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作业本

　　兰姐大我三岁或四岁样子，小学二年级时，我们一班过。不过，没多久她就辍学了。他父亲不让她上学，说家里缺人手，让她回去照看最小的弟弟。其实，这样的情况，在那时的农村很普遍。传统意识里，女孩是外姓人，上不上学没关系，只要能在家里独当一面。

　　印象中，兰姐对不上学没有表现出不高兴样子。那天早饭后，刚走进教室，她走到我座位边，小声对我说：“我不上学了，回去照护小兄里。你可要好好学习！”

　　我很意外，很吃惊，也很不舍。一时间，仰脸看着兰姐白皙微胖圆润的脸蛋，忽闪忽闪不住眨着的大眼睛，两条乌黑发光的小辫子，不知道说啥好。我盯了她很久，一句话没说，心里有点难受，甚至有点想哭的感觉。

　　兰姐收拾好书包，搬着凳子，缓缓走出了教室。我一愣，急忙起身跟了出去，兰姐扭头站住了，对我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开了。

　　我呆呆地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兰姐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一片怅惘。我知道，从今以后，我们一个营里，就剩我一个人上二年级了。

　　我和兰姐虽是一个村子，却不一个生产队。她家在西队，我家在东队。两队中间，隔一条不是很大的南北向土沟。平日里，俩队里的小孩有事没事，总搅在一起玩耍。兰姐白白净净的，性格很温柔，好像跟谁都合得来。我从没见她跟哪个伙伴争执过什么，甚至没见过她跟谁红过脸。

　　上小学一年那年，我们一个营里，就我独自一人一个班。二年级时，高我一级的兰姐因留级跟我一班了，这让我心里温暖踏实了许多。

　　在班里，兰姐处处事事护着我，决不允许谁随便欺负我。那段时间，我比以前安全了很多。

　　那时农村生活困难，多数人家经济拮据。每期开学，班上都有不少学生迟迟交不上为数不多的学费，买不起各科必不可少的作业本。

　　开学后第一星期，几乎每天下午快放学时，班主任老师都要在班上逐一询问没交学费的学生：“说说，啥时候能交？”

　　没交费的学生一个个低着头，不住用脚尖刺着地面，微红着脸，尴尬地笑着，一句话不说。等老师问急了，或发脾气了，才嗫嚅道：“明，明儿，交。”

　　学费之后，就是各科作业本了。总有小部分学生，开学一俩星期了，仍买不齐作业本。任课老师一开始上课，总有一个不可或缺的序曲，让没交作业的学生一个个站起来，交待没交作业的原因。其实，原因很简单。不交作业，不是大家偷懒不做作业，而是没钱买作业本。

　　一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放学后，班主任进班点了五六个学生的名字。大声说：“点了名的同学留下来，其他放学。”

　　那天，我也在留着的五六个同学中间，我当时没有算数作业本。其他同学走后，班里只剩下我们几个缺作业本的同学了。大家都很难为情，一个个羞涩地低着头，等着接受老师的询问与批评。

　　前面几个同学一个个问过了。快轮到我时，兰姐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低声对老师说：“老师，某某某的算数作业本，在我这儿。”

　　我吃惊地抬起头，兰姐已笑盈盈走进了教室，手里拿个浅蓝色作业本，走到我跟前，笑着说：“给，这不是你的作业本。咋放到我书包里了？”

　　我刚想解释，兰姐朝我眨了眨眼睛。我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没说什么，默默接过作业本。拿到手里一看，作业本比正常作业本厚两三倍，纸质细腻厚实，封皮浅蓝色，上面有几朵淡淡花朵，很好看。

　　在我接过作业本的同时，兰姐含笑问老师：“老师，某某某可以走了吧？”

　　老师接过作业本翻了翻，追问兰姐：“是他的作业本吗？质量怪好哩！”

　　“是他的，夜儿不知咋放到我书包里了。”兰姐肯定回答。

　　老师瞅着我俩，笑了笑，说道：“可以回去了。”

　　走出教室，我拿出作业本还给兰姐。她一见，不高兴了，怼光我：“咋，嫌给你的作业本害？”

　　我赶忙说：“不是，作业本太好了！还你吧，我妈说了，明儿给我买齐所有作业本。”

　　兰姐面露不悦之色，看着我说：“明儿买齐买不齐，这作业本给你就给你了。别再说废话，那样我会生气的。”

　　看兰姐态度坚定，我不好再说什么，把作业本塞进自己书包里。那一刻，我既感激，又高兴。实话说，自从看到这个作业本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了。

　　兰姐给的作业本，我一直用到学期末。兰姐辍学后，我一直保存着这个作业本。七九年高考后，我去外地上学了。在家的弟弟们趁我不在，偷偷将那个作业本连带我积攒多年的书籍画册，不知弄到哪儿去了。至今想来，仍有种难以言说的心痛与遗憾感觉。

　　2026.11.4

　　【文/伏牛石，红歌会网专栏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