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轶事

　　八十年代初期，还是小王的老王，舅舅在县委组织部工作。那几年，他加上应届高中毕业那次一共参加了四次高考，结果都未能进线。

　　无奈之下，老王母亲带着他去县城找到舅舅。见面后，母亲一张口便对舅舅说：兄里呀，瞅瞅你这外甥，看来没有吃皇粮的命。这不都考四年了，临了连个边儿都不沾。他高中的一些同学，师专毕业后已回学校当他老师了。你说，他哪还有脸面再复习下去？不管咋说，咱家兄弟姊妹几个里，就你是个中用人。好害给你外甥找个体面点的事儿做。你没看他这身子骨，哪吃得了刨土吃饭的苦？

　　舅舅看上去很无奈，可自己亲姐姐找上门了，咋着也得给个说法。舅舅心里明白，当年上学，要不是姐姐一家省吃俭用供自己，光指望年迈父母，怕是一年都撑不过去。略微思索了下，舅舅抬头对老王母亲说：姐，你给我点时间。不过，最多就是个临时工，工资肯定低得很。

　　母亲一听，立刻容光焕发，连连对舅舅说：好，好！我就说，我兄里不会不给他老姐这个面子。那好，你事儿多，我们就不打扰了。这就回家，等你的好消息。

　　隔没几天，舅舅捎信说，让老王先去本乡政府门卫室当传达员。老王一听，当然求之不得。他知道，打公社时候起，只要在政府当临时工的，最后大都转了正，吃上了国家粮。

　　不过，老王先天有个弱点，多少有点文化知识，做啥事过于方正，过于认真，有时甚至有点迂腐，不属于那种开合自如的性格。

　　传达室虽说清闲，却很绑人，一天到晚不能离开。一旦啥时候不小心离开一小会儿，恰好有重要事情给领导传达而错过了。小则受到领导严厉批评，大则有可能丢掉好不容易谋来的这份临时差事。

　　主管他工作的办公室主任与副职领导，一再跟老王说：记住，传达室无小事。尤其咱是政府重地，闲人免进。若有人要进，必须问清找谁，干什么的？能把握住的，让他登记后进入。把握不住的，必须请示领导。千万不能自作主张。

　　领导的话在老王那里无疑就是圣旨，执行起来一点不会走偏。实事求是说，老王这样的人，办事认真，一丝不苟，完全符合岗位职责求。但是就为这一点，老王平日里反倒挨了不少人的骂。骂他的，有单位里的领导，有一般工作人员，甚至还有上级有关部门个别领导。

　　不少次，单位里个别领导或某个工作人员家里来人了，无论如何跟老王说都不行。老王一再坚持自己的原则：没听某某领导、某某人打招呼啊。

　　说罢，严肃地对来人说：要想进来，你得让某领导或某人打电话给办公室吧。要是行了，让办公室通知我。不然，谁都不能进来。

　　一次两次还可以，次数多了，大院里的人开始高度不满了。一次，有个副职领导的老婆带着孩子大老远来了，因事先没给老王打招呼，大热天一直站在门口不让进。无奈，家属只得跑到附近电话亭给丈夫打了电话，副职领导亲自打电话给老王，这才进了大院。

　　到了晚上，副职领导下乡回来。他一进大院，直接走进传达室，一脸愠怒指责老王：还真是哩！你现在怕是咱大院里除书记乡长外的第三把手了。我老婆恁远来了，真热的天，你让他们一直站在门口晒日头。你见过可有哪个女的冒充别人老婆的？

　　老王低着头，一脸窘迫，两手合在一起搓了半天，坑坑吃吃解释说：我，我，这不是，不是，按领导交代的，做，做嘛。

　　副职领导一肚子怨气，哪有心听他解释，厉声回怼道：是的，你眼里只有书记、乡长和分管你的领导。其他人，其他领导，像我，在你眼里算个球了！

　　还有一次，县里来了位领导，车开到门口被老王拦住了。小车司机摇下车窗玻璃，伸出头对老王说：喂，我们是县委的。来找你们书记有事，请开下门。

　　老王一脸严肃，冷冷对司机说：不行，领导没交代。我没听说今天有哪位领导要来，不能进。

　　司机一听，刚想发火，后面坐着的领导开腔了：好，别说了。我给他们书记打电话。没大一会儿，车里领导摇下车窗玻璃，伸出手将手机递给老王，笑着说：哎，你们书记让你接电话。

