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已去世多年。没有了母亲，失去了人间最亲情而又仁慈的母爱。逢年过节回家，再也见不到母亲在门口企盼迎候的温馨情景了。

　　我始终觉得母亲那宽容淳朴的情感始终影响着我们兄弟姐妹们的人生走向，作为子女我们对母亲的怀念如秋雨绵绵无尽期。每逢节日或母亲的忌日，我都想写点什么或做点什么来纪念母亲。母亲去世当年的重阳节我写了母亲人生艰难历程的一些片段，后在2005年第三期《独石滩》上发表，以示纪念，也圆了我的一片心愿。原文题目是《永远读不懂母亲》。

　　（1）溘然长逝，思念绵绵

　　一般来说，在乡村人们都认为子女与父母、爷爷奶奶的关系大多是：男孩比较亲近母亲，女孩比较亲近父亲，孙子孙女则隔代亲爷爷和奶奶。说实在的，小时我与母亲谈不上是很亲近，像是有点隔膜或逆反心态什么似的，怪我这个人属于那种不太听话的顽皮孩子，小时给父母伤透了心。原因可能是：一来我们兄弟姐妹多，母亲对我们的关照不可能面面俱到；二来是我上高中起就开始离家住校，与母亲相聚不多，交流感情少的原故吧。但母亲的慈祥善良一直影响着我的一生。

　　人往往总是这样，当拥有或存在时不觉得怎么样幸福，一旦失去之后才倍感她的珍贵。

　　那年夏月，母亲在家中风跌倒病逝。当天早上，我们在县城工作的兄弟姐妹们，几乎同在一个时间段内连续接到老家人打来的电话，说母亲于昨晚半夜突然跌倒昏迷不醒人事了，已送往当地卫生院抢救，叫我们赶紧回家。接到通知后，我们几个子女带着沉重的心情，以最快的速度开车直奔榜圩卫生院。

　　一走进病房，只见母亲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紧闭着眼，其实已处于高度昏迷状态了，身上连着心电监护仪器的导线，屏幕上显示一条起伏不明显的波浪线，鼻孔插着输氧管，手臂上插着输液针，见到这个情景，我的心绞乱如麻。这是母亲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住院输氧气挂吊针了。一伏到母亲病榻前，我们不停地呼唤着母亲──母亲──，多么希望母亲能苏醒过来。似乎母亲能听到我们的叫声，明显地努努嘴。抚摸着母亲的双手，感觉也有微微颤动。我知道母亲内心深处肯定听到了我们的呼唤，但她已无力气跟我们说话，更没有力气拉拉我们的手了。母亲似乎是心里还有什么未交待子女清楚的事，不时微微翕动着的嘴唇，显然是有话要跟我们说的。我轻轻地抚摸着母亲的面容，侧耳贴面听听她使尽力气翕动着干燥的嘴唇，但始终没有听清是什么意思。我们请求医生尽量开药抢救，盼上天保佑能出现奇迹，多么盼望她能说出话来，哪怕是只字片言也好，或是吐出一个熟悉的声音都可以慰藉我们的心愿，但母亲喉咙永远发不出声音了；或是睁开眼望我们一下也好；我轻轻地抚着她颤动的手，有明显向她身上拉动的感觉，却无法体验个中的滋味，那体现出的是生命的无奈。大概是母子灵气相通吧，此时，母亲唯一能表达对子女的嘱托是用她那还能微弱动动的双手，逐一把子女的手向她怀中牵引着。那牵肠挂肚的情景，无限心酸涌上我心头。身处此情此景，才真真切切地体悟到亲人生离死别的凄楚，才真正领悟到什么是人一走了一切都没有了，什么是素烛白帏，什么是人去楼空，什么是阴阳之隔，什么是千年万代不回头的亲情涵义。这时悲戚的泪水止不住流淌满面。

　　子女们还来不及读懂母亲，老人家就永远离开我们去了一个新的天堂，而且走得那么干脆利落，身后没有留下什么一点困难让我们子女去承担和护理。我们没有得在病床前守候母亲过一夜、没有得扶挽她老人走过一段路、没有得亲手给她老人喂过一口饭或一粒药、更没有得为母亲端屎倒尿。母亲也没有给我们留下一句话，哪怕是开口微微叫一声子女的小名我们都会感到心满意足。每念及此，我就觉得造化弄人，心里就泛起一阵阵悲痛。

　　是的，母亲还有太多的话要跟子女们叮嘱，有太多的家务活要等着她老人去做，最挂念的当然是老家的老房屋太破旧了，修建新屋一直是父母多年来的愿望，也是母亲生前最大的心愿。这些年，每谈到左邻右舍都陆续起了新房，母亲那羡慕的言表挂满脸上，曾多次提议把旧房扒去建新房。我清楚、也理解父母的心意，多年来，他们一直希望推倒那座低矮破旧的泥土瓦房成稳固的钢筋水泥房，这样不但住着安心，而且在村里还是一件长面子的事。只是他们用毕生精力养育了一群孩子长大后却无能为力，最终只能把希望全寄托在孩子们身上了。先前我们认为老房住了几十年一样过来了，也想保留它的原样，并且我们几兄弟姐妹都在外工作，没有必要建新房子，从而没有答应建房，这却变成了母亲的一块心病。后来想来想去，为了母亲的心愿，我们改变主意决定建新房，也就是这个消息让母亲喜不自禁，兴奋到了极点，当天马上亲自去挖石灰坑着手建房，加上疲劳过度当晚就跌倒。早知如此，我们宁愿违着您的心意，不该急着宣布建新房子，让母亲如常平静地生活下去，或许母亲还不至于走得那么快、那么急！

