然以主权债务货币为载体,那么它就是一个新的中心。而根据第二节的逻辑,一个新中心的诞生,必然要求周边国家接受它的规则、持有它的本币债权、向它提供流动性——这就复制了旧体系的全部机制,包括它制造的那个悖论。如果刻意不做成中心、做成分布式的多边安排,就会遇到另一个困难:没有中心就没有锚,而没有锚的国际货币体系在历史上从未稳定存在过。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自建还是不自建”,而是:能不能造出一种不以主权债权为锚的货币与金融体系?

  五、权益金融:把“债务人国家”变成“股东国家”

  这就要说到权益货币。

  权益发行的定义是:银行系统以发行股权代替债权性贷款,从而增加流通中的货币量。从银行对外投资角度看,形成银行长期股权投资、计入被投资企业实收资本;从银行提供流通手段角度看,形成银行的权益性存款——即接受投资者的银行权益性存款。其与债务发行的差别,在会计上一目了然:

  债务发行:银行贷款(资产)= 银行存款(负债)

  权益发行:银行投资(资产)= 企业实收资本(权益)

  一句话的差别,是全世界新增货币的每一块钱,是不是同时新增一笔必须还本付息的义务。

  与之配套的权益存款,是具有权益性质而非债务性质的流通货币与结算手段:可用于结算支付,但不强制赎回,不支付固定利息,存款人有权参与银行的监督、经营决策和利润分配。它依托“动态实收资本”——股东对企业的权益性投资随结算支付动态调整,期间利润也据此计算和分配。

  在权益经济模式下,经济运行不以债务积累为目标,而以权益分享为导向;被投资方无利息负担,因而从根本上避免了被动性债务积累与膨胀,使经济在平稳轨道上运行。而且,货币持有人是银行的准股东、银行是实业企业的股东、实业企业的劳动者是重要的货币持有人,这种交叉持股能大幅降低金融资本对实业企业的盘剥。

  把这套机制搬到国际层面,“权益金融强国”的含义就清楚了:

  第一,货币供给端:把国际货币的发行锚从“主权债权”换成“主权股权”。在现行体系里,顺差国持有的是逆差国的债券——顺差国是债权人,逆差国是债务人。而在权益金融模式下,顺差国持有的不再是逆差国的债券,而是逆差国的股权:顺差国积累的是股权,逆差国引进的是资本。逆差国不再欠债,它引进了股东;顺差国不再收利息,它获得了成长权益。

  这是国际铸币税从“债权型”向“股权型”的转换。而这个转换的意义远不止于分配——它还把金融强国的定义整个换掉了:现行体系里的金融强国是世界的债务人(靠全世界持有它的债权来定义),权益金融里的金融强国是世界的股东(靠全世界持有它的股权来定义)。前者靠负债规模说话,后者靠被持有的成长说话。

  第二,结算端:把“本币结算”升级为“本币+股权结算”。在无国际货币模式下,国际贸易不必经由第三方货币,贸易双方可用各自主权货币直接兑换;出现持续贸易失衡时,债权可自动转化为股权——顺差国持有的逆差国货币转化为对逆差国的债权或股权,用于购买持有逆差国国内有价值的资产或金融资产,从而促使顺差国主动增加进口。这是把“顺差国吃亏”的旧账本,改写成“顺差国持股”。

  第三,储备端:储备资产从“他国主权债权”转为“多边权益份额”。这是最关键的一步。现行储备资产(美元资产、欧元资产)之所以让各国安心,是因为它们是可赎回的债权;而一种以全球增长为共同标的、以权益为持有形式的储备资产,把各国央金的利益绑定在“世界经济增长”这个共同变量上。

  这里有一个被忽略的好处,值得单独说。现行体系下,一国的主权储备是别人可以拿走的——2022 年冻结俄罗斯约 3000 亿美元主权资产,已经证明了这种可能。而股权无法像外汇储备那样被简单扣押:股权对应的是对具体生产性资产的份额所有权,不是可以划转的余额。它不能被单方面冻结,也不能被单方面增发(需要全体同意)。换句话说,在债务体系里,你的主权财富随时可能被人拿走;在权益体系里,你持有的是别人生产性资产的份额,谁也拿不走。

  这把国际储备从“零和的货币主权之争”,改成了“正和的增长共享”。

  第四,机制端:用分布式治理替代中心化霸权。在无国际货币模式下,各国中央银行同时是主权货币管理者与国际货币事务协调者;建立共享流动性池、各国按比例注入本币储备;实行多币种点对点结算与分布式账本结算终局性;通过三层面机制(事前额度管控、事中波动预警、事后压力测试)设置熔断机制阻断连锁反应;重大国际金融决策实行一国一票。清算效率可提高约 80%,结算成本降低约 65%,且不损及各国货币政策独立性。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它不要求任何人当中心。

  这是权益金融与所有既有方案的根本分野。人民币国际化的逻辑是“我要当中心”,去美元化的逻辑是“我要少依赖中心”,区域本币结算是“我要建次中心”——三者都还在中心—外围的框架里打转。而权益金融的逻辑是“我们都不当中心,我们把债权关系改成股权关系”。

