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

　　读《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你会发现一个现象，很多东西不是不存在了，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形态。这是一种很有意思的文字游戏，大部分人也绕不过来。

　　何红舟、黄发祥《启航——中共一大会议》 布面油彩 油画 270cm×550cm 2009 中国美术馆藏

　　这本书开篇的第一句就讲了一个历史难题：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而这也是写这篇文章的目的：在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纠正党内"只注意同国民党合作、忘记农民"和"只注意工人运动、同样忘记农民"的两种倾向，回答革命的力量到底从哪里来。

　　伟人给出了一套方法是：把各阶级的经济地位和对革命的态度作一个分析。这个方法的核心，是承认一个朴素的事实——一个人站在什么位置，决定他大致会怎么想、怎么做。

　　一百年过去，中国社会的形态变了，但社会分层的逻辑其实是没有变的。

　　一、地主阶级和买办阶级：

　　毛泽东的定性：这两个阶级的生存和发展附属于帝国主义，代表最落后、最反动的生产关系，阻碍生产力发展，是极端的反革命派。

　　很多人会条件反射地说：今天哪还有地主买办？地主早被打倒了，买办早就不存在了。

　　这是把"阶级"理解成了"职业"，把"地主"理解成了"乡下有地的人"。毛泽东定义地主和买办，看的是他们靠什么方式占有财富：靠垄断性占有（土地、资源、渠道、特许权），而不靠生产性劳动。

　　用这个标准看，这两个阶级不但存在，而且规模远超一百年前。

　　买办换了形态，叫作"依附型资本"。旧买办依附帝国主义，帮外国资本在中国倾销商品、收购原料、赚取佣金。今天的依附型资本，依附的是全球化资本链条里的上游位置：帮着外资品牌在中国做渠道、做代理、做代工，赚取的是产业链上最薄的那一环的辛苦钱，而利润的大头流向海外。更典型的一类，是金融中介型资本——利用境内外市场的规则差异和监管缝隙，两头吃利差、吃汇率、吃套利空间。他们的共同点没变：财富的来源是"替别人搬钱"，而不是"自己创造"。

　　地主换了形态，叫作"食租阶层"。旧地主靠占有土地收地租；今天的食租阶层，靠占有的是位置、牌照、数据、平台、房产这些新的"生产资料"。

　　占有位置的，是房地产——靠地段垄断和城镇化红利，从多数人一生的储蓄中分走相当一部分；

　　占有牌照的，是各种特许经营、行业准入，靠稀缺的资质形成的门槛获取稳定收益；

　　占有数据和平台的，是各类平台型经济——靠算法和信息不对称，一边向商户收取高额费用，一边从用户的使用数据中获取收益。

　　这些人的财富，同样不靠劳动创造，而靠"你不得不用我、不得不从我这里过"的位置优势，从社会总财富中分走一块。这就是毛泽东说的"阻碍生产力发展"——当最赚钱的生意是"坐地收租"而不再是"造东西"的时候，这个社会的创新和劳动，就都被贬值了。

　　所以结论是：地主和买办没有消失，他们只是从田埂和租界，换到了写字楼和代码里。否认他们的存在，恰恰回避了问题的本质——一个关心劳动者处境的人，应该先把这些换了形态的现象认清楚、讲明白。

　　二、中产阶级：

　　毛泽东的定性：民族资产阶级对革命持矛盾态度——受外资打击时赞成革命，感到无产阶级威胁时又怀疑革命。他下的判断是：这个阶级不可能有"独立"的地位，必然向左或向右分化。

　　这个判断，放在今天的"中产"身上，几乎一字不差。

　　今天所谓的中产，本质上是在食租阶层和劳动阶层之间悬着的一群人。他们有点资产（一套房、一点存款、一点股权），但这点资产不足以让他们脱离劳动；他们受过教育、有专业技能，但技能在资本面前是可以被随时定价和替换的。

　　所以他们的态度是摇摆的：

　　房价涨、资产升值的时候，他们骂的是"打工人太穷"，希望维持现状；

　　行业裁员、资产缩水的时候，他们又骂"资本太黑"，希望有人替他们出头。

　　他们支持公平，前提是公平不动自己的奶酪；他们反对垄断，前提是垄断没分自己一杯羹。这正是毛泽东当年所描绘的中间力量"左右摇摆、两面下注"的矛盾心态。

　　这个群体不是敌人，但也不可靠。他们人数庞大、声音很大，却因为立场摇摆，永远成不了改变社会的中坚。真正的问题不在于他们，而在于：一个社会如果把稳定过度寄托在中产身上，却放任他们的资产被食租阶层一轮轮分走，那么中产最终会滑向两个方向——少数人挤进食租者的行列，多数人跌回劳动者的队伍。而后者，才是历史真正要面对的人数。

