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一件小事

　　师范毕业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已是人民公社后期。虽然很多方面已向着后来已然成型的改革方向紧锣密鼓迈进，但不少领域内依然保留着计划经济时期的固有模式。

　　譬如，公职人员每月定量供应面粉、食油。逢年过节了，还会特供一些当时比较紧缺的烟酒及其它日用品。尤其公职人员去医院看病，一律享受全额报销待遇。那时的大小医院里，都指定有专门给公职人员看病的医生。只有他们所开处方产生的药费凭据，才有实报实销资格。非指定医生所开处方产生的药费凭据，月底交单位会计审核时一律作废。因此，那时负责给公职人员看病医生的办公桌上备有两样处方，一种黑色字体，一种绿色字体。黑色字体处方针对农业户口人群，绿色字体处方针对公职人群。

　　那时年轻，浑身上下有释放不完的青春活力。不要说生病，就是头疼发热性感冒一年之中也难得遇上一次两次。因此，医疗报销对我来说，似乎是很遥远很陌生的事。

　　我毕业后的第一站在九重小学，担任毕业班语文老师。与我同头课的是早我一学期毕业的王同学，与王同学同时毕业的孙同学在小学后面的初中任教。由于小学初中同处一个大院，我们几个同学工作闲暇，几乎搅圈不离。有时实在没事做了，便聚在一起相互取乐。欢乐之余，总觉得过于单调。这时候，大家会不约而同想到拼酒场喝酒。因不是招待啥尊贵客人，酒场极其简单。随便到集镇上割二斤肉，称几斤鸡蛋，买几样青菜、两瓶酒，然后大家一起动手，三下五去二，酒场便成了。那时物价低，猪肉七毛多一斤，鸡蛋一毛钱两个，酒一瓶一块钱左右。一个简单酒场铺陈下来，三五块钱足够了。

　　其实，大家那时刚走进社会，没酒量，更没酒瘾，纯粹为了取乐。有时候，在北边新建初中任教的董、程二同学，受邀不受邀也会赶来参加。这一来，人多了起来。人一多，自然格外热闹。大家都是同学，相互间没任何顾忌与讲究，无拘无束的，放浪随便，极尽欢愉。如此场合里，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吼两嗓子就吼两嗓子。反正都是自家弟兄，都处在青春年少，有的是活力，有的是兴致，有的是激情，随心所欲，不受任何限制。那感觉，何其自在，何其欢快，何其逍遥！

　　我与孙、王二同学闲聚，一高兴不觉喝多了酒。酒后闲谈时，不知话题咋就说到了公费医疗报销问题。正说着，不知谁颇带不满说了句：说起公费医疗，咱几个还真有点吃亏。你们说说，参加工作以后，谁报销过一分钱药费？

　　平日里，谁也没在乎过这事，或者说压根儿就没想过这事。此刻，大家喝得耳热心跳的，猛一说到这事，似乎一下子想起了什么。孙同学那时已结婚，爱人在医院里，爱人的哥哥是医院院长。于是，不知是我还是王同学，突然问孙同学：哎，老孙，你老婆在医院里，得天独厚。咱们为啥不搞两张处方和药费报销凭据，也好弄俩外钱，整个酒场享受享受咋样？

　　这一说，孙同学像是恍然大悟了，笑着说：嗨，还别说，这倒是个不错注意。哈哈，那算个啥？医院里哪个医生我不熟悉？明儿弄两张不就得了。

　　纯是酒后打哈哈的玩笑话，哪知孙同学酒后当了真，果真趁着酒意弄来两三张处方与药费单据。到了月底，我们几个全跟玩笑一样，随便写了几样药，填好报销凭据，交给了各自单位里的会计。

　　隔不到一星期，一天上午，刘校长笑嘻嘻走进我和王同学办公室。没等我们开口，他便说：你们自己开药费报销条了？我俩一听，不觉一惊。略一思索，都笑了起来。边笑边点头说：有这事儿。刘校长哈哈一笑，说：你们不知道教办室王会计出了名的办事认真。他一下就看出你们交的处方与报销单据，不是出自医院两位医生的手。我刚在教办室开会，他特意找到我，说问问你们咋回事儿。还一再嘱咐，让你们去教办室见他。

　　我和王同学互看了一下，笑着说：我们那是喝了酒闹着玩的，根本没把这当回事儿。好吧，决不会再有这事儿了。

　　第二天上午上完课，我与王同学一起去了教办室，见到了王会计。王会计五十来岁，中等个头，白皙面孔，人很精干。我俩一走进他的办公室，他很严肃地看了我们一眼，不等我们说话，开口便指责我们：嗯，看看你们，年轻轻的，以后前途大着呢。咋能做这样的事儿？我成天跟医院的医生打交道，他们哪个的字我不认识？

　　来的路上，我对王同学说：算了，不管咋说是咱们不对。去了，不管王会计咋说咱们，咱都一声不吭，听凭他处置。他如果非要问咱个清透理顺，咱就说是喝多了酒闹着玩的。反正只此一回，以后再不会有了。王同学笑着说：看看咱们喝恁些酒干啥？我怕老孙他老丈哥也会说他呢。

　　王会计数叨我们几句后，见我们一直不应声，态度稍稍温和了些。他微笑着问我们：你们有啥想法？我看了王同学一眼，他示意让我说话。我没推让，很诚恳地对王会计说：王老师，是我们不对。您放心，今后再不会有这样的事儿了。

　　王会计一听，嘿嘿笑了起来。边笑边说：要说，我打个马虎就过去了。花的是公家的钱，又不是我掏腰包，干啥非这样认真？实话说，我总想着不对劲儿，这才让刘校长叫你们过来。可要记着，做啥事儿都要实事求是。不该做的绝对不要做。好吧，这次就算了。你们的条子我已经报上去了，要是人家上面再审下来，可别埋怨我。

　　走出王会计办公室，我们回到学校。当天下午，见到孙同学。他一见我俩，立刻大笑起来。笑罢，抱怨道：看咱们弄的？夜儿娃儿他舅见我了，倒没说啥。只是笑着对我说：可别做这事儿了，不怕人家笑话你们？

　　月底领工资时，学校会计说：你上月的药费报了一块零八分。我不觉脸一红，勉强笑了下，随便说了声：知道了。

　　此后很长时间，身体一直倍儿棒，当然也就无从报销药费。

　　2026.1.8

　　【文/伏牛石，红歌会网专栏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