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中的情缘，战地上的姻缘

　　前头的话：本文成文狠久了，但一直没发。原因之一是因为曾毅阿姨前些年去世了，家人一直瞒着王老将军，说曾阿姨住院了，医院说不能探视。王老将军就见天儿给曾阿姨写信——老年“情书”。王老将军是个很爱学习的人儿，天天都看电视新闻，笔者也就不敢把本文在网络上发出去。想想，要是一个不留神被传播开来让他老瞅见了，受了刺激，笔者不是罪过大了去了么？虽然知道他老这一辈子饱经沧桑，肯定能经受得住。但作为晚生，当然还是希望他老的晚年过得开心一点啦。当然，纸毕竟包不住火，这事儿估计最后是瞒他老不住。至于最后瞒住他老没有，如没有瞒住，他老又是啥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笔者也没忍心去打探——笔者自己也怕受刺激啊！

　　现如今，这一切已成过去，王老将军和曾毅阿姨的“爱情故事”，可以亮出来说道了。

　　谨以此文纪念和追思王扶之、曾毅两位已在另一个世界团圆的老人！

　　江东整训期间，够上了“二八五七团”的王扶之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他成婚了。

　　这段战地姻缘起源于“百万雄师过大江”那段日子。

　　王扶之的那个“她”，名叫曾毅，出生于湖北勋县。父亲曾子德、大哥曾孝传经营的磨坊、黄酒坊等小买卖在远近都很有口碑，所以曾家家境也算不错。曾毅原名曾孝芬，是曾子德家最小的女儿，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子女三人。曾子德读过些书，喜拳术，爱文艺，闭暇时喜欢拉着二胡自娱自乐，逢年过节也常常替街坊邻居写写对联。因为曾氏家族在勋县算得上是一个不小的家族，曾子德平常还要指导族中子侄辈读书识字。据说曾家的长辈们都很开通，女儿一样送去上学堂。解放大军过江那会儿，她已经从迁到沙市的郧县高等师范毕业了。

　　一直做着教师梦的曾毅在学校期间受过进步思想的影响，也是一位“进步青年”。她喜欢看武侠小说，有着很强烈的正义感；她也爱打篮球，算是文体活跃分子。年前襄樊的时候，她见过进城来的解放军，当时就觉得这解放军真是个出人才的队伍，一个小干部来讲课，都能把革命道理、政策方针什么的讲得头头是道……

　　大军渡江那会儿，这位“进步青年”把自己曾孝芬的姓名改作了曾毅，参军了。

　　参军那会儿的曾毅

　　当时才19岁的她参军后被分配在一一五师宣传队工作，本来生性就很要强的她工作要求进步，工作十分积极，什么儿都不甘拉在人后。1949年冬天部队进湖南的时候，一一五师政治部主任沈铁兵去军医院看望伤病员，恰好曾毅也因病在那里休养，就便搭了沈主任的便车一起回了师部。沈主任是个北大毕业生，“三八式”干部，同时年龄却比王扶之大好五六岁。这位老大哥是个热心人，政治水平文化水平都很高。为还是光棍汉的“二八五七团”们“解决个人问题”，也是他很上心的本职工作，师宣传队是他主管的单位，他也在这姑娘成堆的地方到处“侦察”，看看有没有他的“工作对象”……

　　他觉得曾毅这个姑娘很有志气也很可爱，便动了替王扶之牵红线当红娘的心思……

　　可“组织促成”不等于“组织包办”，这根红线能不能牵牢，还得看这俩人儿自己的意思。沈铁兵也明白，这事儿不能包办而只能“撮合”，成不成还得看人家俩人自己最个什么意思。他的第一个工作当然是跟王扶之说道了这个意思。而王扶之听了沈主任的热心撮合和介绍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找了个由头去师部宣传队悄悄地“相了相人”……