  它甚至不是要取代美元,也不需要立刻取代任何东西。它是在现行体系内部生长出另一种货币性质,然后让性质替代地位。一旦出现足够规模的权益型国际货币资产,各国央行在配置储备时就会多出一个选项——那个选项一旦存在,美元、欧元的“唯一性”就消失了,而唯一性是霸权的真正基础。

  李先生说要跳出旧金融霸权体系。而权益金融恰好是不需要跳出去、也不需要造一个新中心的第三条路——它是在旧体系的地基上,换一块砖。

  六、三条不能回避的边界

  把这套主张说完整,有三条边界必须交代,否则就成了空想。

  第一,惜贷问题是真问题,而且比通胀更难治理。权益融资的最大隐患是银行因担心投资失败而不愿投资——“惜贷”。前者会导致通货收缩,通常被认为是比通货膨胀更难治理的问题。这意味着权益货币对银行的投研能力、风险管理和投后管理提出了远高于贷款业务的要求。只靠牌照垄断利润的银行做不了这件事。这不是可以用制度设计绕过的细节,它是权益金融最真实的成本。

  第二,存量债务不能一次性替换,路径只能是增量先行。365 万亿美元的全球债务,不可能靠一次制度变更清零。任何“一夜之间改变产权性质”的做法,都不是改革,是另一种形式的强制——历史上这类做法留下的教训,比它解决的问题更多。正确的次序是:新增融资优先走权益通道,双轨运行,存量按期限自然滚动替换。这是一场以十年计的替换,不是一场可以宣布完成的革命。

  第三,地缘政治的现实约束仍然存在。一个输出本币债权、坐收利息、掌握清算通道的中心国,不会因为另一种模式更优雅就主动让出位置。所以权益金融的推进必须依托真实的经济联系——产业链、贸易、投融资存量、基础设施的相互嵌入。这决定了它只能从“一带一路”式的项目融资、区域产业链的深度绑定、以及人民币结算已经过半的真实使用场景里长出来,而不是从文件里长出来。

  不过这三条边界同时也是路径的说明。第一条说明为什么这个转型只能由做好准备的主体先做;第二条说明为什么它一旦起步就会形成路径依赖;第三条说明为什么它只能渐进不能激进。

  七、结语:一条不依赖任何中心的路

  回到最开始的判断。

  金融强国的定义,在现行体系里是“成为世界的债务人,并让全世界持有你的债权”。这条路是通的,但它要求你把本国的经济结构嵌入债务体系,成为世界债务链条上的一个环节——而在这样的体系里,你越强,世界就越要向你借债;你的负债规模,就越是你的国力证明。这正是李先生说的红线,也是这条红线真正的机制:它不是不让你强大,而是让你只能以债务人的身份强大。

  国际货币体系的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从金本位到牙买加,每一次货币形态的更替都伴随剧烈冲突,每一个新体系在初期都被当作终极答案,却都在同一个矛盾上——以债权为载体的货币供给,终将超过它自己所能支撑的信用边界——上撞墙。全球 365 万亿美元债务、3.3 万亿美元年利息支出,是这个矛盾在今天的账单。

  所以下一个问题的正确问法不是“下一个中心货币是谁”,而是:

  能不能让国际货币的增长,不再以他国持有你的债权为前提?

  答案在会计里已经写好了。债务发行是“贷款=存款”,每一块钱货币都携带一笔刚性兑付义务;权益发行是“投资=实收资本”,每一块钱货币对应的是一份可以分享经营成果的权益。

  这两者的差别,在国际层面看得最清楚。债务模式下,全世界持有你的债权,你成为世界的债务人——你的金融实力等于你的负债规模,而这份负债必须由全世界持续偿付。权益模式下,全世界持有你的股权,你成为世界的股东——你的金融实力等于有多少人愿意把长期增长押在你身上,而这份押注不需要还本付息。

  前者靠规模,后者靠信任。

  从债务金融到权益金融,不是一张更漂亮的资产负债表,而是一次货币性质的更换。它换掉的是:刚性兑付的承诺、涨跌互搏的博弈、外部扩张才能维持的规模。它换上的是:分享增长的机制、分布式的治理、不依赖单一中心的流动性网络。

  在国家层面,它换掉的是“债务人”这个身份本身。现行体系里,金融强国的荣光建立在负债规模之上——那是全世界借钱给你、并且必须还给你的结果;权益体系里,金融强国的荣光建立在成长被分享之上——那是全世界投资给你、并且愿意跟你一起承担风险的结果。一个是别人欠你的,一个是别人跟你一起投的。前者靠的是信用,后者靠的是增长本身。

  这才是“金融强国”在债权时代之后唯一可能的形态。不是因为它更道德——它一点也不道德上更优越;而是因为只有它能让一国的金融实力,来自它所组织的真实增长,而不是来自它所欠下的、必须由他人偿付的债务。

  【文/崔向英,本文为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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