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暑期，教育局一纸调令，将我由夏堡乡中心校调至县聋哑学校。想不到这所“县直学校”的校舍，竟是“三年困难时期”所建的麻风病医院老家当。除原医生办公室与手术室外，其余几乎皆是危房：桁梁下挠、椽子弓曲，屋面多处渗漏，芦扉腐朽霉变，平瓦脱节，随时有坠落之险。当时全县的乡镇中小学都已实现“一无两有”，而作为县直学校，条件竟如此令人震惊。我不能不赶赴教育局汇报险情。局领导从柜子里拿出一叠“人民来信”放到我面前，郑重而不失慈祥地说：“全县仅此一所聋哑学校，此前在城中空间逼仄、发展受限，现在空间够大了，管理问题却层出不穷。党组慎重研究，决定把你调来。危房问题我们将安排基建办协助解决，但在师德建设与教学管理方面，希望你能尽快扭转局面。”原来如此！
教师节当日，县领导来校慰问。临别时，分管教育的副县长紧握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这些聋哑儿童十分不幸，若教育不当，未来就是家庭与社会的负担。拜托你们尽心尽力，让他们未来能够自食其力，千万别给他们雪上加霜。”我知道这“雪上加霜”的含意，是暗指此前对聋生的创伤。这样的嘱托，让我既感受到信任的温暖，又感觉到责任的重大。
一、建章立制，良知苦行见成效
经广泛听取教职工意见并由领导组讨论认同，我们印发了《聋校教职工手册（试行）》，明确提出“为国分忧、为民解愁”的办学宗旨与“良知、苦行”的校训，确立“内提质量，外树形象”的基本要求。手册规定：门卫对进出人员一律登记，载明时间事由，校长亦不例外；预备铃响，教师须立即进班；备课笔记与学生作业每周互审；炊事员采购归来须经值班人员验收签字；食堂员工用餐须待师生之后；饭菜票每餐结清，不得赊欠；生活管理员按时关锁宿舍，严格管理；以及相关的奖惩条例等等。此外，我常与教导主任夜间巡视，甚至彻夜留守男生宿舍；与总务主任主动入住相对危险的房间，将较安全的宿舍让予老同志。
行动是无声的号角。师生员工既无怨天尤人之情绪，亦无拉帮结派之烦扰，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在改造危房的同时，我们按计划推进了校园绿化美化，环境亦为之一新。
岂知深秋“枯水”季节，学校两口水井根本无法满足日常用水之需。我请总务主任向教育局申请资金打深井、建水塔。不料他告知，该笔资金前年已拨付到账，只是……我只得再赴教育局如实汇报。幸得局领导“特事特办”，问题很快得以解决。
年底，经教育部门全面检查评比并报县委宣传部复核，我校获评“如皋县文明单位”。次年，再获“南通市文明单位”称号。
荣誉非我所求。因公安机关常请我校教师协助审理涉案聋哑人，所以我们认定，学校教育必须首先确保学生成为守法公民，进而才是培养其自食其力、贡献社会的能力。为此，我们注重强化思想品德与职业技能教育，并积极联系相关工厂，为学生社会实践与未来就业奠定基础。
二、左难右难，遇事就怕“老大难”
问题虽渐次解决，但矛盾亦不断凸显：学校地处偏僻，交通不便，原来的随迁教师陆续回城；年轻教师因校址偏僻闭塞，婚恋不易，心绪不宁；教职工子女就学困难，人心思迁；尤其那场暴雨，校园成了“水牢”，厕所、垃圾池与井水自由自在地“融为一体”，甚至“登堂入室”。“迁校”遂成了办好特殊教育的必然选择。于是我们“上书”陈情，而有的老师则通过媒体舆论呼吁迁校。彼时正值“自由化”风气盛行，我两个儿子分别进入初高中，缺乏管束的他们动不动“行侠仗义”，令我忧心忡忡，所以我无可奈何地提出辞职，申请回中学任教，以免“父之过”之虞。然而“六四”刚过，“稳定压倒一切”。老局长看了我的请调报告，直接安排教育股长为我儿子办理转学，要求我顾全大局，继续带领教职工办好特教。
母亲得知我为儿子上学的事申请辞职，不无责怪地说：“咱家孩子哪怕是将来讨饭行乞，起码还能说几句好话。那些聋哑孩子呢？多可怜！上头让你当这个校长，是让你行善积德呀，你怎么只想着自己的儿子呢？”我自幼受祖母与母亲的影响，对行善积德深以为然。于是，我下定决心，誓为残疾儿童服务到底。
1991年，全国首个助残日，适逢如皋“撤县建市”。市委领导率教育、卫生、民政、财政等部门负责人来校慰问。视察校园、教学与生活常规，观看学生手工作品与文艺演出后，召开师生代表座谈会，听取诉求。带队领导动情总结：“聋哑学校办得如何？百闻不如一见。我代表大家向全体教职工致谢，你们辛苦了！但我更想说的是：如皋有145万人口，难道就不能为这140多个聋哑孩子提供更好的学习与生活条件？人们常说‘老大难’，只要‘老大’重视了，再难的问题也不在话下。今日在座的‘老大’，或请转告你们的‘老大’，今后特教学校的困难，就是我们大家的困难……”