　　母亲一生历经贫穷困苦，一共生了8个子女，养育6个长大成人，各自成家。如今本应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可母亲还没来得及坐享一天的清福，就撒手人寰了。真的万万没想到，母亲就这样匆匆地离开了我们，怎能不令人格外悲痛和遗憾呢！

　　说实在的，母亲在世时，不解母亲的良苦用心，总觉得母亲对子女的生活管得太细太严了，几乎什么都要过问才放心，直到读书毕业参加工作后也是如此认为。年轻时，觉得母亲人老了思想跟不上时代步伐，因而对她老人所说的话不怎么当一回事，有时听不进去，甚至嫌她人老了啰嗦烦人，就像“言者谆谆，听者藐藐”那样。

　　喜迎生，讳言死，是人之常情。然而，母亲却看透生老病苦死这一千古不变的自然规律，对待死亡是那样的从容和淡定。这年初，老家有个旁戚过世我回去参加葬礼，其家属事先有准备，丧事办得妥当得体。也许母亲早已预感到了什么，或是先知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了，无不忧虑地跟我说：“其实，人一出生就向死亡走去，没有什么可怕。我都活到这把岁数了，也不再有什么忌讳了，把话说在先吧，人只懂得吃的时候不懂得哪时死，哪怕真的是那样，也没关系啦，差不多进耄耋，算高寿啦，死去不成仙也成鬼了。”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很淡然，接着又说：“别人家老人死之前家里都有人在，并做好了准备，而你们几兄弟姐妹都是在外工作、离家远，没有一个在我们身边，家里又一点东西都没有准备，到我走（去世）的时候不懂得怎么办？”听到这句多少都有点诧异而又带悲壮色彩的话，我不但不警觉起来，也没有“怡吾色，柔吾声”地劝慰母亲，反而绷着脸大声而又带有责备的口气说：“人还活得好好的，怎么想到死去了呢？”母亲一听就转头过去不敢再跟我诉说什么了，望见她老人家的眼圈湿润了，我内心不免感到一丝噢悔和自责，责怪自己为什么以如此粗声大气的言辞冲撞母亲呢？却没有诚意向母亲表示歉意，也没有说一句安抚老人的话。谁知一语成谶，刚过二三个月母亲真的离开人世了，铸成了我终生的遗憾。

　　现在回想起来怎不叫我思念万千！她老人所说的那句话其中肯定是有原因的，如果我跟母亲亲近一点，多跟她聊聊天，倾听母亲诉说的心声，问问母亲说那句话是什么原因？再采取相应的防范或补救措施，或许母亲没有去那么快。

　　我看过一些关于生命即将终结与轮回的书，里面讲述似乎有点玄奥。说在人即将终结生命时，许多言语是难以解释的，因为生命属于个体，只有个体本身才能最了解和认知属于他自己生命的能量。也许这就是一种宿命吧。

　　母亲生前身体有点稍瘦不算硬朗，但从来没有生过大病或住过院，也从来没有吃过什么补药，偶尔出现咳嗽感冒之类的小病，也很少吃药或打过针，用她老人家的话说，“咳一下会自然好的。”

　　前年她老人家右眼有点红肿，视线有点模糊，我们多次动员母亲去住院治疗，母亲执意不去，后来我们利用星期日谎称去南宁游览，才请得动她老人家到区医科大门诊去看一次医生，医生开了几百元的药方，母亲嫌贵说不买，我们就背着母亲把药买回来，服完药眼疾治愈了，她老人家说钱没白花。

　　（2）省吃俭用，勤俭持家

　　母亲一生省吃俭用，勤劳持家。节俭是母亲人生的理念，这可能跟以前长期过惯了穷日子有关。六七十年代生产队集体所有制，劳动力参加集体劳动记工分，年终按工分值结算，工分值少于应分得的口粮价值叫超支户，结余的分红。我家8口人，只有父母两个劳动力，工分少，年年超支，粮食不够吃，连木薯粉都当饭吃，温饱一直是一个大问题。尤其是每到农历三四月荒、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都要断粮，母亲就想方设法变着花样搞吃的，仅是红薯就有炖、烤、炒着吃，或是用玉米粉拌青菜煮粥，或是芭蕉芯炒，甚至用木薯粉煎饼吃过。生活的艰辛养成了母亲的一生简朴生活作风。如今生活水平提高了，生活条件比过去优越得多，但母亲依然坚持过着一贯的朴素生活，只要填饱肚子，就不在乎吃得好不好。始终没有忘记往昔的贫苦日子，总是把它当作忆苦思甜的好教材，用来提醒子女、教育孙辈。要求我们保持艰苦朴素的生活作风，不搞铺张浪费，自觉地远离吃喝玩乐那种奢糜生活。