　　老王一惊，急忙跑过去接住手机，还没来得及贴到耳朵上，里面传来了书记的声音：你咋回事儿呀，领导来了也不开门！

　　老王一听，一脸紧张，抖着手把手机还给车里领导，满脸赔着笑道歉：啊，啊，对，对不起，对不起！

　　车内领导不知是夸奖还是讥讽，哈哈笑着对老王说道：嗯，好同志，好同志！难得一见的好同志啊！

　　老王呆呆站在那里，木头人一样。领导的车进去好久了，他才恍然大悟似的，急忙关上大门。直到这时，心里仍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老王在传达室干满四年后，一天舅舅来本乡检查工作。特意派人把老王叫到乡长办公室，笑着对他说：你呀，书白读了，咋没一点灵活性？看个传达室，都惹得大家对你恁多意见？算了，我刚给你们镇长说了，给你调换个地方吧。要是再在传达室待下去，怕是大家要起哄把你赶走了。

　　老王一直站在那里，始终不敢坐下来。乡长见了，笑着说：坐下吧，坐下吧，你舅舅不是外人，干嘛那么窘啊！

　　老王不敢坐，拿眼看了下舅舅。舅舅面色稍有舒缓，对他说：你不用坐了，我跟乡长还有点事儿。去吧，随后不管安排干什么，要灵活点。

　　第二天，老王接到办公室通知，让他去某管理区任包村干部。那时候，老王已通过招工考试转了正，虽说是工人身份，也算正式走进了公家人行列。

　　老王向管理区书记报到那天，管理区书记特意叮咛他：咱都是农村人出身，应该知道如何跟农民打交道。需要注意的是，不要认为咱是乡里人，高他们一等，啥事儿弄得不那么协调。其实，农民很善良。他们看问题没那么复杂，个别时候爱认死理，个别人喜欢沾点小便宜，还喜欢挑个刺儿。记住，咱千万不能跟他们计较，只要本着真心做事，他们会看得到的，会理解的，也会支持咱工作的。

　　这一点，老王倒是听得进去。可具体做起来，他的较真劲儿总会时不时表现出来。刚去所包村时，老王牢记一条，不多问事，不多管事，村里有啥事儿了，先让村里两委解决。解决不了，自己协助解决。要是还解决不了，就请示管理区书记、主任，大家一起解决。

　　一次，管理区书记对他说：有些问题，其实你独自就能解决，不必要事事给我汇报。

　　打那儿以后，老王遇到事情了，开始尝试着独自解决。可惜，几乎没有一次顺利的。到管理区第五年，为高速公路所争地费用问题，村民与修路人员发生纠纷。村民说占用地赔偿太低，修路一方说一切都是有据可依的，不能擅自违背赔偿政策，额外提高赔偿费用。事前，高速路修路方找过老王，同他交流了国家一系列补偿政策。老王一听，自信满满地说：没事儿。修路是政府行为，属大政方针。我们只有全力支持的份儿，没有拖腿的份儿。

　　谁知，老王一到村里召集村民开会，各种意见都出来了。有人说我的地肥沃，咋能跟薄地一样赔偿；有人说我的地靠近交通要道，咋能跟偏僻地段一个价格；有人说我的地靠近集镇，不能跟偏远地段一个价钱。老王一听，顿时无名火起，他板着脸大声训斥提意见的人：你们这叫强词夺理！知不知道，修路是国家行为，事关国计民生？这决不是什么个人行为，不允许谁说三道四！我们应该具有最起码的思想觉悟，甘于牺牲小家，服务国家。哪能跟政府讨价还价，斤斤计较呢？

　　老王这一说不打紧，村民一下吵翻了锅。有人甚至指着老王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小子肯定吃啥迷魂药了。我们知道，你不指望土地吃饭，可是我们还指望着呢。你有啥资格来训斥我们？你有啥资格对我们说这些光堂话？算了，这些问题解决不了，我们不同意修路。反正俺们一辈子也没打算走啥高速路。不信了，赶明儿你们试试。只要谁敢毁我的地修路，我就跟他拼上老命。再不行，我一家人干脆躺在地里，看你们哪个敢明火执仗地把我们挖死，轧死，打死？

　　一时间，老王头胀得老大，像要爆炸似的。两只耳朵吱吱直叫，犹如塞进一万只知了。

　　尽管如此，村民依然不依不饶。几个女的走过来，拽住老王胳膊，来回晃着质问他：你家是不是农民？你小子吃公家饭才几天，可就忘本了！一转身，要当我们老爷了？

　　老王见状，既紧张又害怕，身不由己地往后退。一不小心，绊住一块石头，仰脸摔倒在地上。围观的小孩见了，一起拍掌欢呼起来。老王一骨碌翻起身，顾不得拍打身上泥土，一扭身狼狈离开了。那一夜，老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压根没想到，自己打小一起生活的村民，竟这样难惹。