　　那会儿曾毅静静坐在宿舍门前看报，王扶之很隐蔽地多看了好几眼，然后真就动了心。

　　真动了心的王扶之立马就很勇敢很勇敢地就给人姑娘写了一封信。

　　第一封信没得到回音，王扶之又契而不舍地写了第二封。估计是上上下下的首长啊战友啊通过各种关系一起使劲儿撮合，大高个头篮球打得好仗也打得好的王扶之在军、师本身又是一个很传名的人物，打锦州打天津的故事都有口碑，他要是对谁有动了心思有了“情况”，很快就能得获得诸多捧场之声：但王扶之去师部路过宣传队，大家就瞅着曾毅笑；王扶之在篮球场上出现，大家也瞅着曾毅笑……

　　这么着一个捧场的办法，没情况也得整出情况来啊！

　　王扶之第二封信有了回音，但回得挺正儿八经的：“我参军日子短，还不是党员，现在不需要这个问题，请你安心工作。”这口气在差不多就相当于“婉绝”，搁别人儿可能就灰心丧气了。可王扶之阵势已经摆开，准备的就是“攻坚”，他不屈不挠地又发出一封情书，还附上了一张照片。这一来姑娘虽然还保持着含蓄与矜持，回信中也附上了自己的一张签名照，王扶之的照片人家也揣在怀里不让人知道……

　　这事儿到了这个份儿上差不多就算接近成功了。沈铁兵主任看着形势不错，就特意安排这两位单独见了一次面，但见面的情况却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俩人儿握了个手后就怯生生地干坐着，谁也不多说一句话，说了也是些没盐没味儿不说也都明白的事儿……

　　结果两人啥自我表白都没道出，就散了场——但是，已经情投意合了。

　　这大概是1950年3月间的事情。

　　后来宣传队撤编，沈主任又特地将曾毅安排到三四三团团机关工作。

　　跟那个时代投身革命的“进步青年”一样，曾毅是个很有志气也很要强的“新女性”，崇尚自立，鄙弃攀附，不愿意屈居在爱人的光环之下，更不愿意因此而受到任何特殊的关照。到了三四三团后她不愿接受留在团机关工作的安排，一再要求下连队。王扶之跟她吃了一顿饭后也同意了她的要求，安排她去二营机炮连当文化教员。

　　曾毅把头发剪得短短的到了机炮连，机炮连的战士们很稀罕，都趴窗户上来看，干部们在屋里唠磕唠热火朝天，却没人搭理她这位新来的“文化教员”——足足把她晾了两个多钟头。曾毅心里明白，自己跟他们还没成为“自已人”，他们对自己还在“另眼相看”。不过曾毅也没在乎，很大度地说：“没啥关系，以后我就在这里工作了，不要分什么男女同志，我也不需要特殊照顾……”

　　这么着一来，连队干部们反而过意不去了，要给她找房子。她不让，住到了连部的楼上。

　　第二天，副指导员带着新任文化教员下班里转悠了转悠，晚点名时她又当着大伙讲了话。

　　没过几天，这位20岁的女文化教员跟战士们混成了“哥们儿”：她和战士们一起出操，一起上山打柴禾，教大家学文化，替大家写家信，唱歌做游戏排节目，还参加班务会。全营开会各连队拉歌，她也站起来拉别的连唱，把二营机炮连的拉歌整成了一道很靓丽的风景线……

　　这一来二去，她就不再是机炮连的“外人”，而成了那些淳朴战士的“知心姐妹”了。

　　机炮连的“假小子”文化教员曾毅

　　离开广西北上时，机炮连跟团部一个列车。团部是个客车车厢，部队坐的却都是闷罐车。战士们要照顾她，把她的行李放上的团部的车，王扶之也在那里等她。可她还是提着背包回了闷罐车和战士们挤在一起——她要面子，也要强，特别在意“群众影响”，在意自己的“独立人格”。

　　不过也不是没有例外，至少有一次，她是想在王扶之这儿走走“后门”来着。

　　那是志愿军首批部队刚开始入朝那会儿。当时总部有严格规定，所有女同志不能出国——这个规定不知道惹得了多少女同志气哼哼地哭天抹泪。而当时的曾毅真还就动了跟王扶之这儿开个“后门儿”蹭上前线的念头。可惜当时这个规定是一条铁的纪律，甭说王扶之一小团长，就是军长和总部首长也照样得严守，这“后门”谁也甭想开。机炮连的战士们跟她出主意：“文教，你把头发盘起来，跟我们一起过江，我们掩护你。”然而这事儿还是只能说说而已，铁的纪律没人敢冒犯，年轻的曾毅还是离开连队拿着介绍信到师宣传队报到，报了到也只能蒙上被子不去听窗外的人喊马嘶……