　　有一次，我买回一大把蕹菜，只摘要尾茎嫩叶部分做菜，其余的统统扫进垃圾桶准备拿去丢，母亲却把它稍稍装进塑料袋去存放，待我们去上班时她才拿出来重新捡拾，冲洗干净，去掉老根茎和枯黄叶片，把那茎节整整齐齐地切成三四公分长一小段，加些糖酒醋酸为佐料，腌制成酸菜。开饭的时候母亲小心翼翼地把那“大作”摆上台，让我们品尝。我说这是上不了台的剩菜杆而不想吃。母亲与孙女一边不停地吃一边赞不绝口。我在旁边不屑一顾，只管吃自己煮的所谓好菜。母亲不厌其烦地又叫我试试吃一口看是怎么样的味道，看婆孙俩吃得那么津津有味的样子，我也忍不住尝试一口。哎哟，吃起来蛮不错的，清脆爽口，酸甜适中，很符合口味。第一口还没吃完，就想吃第二口了。我们煮的正菜（好菜）没吃多少，母亲把我们即将丢弃的老菜根拣回来清理加工，腌制成一道味道独特的鲜美爽口的菜肴反而被吃个精光。

　　母亲是典型的传统农村妇女，珍惜粮食，把饭当作活命之根本。苍天之下，黄土之上，粮食是我们延续生命的能量源泉，浪费是对粮食最大的亵渎。从小就教育子孙吃饭要专心，不能大意掉落饭粒，要把每一粒饭都吃到肚子里，碗净万福来。每当母亲来城里带我们的小孩时，小孩吃饭跌落的米粒她都一粒一粒地捡起来，先用手指一抹、再吹吹气，接着就送进嘴里。一抹一吹，是想把表面粘着的尘埃去掉干净，觉得干净了就可放心吃。想想看，湿润粘糊的米粒掉地上能吹掉什么附着物、能抹得干净吗？那只不过是心理上的习惯性动作罢了。我们当场劝阻说，这样吃是不卫生的，影响身体。母亲却说，我过去就是这样捡吃你们掉落的饭菜，没见生过病。平时吃饭遇到饭里杂有带壳的米粒时，母亲并不把它丢掉，而是捡出来将谷壳里的米粒拿出来吃，才丢掉那谷壳。记忆最深刻的是，过年吃粽粑的时候，我们剥开粽叶，母亲都要一叶一叶地重新翻开检查，把遗存在粽叶皱褶处的米粒一一挑出来吃干净，不让一粒附着粽叶丢掉。吃完饭，碗里光溜溜的，不剩半粒米、一片菜、一滴汤，吃不饱的年代不用说，吃饱的年代也是如此。有时吃不完剩下饭菜就小心包装放到冰箱里存放，第二餐就拿出来重新炒熟自己吃，从不丢掉一粒饭一叶菜。我们说现在生活好了，食的东西不缺乏，就不用再吃剩菜旧饭了，而且那样子吃容易拉肚子生病的。母亲总有她的理由：剩饭剩菜烧熟煮透了就可以吃，与新煮的差不了什么。

　　母亲穿着简朴，但求干净整齐，很少为自己添新衣裳。好多年母亲都未增添新衣裳了，大前年过节，我妹特意买两套新衣服给她，她就叨念浪费了，像珠宝似的藏在衣柜里，很少拿出来穿。我们穿的旧衣服短了，她洗干净拿回送给乡下左邻右舍的孩子们。我们说送旧的衣服给人家多不好意思啊，容易被人嫌弃。母亲却说有的总比没有的好，我们只好由她去做了。

　　由于受到母亲亲历亲为的影响和耳濡目染，日后我也养成勤俭持家的习惯，吃饭做到量体裁衣，吃多煮多、吃少煮少，吃多少取多少，吃完饭，碗里盘里干干净净，不浪费一粥一饭。在现今物质丰富的年代如此强求简朴节俭的生活在别人看来确实有点难为自己了，至于别人怎么的看法我才不在乎，我觉得一个人对食物的态度，也就是他对生活的态度，更是一个人的自身修养。母亲说的话后来我在书里都得到验证，譬如，一位哲人说：懂得惜福的人，福才越来越厚实，福才会离你越来越近。又有一名联：求名求利莫求人须求已；惜衣惜食非惜财缘惜福。母亲不懂这些大道理，但母亲懂得一粒粮食一寸丝帛来之不易！

　　（3）慈母铁心，教子从严

　　母亲有颗慈爱的心，但对子女的管教很严格。从小就要求我们诚恳做人，认真办事。在文化学习和大道理方面母亲不太懂，但在如何做人做事基本教育方面母亲非常清楚，尤其是要求子女们行为要端正，作风要正派，待人讲礼貌、生活学习守纪律。