　　三、小资产阶级：

　　毛泽东的定性：小资产阶级（自耕农、手工业主、小商人、小知识阶层）分三部分——有余钱剩米的右翼、大体自给的中间派、生活下降的左翼。他们平时各自观望，只有到革命高潮时才会卷入。

　　今天的小资产阶级，是小老板、个体户、自由职业者、小有积蓄的普通家庭。他们不雇人、不剥削谁，靠自己劳动养活自己，是这个社会数量最大、也最沉默的一群人。

　　他们的处境，一百年来没有根本变化：

　　有余钱剩米的

　　，是小生意做起来了的，怕乱、怕变，希望"岁月静好"；

　　大体自给的

　　，是刚好维持的，最焦虑、最没有安全感，既不敢拼、又不敢躺；

　　生活下降的

　　，是疫情、房租、电商冲击下亏损关店的，他们心里最清楚"旧秩序"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毛泽东当年特意强调这一层要"大大注意"。今天同样。因为这群人既不是剥削者，也不是被剥削得最狠的人，他们看起来"还过得去"，于是最容易被忽略。但一个社会的状态，恰恰压在这群沉默的大多数身上。他们的心态是安于现状还是充满焦虑，往往决定了整个社会的基本面。

　　四、半无产阶级：

　　毛泽东的定性：半无产阶级（半自耕农、贫农、小手工业者、店员、小贩）是数量极大的群众，经济地位低下，极易接受革命宣传。他特别强调"所谓农民问题，主要就是他们的问题"。

　　今天最接近这个位置的，是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灵活就业者、流水线工人、底层店员这一庞大的群体。

　　他们有劳动能力、也在拼命劳动，但他们的劳动换不回体面的生活。他们中的很多人，"半无产"在于：有工作，却没有保障——没有稳定合同、没有五险一金、没有议价能力，收入长期停留在仅够维持日常开支的水平。

　　毛泽东当年分析半无产阶级为什么"极易接受革命宣传"，讲的是同一件事：当一个人已经处在底层、看不到任何上升的希望时，他对现状的不满会最直接地表现出来。今天数千万灵活就业者的处境，正是在印证这个判断。他们拼命努力，却困在一个"努力也改变不了什么"的结构里，只能接受相对较差的分配结果。

　　如果这个群体的处境长期得不到改善，问题不会消失，只会积累。

　　五、无产阶级：

　　毛泽东的定性：工业无产阶级人数虽不多（当时约二百万产业工人），却是新的生产力的代表者、最进步的阶级，是革命的领导力量。其力量来源有二：一是"集中"，二是"经济地位低下"——"失了生产手段，剩下两手，绝了发财的望"。

　　毛泽东这个判断，放在今天需要做一个延伸，但方向没有变。

　　今天的劳动者，早已超出二百万产业工人，扩展到数以亿计的体力劳动者、脑力劳动者、平台从业者和技术人员。他们与先进生产力结合得最紧密，是真正创造社会财富的人，却未必是分配财富时占优的人。

　　毛泽东说的"集中"，今天有了新的形式：从工厂车间，转移到了平台、算法、某几个APP里。这种新的"集中"，一方面让劳动者更容易被组织和动员，另一方面也让他们的数据、时间和劳动，更容易被统一收集和利用。

　　所以结论和一百年前一样：社会前进的根本力量，永远在劳动的这一边。区别只在于，今天的劳动形态更多元，但"谁在生产、谁在分配、谁在坐享其成"这三个问题，依然是一把尺子，量得出财富分配的基本格局。

　　毛泽东在文末的结论是：一切勾结帝国主义的军阀、官僚、买办、大地主以及附属于他们的反动知识界，是革命的对象；工业无产阶级是领导力量；半无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是最接近的朋友；动摇不定的中产阶级，右翼可能是敌人、左翼可能是朋友，但要时刻提防。

　　写在最后

　　写这篇文章不想做两件事：一是不想假装"地主买办已经消失"来显示自己进步——那是回避问题，不是认识问题；二是不想把阶级分析变成骂人的标签——毛泽东当年做这个分析，是为了团结真正的朋友，而不是为了制造对立。

　　真正关心劳动者处境的人，敢于承认：食租阶层还在，垄断还在，靠位置而非劳动获取超额收益的机制还在。承认它们存在，才是推动改变的第一步。

　　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个问题，今天依然值得认真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