　　王扶之还得担负起跟她“做通思想工作”的任务。

　　志愿军出国连战皆捷，把敌人赶过了三八线。前方形势好转，于是“女同志不准入朝”这条规定还始松动。第三次战役胜利后王扶之回国开会，曾毅去看他时还悄悄留了一张要求“开后门”上前线的纸条，然而这“后门”还是没开成——王扶之回国屁股都还没坐稳当，李奇微的反扑就汹汹而来，王扶之还得就地转身，紧赶慢赶往前线奔。

　　“后门”开不成，曾毅就琢磨着走蹭门儿。第三次战役胜利后“女同志不准入朝”的规定有所松动，军里的师里的宣传队都准备上前线。曾毅打听清楚了，就和一个要好的姐妹一起打好背包，悄悄地混进宣传队的队伍到了车站，打的主意是火车一开我们上了车那可就谁也把我们给拦不住了……

　　眼瞅着这蹭门就要撞开了，阴错阴差，前方形势紧张，宣传队出国的任务暂时取消。

　　曾毅暗中策划的好事儿，就这么着，露馅儿了。

　　宣传队指导员郑天西黑着脸批评她：“你乱弹琴，无组织无纪律，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个有点吓人，曾毅那会儿刚入党，候补期还没满哩。

　　宣传队的伙伴们都很同情她，七嘴八舌地悄悄给她打气：

　　“别怕，你蹲禁闭我们给你送饭！”

　　“这事儿够不上开除党籍，开会时我们不举手，通不过的。”

　　……

　　禁闭没有关，党籍也没动，但前线还是没上成。

　　1951年3月间，“女同志不准备出国上前线”的禁令终于解除了，曾毅随宣传队过了鸭绿江，在昭阳江找到了一一五师师部，几天后就被分配在师后勤的休养所当文化教员。那会儿的休养所还没“休养”的工作，主要还是负责转送伤员：白天组织国内来的民工把伤员抬到山洞里藏起来，晚上再抬回来。那会儿曾毅剪掉了头发，留了个男式的偏分头，工作起来泼辣得很：要跟伤员们喂饭打水洗衣服，帮助抬伤员，给伤员们做思想工作……，忙得不可开交。

　　好多伤员们都说，你要不开口，我们还以为你是男同志哩！

　　没过多少日，她的手就变得又粗又硬，磨起了血茧。

　　王扶之、曾毅的战地结婚照——曾毅阿姨还是“假小子”的POSE

　　那段日子王扶之也常常到师部来，但两人儿各忙活各的事儿，始终没照着面。这种情况这两位战场的情侣还没着急，“组织”却开始着急。6月间，组织上批准，沈政委一手操办，把两人召到了一起，老战友们一起吃了一顿饭，这就算是成婚了。

　　成婚后两人还是过着聚少离多的日子，各忙活各的：王扶之当副师长，师长颜文斌回国就学去了，他就得把全部的工作都揽起来！整训时操的心，还是再上前线咋把打仗打得更好事情；曾毅调任后勤休养二所政治指导员。这个休养二所是要留治伤员的，条件更为艰苦，工作更为操心——什么工作都得干，从给伤员读书写家信，到上山砍柴挖野菜……，没一样不是自己亲自带头干，完全是个“假小子”的节奏。甭说战士们，就连朝鲜群众也常常把这位一手老茧轮着斧子劈柴的姑娘认作“小伙子”。

　　11月间，王扶之率部队开上朔宁前线时，一对新婚夫妇又分开了。

　　多年后曾毅还自嘲：其实无所谓分开不分开，就是在一个地方十天半月也照不一次面儿。他上前线去有一大堆操心的事儿，我这边也还有一大堆工作要干。彼此间的牵肠挂肚当然有，但也占不去多大空间。把工作干好，完成党交给的任务，还是想得最多的事情……

　　这似乎当年那些老辈儿们的一个共性。

　　让时人与后人都称羡不已的伉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