　　记得小的时候我跟屯里的小伙伴去放牛，当时确实很饥饿，就产生去拔生产队花生的念头。竟然伙伴与我“不谋而合”，是他先开口提议去拔几丛花生粒来吃的。起初我心里极为害怕，因为那时我们在学校里正好学习到《刘文学》这篇课文。内容是：四川省合川县（今重庆市合川区）云门公社（今渠嘉乡）双江大队小学生、少先队员刘文学，为保护集体财产与坏分子搏斗而英勇牺牲的事实。课文里大体是这样描述的：1959年11月18日晚，刘文学帮助队里干活收工回家，发现地主王荣学偷集体的辣（海）椒，他当即大叫一声：“老地主偷海椒啦！”并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阻止。王荣学见事情败露、四周无人，当场拿出一块钱想收买刘文学而被坚决拒绝，凶相毕露的王荣学顿时起了歹心，想把刘文学置于死地。面对王荣学的利诱和威胁，刘文学丝毫没有动摇保护集体利益的决心，高声叫道：“不要你的臭钱！”随即，不顾个人的安危，与坏人展开了搏斗，终因年幼力薄，被王荣学活活掐死，牺牲时年仅14岁。

　　那是崇尚英雄模范的年代，人们以英雄为榜样。课文里的英雄事迹在我的脑海里翻腾，心想：我们虽然做不到英雄那样的壮举，但万万不能偷吃生产队的花生。心里明明是告诫自己不要做坏事，但最终还是经不起饥肠辘辘的考验，两个人便鬼鬼祟祟地商议去偷生产队的花生。我抢先提议，为了稳当和以防万一，一个去拔花生，留一个在路口把风。这样我就顺水自报做负责看牛和望风的，得到了伙伴的同意，并定好暗号。说，如果发现有人走过来，我就故意大咳两三声，当你听到我的咳声时就赶快向河边逃跑，必要时就潜水游到河对岸去。就这样商议好后由同伙去拔花生，我就跑向坡顶的最高处探望四周来往路人的踪影。

　　我心里也很清楚，合伙偷盗同罪处罚，谋划者罪加一等。去拔花生虽不是我先开口提出来，但我是先有这个念头的，分工行动也是自己定的，责任分清。再说望风的责任一样重大，担惊受怕的程度也不小，心理一直处在高度紧张状态，不停地转动观察四面八方路人来往行踪，生怕一不留神就有人从背后走过来似的，胆战心惊的程度不亚于去拔花生的同伙，不敢有半点的怠慢或松懈。

　　拔回来的花生他分给我一份，我没舍得吃完而拿一些回家，以为得到家里的人同情赞扬。谁知母亲一见到我拿花生出来就质问我到哪里去要，我吞吞吐吐说不出口，母亲断定十有八九是到外面去拔别人的花生了，二话不说就扬起木鞭直对我的屁股抽打，我一边用手抱挡着屁股，一边痛得叫我直蹦乱跳起来，豆大的泪珠成串流淌着，屁股上留下了几道清晰的鞭痕，我赶紧老老实实地招供了。母亲才放下手中的木鞭深沉地说：“小时偷针大时偷金。以后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再去偷东西吃了，尤其是集体的财产，更加不能动。饿了就回家喝粥，紧要的时候喝口清水也能挨过去。”我点头称是并保证以后不再做偷盗的事了，这时母亲才放过我一码。走集体经济年代不容私捞独占，更不能偷盗，万一挨捉住，不仅是丧送了个人的美好前途，而且是全家的声誉都被毁掉了。

　　在那阶级斗争年年讲的时代里，一人错过，株连全家，连累九族；一人有罪，全家受难。贫穷年代，偷盗可以说是一种大逆不道的行为，为千夫所指。用大人的话来说，小孩“拱铺淋守”（壮话，意为头脑不成熟）才敢去做偷盗。认识到偷盗的严重后果以及汲取这次切肤之痛的教训后，从此我再不敢做那种见不得人的事了。

　　（4）为人清正，知足常乐

　　外公给我的母亲起了一个欣华向荣的好名字——黄华荣，却无力供其上学读书，母亲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的姓名三个字都认不出、也不会写，是个正儿八经的文盲。不知书不等于不达理。母亲不识字，但却知足明理。

　　母亲和农村劳动妇女所共有的勤劳朴实的传统美德一样，热情待人、心地善良、通情达理。母亲常自我安慰说，今生赶上了新时代，比起过去吃不饱穿不暖，现在是真正过上了美好幸福的生活，人生能遇上这样的繁荣盛世，应该是很知足了。并时常提醒我们说现在生活有多好呀，不愁吃不愁穿，要好好做人，珍惜当下，享受生活，不要想份外的东西，为人清正，知足常乐，这样才能享受到人生的幸福生活。母亲这些话很简单，乍听起来有点啰嗦，没有太多的大道理，但静思起来却像警钟一样，始终回响在我的耳边。