领导讲话鼓舞人心！然而，他毕竟不是“老大”。激情，改变不了现实中的“老大难”。后来的一次会议期间，我遇到“老大”，他不无亲切地对我说：“老佘，今天上午特地去你校看了一下，环境整洁，秩序井然，很好。只是确属偏僻，你们呼吁迁校合情合理。但我市初建，百业待兴，望你们体谅政府的难处。待情况稍缓，定会考虑……”在情在理，令人动容。
其实，“老大难”并非专指职位“老大”，也有“认识”作怪。
同年秋，我校承办南通市特殊教育研讨会，特邀省教委领导与专家指导。活动获一致好评。省教委程处长返宁后，拨付我校十万元专项资金，用于修建操场。不料如皋某分管领导认为，聋哑学校学生少，修个操场三万元足矣，遂将七万元转拨“兄弟学校”。这种“叫花子口袋里抓糁儿”的行为，居然“名正言顺”！
1992年，程处长为我们争取到香港邵逸夫先生50万港元捐助，前提是地方政府须提供等额配套资金，且建筑物须冠以“逸夫”之名。某领导竟提议将某“兄弟学校”新建教学楼更名“逸夫楼”，而将50万用于该校教师宿舍。他认为“聋哑孩子有学上就不错了”……得到消息的我，急忙赶赴教育局找“老大”理论，并提出借此机会启动迁校工程。所幸得到了“老大”支持。
三、大爱无疆，人间自有真情在
1992年10月12日，党的十四大开幕之前的金贵时刻，市长办公会议专题讨论并下发文件决定迁建聋哑学校。配套资金以“政策”形式落实：一是减免相关费用，二是全市范围“集资”。我们立即抽调教师，带着市政府办公室文件、介绍信及财政局收款收据，骑着自行车分赴各乡镇、街道及企事业单位募资。同时，在教育局指导下，拟定学校总体设计方案，报程处长与专家审定；并积极在城郊考察、选址建校。方案确定后，请程处长委托省教育设计院进行建筑设计。征地、税费减免、“土地工”安置、三通一平等工作亦紧锣密鼓推进。
政府号召激发了社会善举，感人事迹不断涌现：磨头小学校长高林雄虽家境一般，率先捐资二千元；一位匿名“妈妈”邮汇二百元；新民乡政府捐一万元；定慧寺方丈主动送来二千元；新校址所在地党总支书记葛长泉，将四千元省劳模奖金全数捐赠……
“前方”喜讯激励着“后方”师生，大家激情迸发，“革命加拼命”投身于工作学习，在省市各项竞赛中夺金摘银，毕业生悉数被企业接纳，家长感激不已。
1994年1月7日上午，设计、施工、监理及教育部门专家共同对逸夫楼进行验收。下午，见证大爱、质量全优的逸夫楼在礼炮声中宣告落成。省教委副主任冒瑞林、南通市政府副市长李炎、如皋市四套班子分管领导莅临祝贺致辞；更有原周总理办公室秘书、国务院科教组、教育部负责人姚力先生亦拨冗出席。政府相关部门、企事业单位及兄弟县市聋校代表到场祝贺。逸夫楼前场地虽小，落成庆典意义重大；严冬季节气温虽低，造福残疾人激情炽热！
四、好事多磨，铁杵成针终有时
1.愿望不等于现实，毕竟“老大难”
逸夫楼建成仅为迁校“一期工程”，但是搬迁不能等待全面竣工。经研究并报批，决定暑期在新校区招生，同时将六、七、八年级与语训班迁入，二、三、四、五年级暂留原址。
招生启事发布后，新校区一下子招录到29名新生。按当时规定学额12人/班，我们只好分设两班，加之学制由8年延为9年，又增设培智班，创下如皋特教史上人数新高。
残疾儿童多，本属社会不幸之兆，然而能够让他们享受到优质教育，不能不算是社会文明进步的体现。
看到新颖别致、美观大方的逸夫楼与学校总体设计方案，如教育局已经退休的薛科长不但为我们多方联系求购草坪，而且凭自己的“老面子”，向完中、乡镇中心校乃至花木老板“化缘”，讨来银杏、玉兰、罗汉松、海棠、桂花等名贵苗木，加之我校旧址原有的棕榈、大叶黄杨、龙柏、月季等，校园绿化很快初具规模。
原以为“良好的开端”即“成功的一半”，二期工程理应顺遂如愿。然而我错了。
如东县聋哑学校后来也获邵逸夫先生50万港元捐赠，而且是在参观了我校逸夫楼与校园设计方案之后，方开始启动规划设计的。但是他们新校全面竣工时，我校学生宿舍、食堂仍为“地下工程”（仅完成地基建筑）；本市某重点中学迟于我校两年动迁，却“一鼓作气”亦已投入使用，而我校“地下工程”还是任钢筋锈蚀“无动于衷”。为什么？“老大难”！
2.人品无关乎权力，高下在作为
