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奶奶是我老家的邻居,她丈夫姓潘,辈分又长,我们都喊她潘奶奶。
我小时候家里兄弟姊妹多,父母都在生产队参加劳动,就把我交给潘奶奶照看。
潘奶奶是个很可怜的人。旧社会她家里穷,她爹就把她许配给潘爷爷做了填房。潘爷爷有几亩地,自己做点小生意,前妻因为难产死了,留下一对双胞胎男孩,潘奶奶进门就当了后娘。后来,她自己又生了两男一女,日子也是过得紧巴巴。临解放那一年,土匪作乱,把潘爷爷绑了票,潘奶奶把家里的几亩地变卖了才把人赎回来,潘爷爷到家没几天就死了。潘奶奶一个人养不了五个孩子,就将前头的两个孩子送给了亲戚抚养。
潘爷爷比潘奶奶大十多岁,他死的时候,潘奶奶还不到30岁。有人也曾热心地为潘奶奶牵线,劝其改嫁,但男方一看潘奶奶带着三个孩子,扭头就走了。
多亏解放了,潘奶奶才没出去逃荒要饭。她是村里第一个加入互助组、合作社的人。到我记事的时候,潘奶奶快五十岁了,闺女早已出嫁,两个儿子,一个去了东北,一个当了兵,家里就剩她一个人。
可能是潘奶奶太过操劳的缘故,还不到五十岁的人,头发也白了,背也驼了。因为是军属,生产队也不让她干农活,分给她基本口粮。她自己则养几只鸡,养几头羊,有时也拣点别人不要的东西。
你可别小看养羊,那个年代,没有现成的饲料,全靠喂青草、树叶,一只羊每年下来都得几百斤上千斤青草。夏天还得把割的青草晒干,以备冬天使用。一年到头,很少见潘奶奶闲着,不是割草就是拣树叶,大冬天的还擓着竹筐拾柴火。到了春天她就把羊圈里的肥料和多余的干草交给生产队。
我很喜欢潘奶奶,没上学那会儿,一天到晚跟着她。晚上也是她搂着我睡觉。那时候没有手机、电视,吃过晚饭,不做针线的就早早上床了,起码能省点灯油钱。我躺在潘奶奶怀里,缠着让她给我讲故事。潘奶奶虽然没有文化,却很会讲故事,小孩子容易犯困,有时她讲着讲着我就睡着了。
转眼几十年过去了,潘奶奶讲的故事我至今还记得。故事一讲的是子女要孝顺老人。潘奶奶说:从前有个人经常虐待他娘,老天爷知道后,就派龙王来抓他。有一天他正在地里干活,忽然电闪雷鸣,下起了倾盆大雨,他急忙跑到树下避雨,一道闪电过后,咔嚓一声,树被劈成了两半。吓得他赶紧往家跑,他躲到西屋,龙王就跟到西屋,他藏进东屋,龙王就撵到东屋,眼看命将不保,他最后一头扎进娘的怀里。龙王怕伤及无辜,急得轰隆隆地干打雷。这个人的娘对龙王说:我儿知道错了,请你饶过他吧。这个人也对着龙王磕头如捣蒜,嘴里不停地认错悔过,龙王这才飞走了。从此之后,这个人再也不敢不孝顺了。
潘奶奶说,人如果犯了错,老天爷都会一笔一笔给他记着,到了一定时候,就会让龙王来抓他。
我小时候比较调皮,没少偷吃街坊四邻家的生瓜梨枣。每当打雷的时候心里也害怕,担心老天爷找我算账。长大以后,心中始终有所敬畏,党纪国法不就是老天爷吗?