　　那时我在糖厂任农务科总调度员，负责发放全县甘蔗砍伐证，这在蔗农看来是个掌握有一定“实权”的人物。每到榨季，有的农户为了争先砍运甘蔗交售，有时个别农户上门求情要张砍蔗证，顺便送一两包香烟，或是一把粉丝、几斤红薯等。对此，母亲态度非常鲜明，把上门者拒之门外后，又告诫我说：“千万不能收受别人的钱物，收了你就得违心帮人办事，那迟早要出事的。”还以事例训示说，贪官不是第一次就收受黄金，往往是从一支烟、一匙酒，或一条鱼等“小恩小惠”开始的。听后我还有点不厌其烦地答复母亲：这些道理我懂的，平时单位开展政治思想教育活动都讲到。有一年临近春节，我托下乡驻点的东家帮买几只鸡过节，东家拿鸡来的时候我正好下乡不在，母亲说不知道东西的真实来历就不能收下，把东家拒绝在门外，任凭东家怎么解释母亲都不把鸡收下，害得东家整整等了一天。过后母亲还板起面孔一再问我清楚：“你到底真的给钱给人家了没有？千万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不开钱宁可不食用。你要懂得农民养大一条鸡不容易，不知吃去多少斤米才养成。”我只好说：“妈，我已预先付钱给他帮买的。再说，我又不是当官的，又有谁来给你送东西？”这么一说，母亲才松了口气：“给了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在我单位的宿舍旁，有一块不到半分大的空地长满杂草，路过的小孩还丢些杂物，母亲休闲时就去清理开挖来种菜，在母亲不停地培土浇水下，不久即种出了一片小菜地，也能免了一些小零钱去买青菜。有一段时间菜苗长得茂盛，家里吃不完，母亲就摘一些送给邻居，邻居可能见母亲种菜也辛苦，怎么劝都不收下。母亲就率直把菜拿到邻居家门去放，母亲刚转回头邻居又跟着把菜退回来。推来推去我都见不好意思，就劝母亲说算了吧，留下来作自家吃用。这些菜是不施过化肥，长得不是很嫩绿，属中吃不中看菜品，我估计也是这个原因之一邻居才拒绝不收，再说人家也不缺块把钱买把青菜吃，何必拿老人家辛苦种的菜？！过几天母亲又憨厚地送一把菜给另一户邻居，说这菜没有施过化肥，也没有洒过农药，都人工浇水和培土，菜虽长得不好看，但好吃，煮的时候它变成酥脆，吃的时候清爽绵甜，你试拿去煮吃一回看，像不像我说的这样好吃。母亲像是做自己产品的广告攻势一样，说得邻居不得不接收了那把菜，但执意要付给一些零钱。这时母亲板起面孔说，如果要给钱我就把菜收回来。邻居只好无条件地接收了。

　　母亲是文盲，但懂得寓教育于无形之中。母亲对孙辈关爱有加，但从不溺爱，在日常生活中以自己的言行影响和教育孙辈。女儿年幼还不太明事理，上学见到个别同学拿手机到学校用，有的同学家里还有私家车接送上学，回家时就带着羡慕的口吻，眉飞色舞地跟我们说：“某某同学家里够富有了，能拿手机上学；某某同学更加厉害，家里有小轿车……”母亲循循善诱开导说：“不要羡慕这些东西，更不能有攀比的思想。常言说得好，人比人气死人。人家有是人家的事，我们没有生活也不是照常过得很好吗？学生不要比谁家的生活富裕，要比就比谁学习成绩好、有进步。”女儿也是算听话的，听奶奶这样说以后，似乎也长大了一些，往后从不再提这类话题了，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因而成绩一直保持在年级的前列。

　　（5）母爱无垠，一心奉献

　　母亲是山村普通的农民，任劳任怨，吃苦耐劳，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艰辛生活。贫苦没曾压倒母亲，反而激励母亲对生活的热情。母亲没有文化，也不善于言表，但无论是干家务、做针线，还是种地、种菜园、饲养猪鸡鸭，样样都在行，都是一把好手。

　　母亲历经艰辛，不曾富有但不会饿死。母亲从不示弱服输，也从不添麻烦于别人，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中。

　　当年春节，在县城工作的三兄弟一致邀请母亲到县城来一起过节，母亲总借故推托。你看她是怎么说的：“你们希望跟母亲在一起，我也像你们一样爱跟我的母亲（当年外婆仍健在，时年105岁）一起过节。”我们拿她没办法，只好由她了。

　　那时，家里种植四五亩责任田，那也是全家生活的依托。一年父母都为这几亩田地像陀螺一样不停地旋转。农闲时节我们也请母亲来县城小住一段，住不到两三天又闹着要回家了，只有在玉米成熟、新米上市、红薯晒甜的季节，母亲不请自来，不多不少，几个子女一家一包（份）。第二天就摆理由叨着要回去。什么理由都有，要么说你们上班留我一个人在家，闷死人啦；要么说住在楼上像个笼子，上下多不方便；要么说老家有很多老人聊天，这里老人少，语言又不通；要么说家里的母鸡即将孵化小鸡了，需要回去饲养；要么说田里的禾苗需要除草施肥啦；要么说菜种成熟了要收割回来晒太阳，等等。理由一大堆。