　　没办法，他只得把问题汇报给管理区书记，管理区书记又汇报给包管理区副职领导。随后，他们一起把问题汇报给书记乡长。

　　书记听完老王汇报，先肯定了他工作上的积极性主动性。然后话锋一转，严肃说道：做群众工作，要耐心细致，循循善诱，讲透政策，把握分寸，更要与施工单位密切协作，尽可能多地为民众争取应得利益。一味讲大道理，民众很反感。只有走进他们心里，与他们息息相关，才能赢得他们信任，才能开展工作，所办事情才能顺理成章地办好。只要我们能吃透政策精神，不存私心，处事公道，方法得当，老百姓是吃理的，也是有人情味的。千万记着，任何蛮干，任何盛气凌人做派，任何蔑视百姓思想，任何欺侮百姓行为，都是不可取的，更是要彻底根除的。要记着，愚弄民众，恐吓民众，戕害民众，只会给自己带来难堪结局。

　　隔没几天，组织书记找老王谈话，说：经党委研究，你不再包村了，去农经办任副主任。

　　老王压根儿没意识到，领导对他工作如此安排意味着什么。他反倒十分高兴。毕竟，自从走进乡政府大院这些年来，自己还是第一次有了具体的领导职务。无论咋说，都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

　　他去农经办报到那天，农经办主任小高热情地对他说：王主任，我年轻，很多事儿还需要你多指导。今后，咱们一起努力把该做的工作做好。

　　是的，小高不到三十岁，大学毕业没几年，看上去文文静静的，对人很谦虚很和善。农经办一共五个人，除小高外还有会计和其他两个人员。论年龄，老王居第二。还有个大老王四五岁的老李，人很实在，话不多，一天到晚只管做事，其他啥都不过问。

　　老王进入农经办没几天，有件事儿便让他心里很不纳。主任小高倒很可以，每次见面，都王主任长王主任短地称呼他。老李不用说了，年龄比自己大，喊个名字倒没啥。倒是会计和另一个小年轻，每次见了他，照例跟先前在传达室时一样，一口一个老王地喊着。

　　一天小高去县里开会。临走时，对老王说：王主任，我去县上开会，后天才能回来。这两天你操点心，工作上多关照点。

　　老王一听，很激动，暗自想：好呀！就等于说，我这两天是代理主任了。

　　小高走的第一天，老王上班格外积极，早上不到八点就来到单位。主动扫地提茶，表现很自觉，很热情。

　　偏偏就是这一天，单位里几个人没一个按时上班的，最晚一个竟在九点多才来。老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无可忍。十点时候，他召集大家开会。所有人很吃惊，不知道半晌不拉的开什么会。于是，大家搁下手中活儿，漫不经心地看着老王，看他安排什么事儿。

　　老王端起茶杯，猛喝两口，强压住心跳，稳了稳心神，这才开了口：高主任去县上开会，临走委托我暂时主持工作。我想啊，咱得强调下纪律观念。啊，纪律观念。今天嘛，准时上班的，啊，除了本人，几乎没有第二个。这，绝对是不行的！

　　哪知这句话刚说完，会计呼一下站了起来，似笑非笑对他说：噢，对不起，老王！我要去乡长那里汇报工作，昨天乡长交代过的。

　　老王一愣怔，不满地瞪了会计一眼，冷冷说了句：请，请注意你的说话言辞！

　　会计不解何意，又追问了句：啊，注意啥言辞呀，老王！

　　老王一听，火气陡然上来了，说话语气顿时有点凌厉：啥言辞？你不知道吗？就是你刚刚说的那个，啊，那个称呼！

　　会计恍然大悟，立马换作一脸肃然，深深对着老王鞠了一躬。然后，煞有介事地说道：哦，对不起，领导，属下失礼了！嗯，尊敬的王副主任，我有事要找乡长，可以吗？

　　老王听了，不但丝毫没生气，反而一脸得意。他缓声对会计说道：嗯，就是嘛，是啥就是啥嘛。

　　会计一扭身出了门。办公室里除了讲话的老王，就剩老李和那个小年轻了。老王意犹未尽，接着说：好，咱们继续开会。

　　没待老王往下说什么，小年轻站起来说道：报告王副主任，昨天主任要我今天下乡，说有几个村的账目需要帮忙捋顺一下。

　　老王一怔，对着他瞅了半天，脸上露出悻悻之色。随后，有气无力说了句：那，去吧。

　　办公室只剩下老王和老李。老李问老王：王副主任，就咱俩了。这会还开不开？

　　老王有点尴尬，犹豫了半天，支吾道：这个，这个嘛，你说，还开不开？

　　老李听了，嘿嘿笑了笑，摇摇头说：你是领会啊，你说了算。

　　老王一听，忽的又来了信心。苦笑一下，对老李说：那你说，咱还开？

　　说罢，老王接着上面的话题，继续说了起来。

　　待老王终于结束自己入职农经办首次讲话时，这才发现唯一的听会者老李，不知啥时候已伏在办公桌上睡着了，鼻腔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老王不觉心里一沉，站在那里愣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随即，他端起茶杯，理也没理老李一下，径自走到了屋外。

　　2026.7.2

　　【文/伏牛石，红歌会网专栏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