故事二讲的是爱护动物。从前,有个书生在山间小路边发现一只受伤的狐狸,于是把它带回家,亲自为它疗伤,还专门买一些好东西喂养它。此后,书生每次外出回来,看到饭也做好了,衣服也洗了,他以为是邻居们在帮他,也没十分在意。过了一段时间,狐狸的伤好了,他准备放了它。有个商人得知消息,愿花大价钱买走狐狸,说用狐狸皮做件衣裳。书生说啥也不卖,找机会把狐狸放跑了。
大比之年,书生进京赶考,考场上文如泉涌,挥笔而就。回到客栈,忽然想起来有个关键字少写了一横。如果被考官发现了,不仅不能金榜题名,还可能有牢狱之灾。但令他惊喜的是,放榜那天,他竟然中了头榜头名。
原来主考阅卷的时候,也发现该生考卷的关键字上的一横趴着一只蚂蚁,用手拂拂,拂不掉,即使碾碎了还是一横。
潘奶奶说,书生救的是只狐狸精,这只蚂蚁就是狐狸精变的,先前为他洗衣做饭的也是这个狐狸精。
小时候我经常拿着铁钎子在村里大坑周边穿青蛙、癞蛤蟆,听了潘奶奶的故事后,我再没伤害过小动物,生怕里面有这精那精的,影响我将来的考试。
故事三讲的是爱害不分。古时候,张三和李四两个人犯了罪。皇帝想狠狠地惩罚他们,有大臣就建议把他俩放到芦苇荡里,那里夏天蚊子多,用不了多久就能吸干他们身上的血。皇帝采纳了大臣的意见,对罪犯说,你们在苇丛里呆一晚,如果天明没死,我就赦免你们。于是就剥去罪犯的衣服,绑到苇丛的木桩上,派上两个人看守。
张三的母亲听说后,不惜变卖家产贿赂了两名看守也要救她儿子。芦苇里的蚊子实在太多了,多到一巴掌拍下去能炒一盘菜。夜里她在儿子跟前用蒲扇使劲地拍打,结果是顾了上身顾不了下身,顾了左边顾不了右边。刚把这一波蚊子赶走,又飞来了下一波。折腾了一晚上,母亲累死了,张三也被蚊子咬死了。
李四因为没有人帮他驱赶蚊子,反而活下来了。
我不理解是怎么回事,潘奶奶解释说,李四身上的蚊子里三层外三层,最里层的蚊子喝足了血就不会再喝了,外层的蚊子想喝血又进不去,所以李四没有被蚊子咬死。张三呢,身上的蚊子刚喝了血就被赶跑了,又来了新蚊子继续喝血,赶走旧的飞来新的,一直把他身上的血喝干。张三的母亲看似在救他儿子实则是害了他。
你别说,生活中还就有类似的事。我在手机里看到过,有一对夫妻带着小孩去吃火锅,孩子顽皮,故意将邻桌客人的手机扔到火锅里,按理说,遇到这种事,做父母的要严厉批评孩子,真诚地向人家赔礼道歉,包赔损失。可这对父母不但不责怪孩子,反而百般袒护,被激怒的客人将孩子的头摁在了火锅里,最终酿成惨剧。
故事四讲的是学习要专心。早年韩湘子还没成仙的时候,和朋友一起去访仙问道,有一天他俩借宿于一户农家,吕洞宾为了试探他们是否真心向仙,就变成一个美貌女子,先进了韩湘子房间,见韩湘子正在秉烛苦读,女子近前用言语挑逗,韩湘子不理不睬,专心读书。夜深了,韩湘子上床休息,女子也脱衣挨着韩湘子躺下。韩湘子视女子如无物,任凭女子怎么轻薄,韩湘子竟不为所动,于是女子悻悻而去。
女子转身来到朋友的房间,朋友看见美娇娘,喜不自胜,一把搂在怀里。两人脱衣上床,欢娱到鸡叫三遍,女子才离开。
一连几天,皆是如此。到了离开的日子,女子捧着两个桃子,第一个鲜艳欲滴,第二个蔫里吧唧,先让朋友挑,朋友挑了第一个,第二个留给了韩湘子。
潘奶奶说,第一个桃子是普通的桃子,第二个桃子是孙悟空在蟠桃园吃剩下的桃子,是仙桃。韩湘子吃了仙桃就成了仙。
我上初中的时候,村里请戏班子唱戏。戏场就在我家门口,我也想学韩湘子,当然不是为了成仙,而是检验一下我的学习定力,外面锣鼓喧天,我竟然还能沉浸在书本墨香之中。