　　最不能忘怀的是，小时候家里缺乏油盐，有一段时间煮菜不见点油荤，我们真的饿慌了。有一天，父母去劳动都不在家时，我们几兄弟把挂在墙壁顶上留作种子用的一斤多花生拿来炒食。母亲回来生了很大的气，叫我们到前面站列，每个人都被拧红了耳朵，并问是谁作主的?我们面面相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接受惩罚，没有一个敢说话。母亲手拿小木鞭一边抽打我们屁股一边说：我不止一次告诫过你们，馋不吃种（子），饿不杀青（农村人忌采割还不成熟的农作物果实）。我抬头望见母亲眼圈里含着泪花，嘴里不停地说，人不管怎么的嘴馋都不能吃种子，吃种子相当于抹杀了生物幼小的生命，就少了一造的收成；饿也不得采割还不成熟的粮食，否则会受老天爷的惩罚。我从这次教训中记住了这些生活哲理。最后，母亲又问我们记不记得这个做人最起码的道理？我们都说记得了才罢休。

　　第二天墟日，很少出街的母亲拎着一包东西上街去。回来买着两斤多的猪肉，我们个个喜笑颜开。平时都是喝粥的，那晚又破例煮了干饭吃，全家像过大节日一样的热闹和高兴。原来母亲见我们确实太缺乏油料了，好久不见荤星，连大人劳动时也觉得有点眼花，也就是因为太饥饿了我们才把花生种子拿来吃。母亲心里也是理解我们的，但一时的气愤才打了我们。那晚母亲想了一下，第二天才断然把她深藏了多年的象征农村家庭“镇宅宝物”、一匹染色了的自织黑土布拿去集市上出售。很走运，母亲说布匹刚摆出来一下就有人过来询价。或许是母亲求卖心切，开价较低，那人连得讨价还价都不说，一问价就掏钱出来成交了。拿钱到手，母亲直到肉行去购买猪肉回来，让我们大大地解馋一餐。

　　孝敬是不能等待的。都说人到中年万事休。母亲在世时，我都以工作学习繁忙为由，不但没能静坐下来倾听母亲的唠叨，也很少跟母亲嘘寒问暖，更没有能手拉手带母亲出外浏览山水风光，甚至有时还“劝”母亲说，你们老了思想跟不上形势，所以，不要干预子女们的事，什么事都由我们年轻人自己去做。做儿子的，我曾简单地认为老人有吃有住有穿就是做子女的孝道了，几乎没有考虑老人的心理要求。殊不知，孝敬孝敬，对老人顺心方为孝，随意方为敬。人老了很希望有人陪着讲话，哪怕是说那些我们认为是小孩子说的话，可自己却因这因那表现出敷衍，更不曾像孩提时扑进母亲的怀抱里听妈妈讲故事。不是说人老了像小孩子，多么地想有人跟他玩耍、说说话吗？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吧，母亲不太情愿到县城跟我们子女中的任何一个一起生活。唯有我们的子女还幼小时，需要她老人来帮带的时候她才无条件地来，更多的时候她都在乡下守望她那古老的生砖瓦房和那块充满希望的田地。殊不知，尽孝心固然离不开物质条件，但不能把孝心与物质财富等同看待，特别是在生活条件不断改善、温饱不愁的今天，孝心的内涵更多的应该是扩展到对父母的尊敬、理解、关怀和体贴上。百善孝为先。孝心最基本的体现是要顺从老人的意愿，哪怕是老人的话不顺耳或不切合实际，可那也是从心底发出的一种原爱。尤其是人上了年纪后与小孩子一样爱玩爱耍，甚至是撒娇，平时所说的返老还童也包含这个意思。因而应该在精神意义上的层面去满足老人的需求，博得老人的开心。而母亲走后才幡然醒悟，为时已晚。

　　（6）邻里互助，情义深长

　　母亲与人为善，关爱邻里，受到人们的称道。记得小时候，我们屯里的黄大姆家人口比我家多，生活比我家更困难，常常闹粮荒。黄大姆也懂得我家的生活与她家差不多，从没敢说出口要跟我家借粮过，但她爱到我家跟母亲诉苦。有一天她含着泪与母亲说，她全家九口人昨晚才有一斤多的木薯粉粥吃，今天家里的男人出去向朋友亲戚求助，不懂得借得一些粮食来救急没有。穷日子难过呀。我母亲也没办法，从家里不多的米袋拿出三筒（农村把斗称为筒，一筒一斤重左右）的玉米粉给她。她千恩万谢，几乎是跪倒谢拜。我母亲催她赶快拿回去做饭吃。我父亲回来懂得这件事后，责怪我母亲说，家里都要断炊了，你还拿米送给人家。母亲仅是解脱说，救急的要紧，人家昨晚就断炊了。

　　就是这么一点小小的善举，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十多年的时间，我妈已淡忘了。后来到1982年农村执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才真正解决了农民温饱问题。粮食充裕后，黄大姆仍记得一清二楚，执意要用一担稻谷来翻数十倍偿还。被我母亲谢绝而传为美谈。自此，黄大姆逢人总是忘不了怀着喜悦的心夸奖说我母亲有一颗乐于助人的慈善心。我想，正如有句名言所说的那样：送人一叶，即为浓荫。当有人把黄大姆的话转达给母亲时，母亲远比黄大姆更喜悦，并说那点事我已忘记了，就把它当着过去了的事忘掉吧。如今，黄大姆的家人一见到我们兄弟姐妹仍然提起我母亲帮人于困难时期的那件小事，还怀有无尽感恩之意。