我国法定助残日始于1991年，当年领导慰问鼓舞人心。后来听说兄弟县市开展中小学生“献爱心”活动，觉得此举既可资助残疾儿童，亦能培养健全孩子慈悲节俭之美德。1993年，我便拟文呈请教育局在全市中小学开展“助残献爱心”活动。不料被“老大”斥之为“异想天开”：“中小学生都是消费者，哪来钱献爱心？”我耐心解释：“倡议口号是‘少喝一杯冷饮，少看一场电影，省点零花钱，助残献爱心’，只是提倡，并没有硬指标，况且……”“人家花自己钱喝冷饮、看电影，关你们什么事？凭什么让人家省下来捐给你们？”虽然自讨没趣，但到了1994年，我还是“自作聪明”，联系几所兄弟学校，请他们寄来教育局文件复印件，作为我呈文的附件，期望领导“如法炮制”。岂料“老大”见了标题便拉下了脸，再翻了翻一叠复印件，可能觉得我是在“逼其就范”，止不住勃然大怒：“人家是人家，如皋是如皋，凭什么我们要跟人家攀比？”尽管我据理力争，但其“权威”不容挑战。这种“油盐不进”的蛮横，让我忍无可忍：我承认自己无能，但我毫无私心，所作所为天地可鉴！今天我就是要弄个明白，为什么人家的经验我们就不能学习？这个“鬼”到底出在哪里……吵闹声引来隔壁的副局长，他劝我冷静再冷静，不要因一点小分歧与领导冲突，要多理解……我当然理解：人品道德，其实与地位权力无关！“道不同不相为谋”。
1998年，如皋特教再逢转机：一是停工四年的二期工程复工；二是教育局发文号召全市中小学生“助残献爱心”，并于磨头小学召开全市“爱心捐助现场会”。尤其令人感动的是，“老大”率先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投入募捐箱。榜样力量无穷，在“爱”的推动下，助残的涓涓细流汇成了磅礴的大潮。终于，迁校工程圆满收官，如皋特教开始迈向“现代化”征程。有人戏称我校迁建为“马拉松工程”。不是吗？自1992年启动，至1999年全面竣工，四百多万的工程居然耗时九载，何异铁杵磨针啊！
五、心底无私无怨无悔苦犹甜
早就有人说过，残疾人的不幸，于全社会而言仅占万分之几，所以残疾人事业容易被忽视，但对残疾人本身及其家庭而言，不幸则为百分之百，所以不容忽视。没有大爱之心者，难办残疾人事业。
曾有年轻教师对我坦言，虽然同情并深爱这些不幸的学生，但却不愿久留此地，而且说出了让人难以否定的理由。鉴于此，我公开承诺：凡想离去者，我决不强留。但我要求“离者开心，留者安心”，即在岗一日，就须铭记“良知、苦行”，想走，干出成绩，然后风风光光离开，以无愧“特教人”之名。于是，教研活动人人争先，学历进修唯恐掉队，“青蓝工程”扎实推进，“互学互帮”一丝不苟。在省、市级基本功竞赛中纷纷脱颖而出，也因此接二连三走出多位年轻才俊（包括本人力荐），有的很快成长为科、处级干部。有的领导千方百计阻止人才外流，何必呢？人才属社会，而非哪家（包括其父母）私产。无论于公于私，都不该把“千里马”羁于厩中。不谈别的，就是一名普通科、处级干部，只要不忘初心，其社会贡献难道不大于终身守护数十名残疾儿童吗？当然，这只是我的观点。实际上，我们留下来的老师，也个个“不辱使命”，为残疾儿童奉献，为特殊教育添彩，在如皋特教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我本就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感恩一路走来得到多位领导与社会爱心人士的支持，享受到同仁的信赖与残疾儿童的尊重，获得了社会赞誉与省市多次嘉奖。更感谢领导在我校通过“江苏省特殊教育现代化示范学校”验收时，让我坐上如皋特教“顾问”的宝座，为我的从教生涯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回顾这段崎岖历程，受过歧视，遭过冷遇，有过迷茫与烦恼，有过愤懑与抗争，但更多的是理解、关怀、支持与帮助。因为不失“良知”而得道多助，因为崇尚“苦行”，终于把如皋的特殊教育推上了“现代化”的轨道，把一批批残疾儿童，由社会的“分利者”，培养成残而不废、自立自强的“生利者”，何况还走出了“中华木作大师薛爱民”这样的聋人翘楚（多赖南通红木大师顾永琦老先生栽培）。我虽苦犹甜。
如今，尽管倾注了我们“一代人”心血、凝聚了八方大爱的“盆景式”校园（包括“逸夫楼”），早已被一阵莫名其妙的“开发”狂飙刮得荡然无存，但是我们的“良知、苦行”仍在传承，这将会让如皋特教“高位走强”，让更多师生活出自己的精彩！我无愧无悔！
2025.11.20
【文/江苏牛夫，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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