潘奶奶还讲过许多其他的故事,今天看来,这些故事中有不少封建迷信和荒诞不经的成分,但是,你能指望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村妇女讲出什么大道理来吗?即便她能讲出来,像我这样才几岁的孩子也未必听得懂。
潘奶奶讲的故事伴随着我长大,有的甚至影响我多半生。
在村里人看来,潘奶奶有些邋遢,锅碗瓢盆刷不干净,穿的衣裳也经常有污渍。天热的时候,上衣的扣子也不扣,就这样敞开着,两个干瘪的奶子耷拉在胸前,在女人和小孩面前也不知道避讳,只有看到成年男人时才用手掩掩大襟。
潘奶奶人品很好,不愿与人争东争西。附近的妇女下地干活,有时把小孩交给潘奶奶看管,潘奶奶总是笑着把孩子接过来。
村西头的小孩一手拿个瓶子一手拿着鸡蛋去代销点换醋(那时社员可以用生铁、鸡蛋等到村里供销社的代销点卖钱或换东西),走到潘奶奶门口时绊倒了,瓶子摔出去老远,鸡蛋也摔碎了。孩子吓得哇哇大哭,潘奶奶看见了,从自家鸡窝里掏出一个鸡蛋递给小孩,小孩这才爬起来,捡起瓶子走了。
邻居大嫂好占点小便宜,经常说她家下蛋的母鸡跑到潘奶奶家了,潘奶奶说那你就去找吧。大嫂看见鸡蛋就说是她家老母鸡落的蛋,潘奶奶也不争辨,随便她拿。
过了没两年,潘奶奶的儿子一家从东北回来了。不知怎的,婆媳总是吵架,吵闹声我们家听的很清楚。潘奶奶吵不过儿媳,就躲到我家来,我母亲就两头劝。后来可能我母亲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就不让潘奶奶到我家来了,我父亲也把两家中间的通道用砖块堵死了。
我上小学的时候,潘奶奶已和儿媳分家另过,堂屋让给了儿媳妇,她住又矮又破的东屋,她的小儿子复员后留在了东北农场。放学后,我给潘奶奶提水(用水桶从井里提出来,倒进家里的水缸里),有时潘奶奶就叫我读她小儿子的来信。
以后我去公社、县城、省城求学,我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了,只有寒暑假里见上几面,她还是住在原来的小屋里,阴暗又潮湿,可能是看我长成大小伙子了,潘奶奶见了我,有点怯生生的,也不好意思让我进屋坐坐。
参加工作后的第一年,我回老家过春节,塞她手里5块钱,让她自己买点东西。当时我每月工资总共50多块钱,5块钱能买六七斤猪肉或七八斤白面。此后,每次见她,我都或多或少给她点钱。
记不清哪一年了,我回去探亲,我母亲告诉我,潘奶奶病得很严重。那时潘奶奶已经搬到村南头去住了,我赶紧买了东西,和媳妇一块去看她。只见她躺在院子里的一张小床上,瘦骨嶙峋,双目无神,她儿媳问她认出我是谁吗?潘奶奶点点头,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她儿媳给我说,潘奶奶是器官衰竭症,没有治疗意义了。
潘奶奶一生命运坎坷,年纪轻轻守了寡,艰难地把几个孩子养大,和老大媳妇合不来,二儿子又远在外地,几十年都是她一个人孤单地生活。她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度过多少寂寞的夜晚,流过多少伤心的眼泪,只有她自己知道。但愿天堂里有鲜花盛开,有欢声笑语,有挚爱亲情,有岁月静好。
潘奶奶,你在天堂还好吗?
【文/李靖,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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