　　当前是个加剧变革的年代，社会正进入现代状态，人际关系却变得越来越松懈，人的感情日益荒漠化。现实就是如此，贫穷年代恩情山重，现代社会情义纸薄。贫穷的年代人虚心为怀，感情纯真浓厚，几近惺惺相惜，珍惜一点一滴的人情世故，尤其是在困境时得到别人的雪中送炭更是永世难忘，铭记在心，哪怕是千里送鹅毛，也是让人感动一辈子。生活虽然困苦，但那份沉甸甸的、质朴的人际间亲情始终激荡在那个年代的乡间里。富裕年代社会氛围显得奔忙喧嚣起来，人们围绕着功名势利转，一切以金钱为标准，物质使人利令智昏，一富有就趾高气扬，爱攀比炫耀，瞧不起小事情，又容易产生妒忌心里，总怕别人超过自己。这个社会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需要道德修养与悲悯情怀。

　　我是从事农业技术推广工作的，前几年我们引种一个新的黄豆良种，收获后我拿几斤回去给母亲品尝，听说是新品种母亲没有舍得煮吃一粒，而是拿去分给屯里的人繁殖扩大种植，并不无炫耀地说是我的三儿子从外面拿回来的新豆种。乡亲们把新的黄豆种植以后，比本地老品种收成好得多，过后他们自动拿钱来给母亲，母亲一分都不收。

　　逢年过节我们回去买一些糖饼回家，母亲从不单独自己吃，而是拿一部分去分给隔壁邻舍的小孩和她那些平常一起聊天的老人。小的时候母亲常跟我们说，有东西食要分给别人一些，单独自己吃会耳聋的。难道老人也是这样吗？

　　（7）难舍亲情

　　母亲，那天堂弟们把您被送到医院就诊时，乡亲们都从四面八方赶到医院来看您了，如果您在天有灵会记得如下动人的一幕幕吧。当天舅父正好赶凤梧圩集，一接到电话通知就雇车从十几里外的凤梧街赶回榜圩医院看望您了，舅父抚摸着您的脸膛，然后慢慢地拉动着您的手深沉而又亲切地呼叫道：“大姐，您醒一醒，我还有话要跟你说；大姐，您醒一醒，您还有没有什么挂念；大姐，您一定要醒一醒……每说一次舅父就躬身侧耳贴到您的嘴唇边久久地等候您的回音，然而却始终没有听到您的一丝声音，舅父摇着头连声叹气说，太突然了，太突然了……。四姨正在田里劳动，一听到您去医院的消息，连衣服也来不及换就穿着沾有泥巴的劳动服跑到医院看您来了，见母亲您已扎着吸管面带呼吸罩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无动弹的样子，四姨泣不成声自言自语地说：“像是有灵感一样，昨晚我刚跟我的孩子们提起您，说好久没有见过姨妈了，正准备在这两晚抽空去看望您，谁知您却突然病倒成这个样子了，真不敢相信。”四姨又自责道：“我也太大意又太拖拉时间了，现在想起来已后悔来不及，叫我怎么去挽救回来呢。”二姨三姨一个远在田东县偏僻泥岭山村，一个到百色跟随小孩住，她俩得知你病倒后心早已飞到您的身旁，紧接着都已及时赶来了，她俩正在路上不断借用电话哽咽地打听您的病情。家住竹林屯的侬足表妹放下手中的活也跑来了，她叫了几声姑妈不见回声后潸然泪下……最值得我们感激的是：母亲，您也不会忘记吧，当晚您在家倒下的时候子女都没有一个在您的身边，父亲又年迈了，也从没有碰到如此突如其来的病例过，一时手忙脚乱起来，不知所措。半夜三更的，父亲以为把你扶上床后让你安静休息下来就会恢复原状，所以没有打电话告知我们，也没有跟堂弟们说。天亮了父亲起来煮早饭，才到床边呼叫母亲起来吃饭，哪知母亲已重度昏迷，只有微弱的呼吸了。后来邻居告知我们说，您晕倒时已失禁了，尿都浸透了裤子，是邻居的媳妇妈平帮您换裤子好才去医院。同屯人已嫁到紫徐屯的金妹在医院里见到您正输液抢救，当场就从身上掏出几十元钱递到您的怀中，我们在场的都谢说，母亲已不省人事，估计不能再花钱了，不用给了吧。金妹说，这阿婆太叫人想念了，我没有什么给她，也不能帮她些什么，作为我的一点心意，就给她多带上这几十元吧。母亲似乎心领神会静静地听着，然后嘴唇动一动极力想说些什么，或是想说谢谢，但却说不出话来。

　　按照我们农村壮家人的习俗，母亲过世后要到外家去向外家亲戚敬孝的，送别母亲后，我们去外婆家敬孝时，为了不给外婆她老人家增添忧伤，我们有意不让她老人家知道母亲已过世的信息，进家时就全部解孝带脱孝服、孝帽，大家相互许诺谁都不准哭出声来，跟外婆就说是我们今天专程从外地回来看望她老人家的。但外婆仍然清晰地问道：“你们的母亲怎么不跟你们一起来？”我们又编造了一个美丽的谎言，说母亲忙她的事去了。尽管这是善意的，但不论是从情感上还是道义上来说，世上任何人都于心不忍地如此去蒙骗一位已超百岁的老人。当我们返回时，外婆还叮嘱我们有时间要经常来看一看，并交待说到家一定叫你们的母亲有时间要回来看我，还拄着拐杖慢慢地挪动步伐走到门口倚门而望，一直目送着我们。这时我们个个转头过去不禁流下了悲痛的眼泪。

　　母亲，农村人是忌讳谈及人死的事，但您却不以为然。以前您就常常对我们子女说：“我（母亲）还健在的时候你们有就给我吃，到我老了去的时候就不要过分地悲伤，免得消磨你们的精力，影响到你们的工作；丧事也不要大操大办，我们家还不算是很宽裕，要保持勤俭持家的本色，不搞铺张浪费。”您还说：“人死如灯灭，没有什么可怕，也没有什么可悲痛的。”这句话最为触动我们子女的心了。或许是受到了这些古朴观念的感染，母亲去世后的这些日子，我几乎不曾切实地感觉过她老人家已告别人世，总觉得她老人还在老家过着怡然自得的乡村生活。

　　（8）平淡的真情

　　打自我记事起，从没见母亲跟父亲像书里面描写夫妻间相敬如宾或是恩恩爱爱那样的情景过，倒是常常见到母亲总是对父亲唠唠叨叨，父亲则回敬说母亲啰嗦，妇人之道浓重，头发长见识短。母亲常说父亲办事拖三拉四，不太讲究细节；有时当情急的时候父亲脾气就来，遇到这种情形母亲就停止说话走开远点的，叫父亲有气无处发；父亲有时穿的衣服几天都不换，母亲以夸张的动作来表示夫妻的情感，一边咧嘴一边手遮嘴巴说臭不可近，并以命令似的口气叫父亲换下衣服拿去洗；每当父亲喝酒上头时，母亲就拿起酒杯和酒壶收藏起来，让父亲喝适可而止，到第二天才拿出来。父亲喝的酒都是母亲亲手酿造的，是地地道道的“土茅台”。长期以来，父亲天天喝酒，从不间断过，每天两餐，每餐少不了半斤以上，一直喝到八十多岁才自动戒酒不喝，没有谁见父亲酒醉过，头脑保持清醒，更没有出现酒精中毒症状，个中原由一个是得益于长期喝自酿的纯米酒，一个是我母亲的关照和保护。

　　有一次母亲来县城帮我们带小孩，很久不能回去酿酒，父亲就到街上买酒来喝，花了钱又说买的酒不如自酿的酒好喝，不得不叫母亲回去。母亲回去一次同时酿几缸酒留给父亲，这时母亲又数落父亲说只懂得喝不懂得做。听了这话父亲老老实实默认，无话可对。母亲辞世那天，父亲极悲伤地写一副挽联：平生波度最曲折，砺磨成针创家业。这是我母亲一生的真实写照。

　　处理母亲的后事完毕，我们各自都要回单位上班。考虑到父亲一个老人孤零零的在家，我们作子女都放心不下，大家一致劝说父亲跟随我们到县城居住，但父亲说没有人在家给母亲上香而回绝。我们说连同母亲的灵位一起带到县城，父亲却满怀哀思吟诵道：“守祭三年容易过，回望思亲白云飞。”父母的婚姻，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也没有手牵手的情调，更没有海枯石烂的誓言，只是各自传承着“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生活角色，默默无闻地过着山村人寻常的日子，表面看似平淡无奇，内心却充满了无限的淳朴和真情！平淡如水的爱情，虽然无味，却能滋润心田。父母一生互相搀扶、互相守护，一路艰辛一路前行，随着岁月风雨一同走过一个又一个的春夏秋冬，一同走过了半个多世纪，用行动诠释了“平淡中显真情”的真实涵义。

　　如今刚刚过上宽裕的美好日子，母亲却告别了我们。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母不待。母亲走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也不带去半根草，两手空空，如同她的人生一样，来时清清爽爽，走时干干脆脆，了无牵挂，以至让我们几兄弟姐妹都不敢相信和不能接受的事实，留给我们的只是无尽的思念、永远读不懂她的一生长卷。

　　母亲啊，从今后，有谁还在节假日前把家里收拾整理一干二净等我们回家？有谁还在收获稻谷时先给我们送来新米吃？有谁还在我们回家的时候先来到门前迎候？有谁还在我们离家时倚门而立、用清纯的目光追着？有谁还在农闲时节来城里跟我们小住一段，拉着孙子孙女的手出外散步？有谁还不厌其烦地提醒着我们要老实做人勤奋办事？有谁还在节假日家庭团聚中与我们不停不断地叨叨唠唠呢？

　　母亲的一生，是勤劳而俭朴的一生，是忙碌而充实的一生，是穷苦而沧桑的一生，是漫长而曲折的一生！母亲是一本厚重的书，写满生活智慧和慈爱情怀，值得我们子女一辈子去细细品读和寻味，亲身地实践，用心去感受，用情去感悟。

　　母亲将永远活在她那至爱的儿女、兄弟姐妹们的心中。

　　愿母亲的灵魂在天堂里得到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