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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光伟|《保卫资本论》:现象发生学(下)

2019-10-06 14:55:29  来源:乌有之乡  作者:许光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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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光伟 | 《保卫资本论》:现象发生学(下)

  半笺娇恨寄幽怀

  ——题引

  【特别答疑】有人问:发生学是现象学的“逆过程”吗?答曰:不是。以这样的思考方式,发生学应当是解释学之逆向过程。现象发生学完全和现象学不同,乃是对现象学的批判,二者不可混同。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然则,现象发生学所要解决的问题是需要将业已被俘虏的历史解释解放出来。当然,这也只是个较为通俗的说法,更深层的释疑在于深入理解思维学、逻辑学、知识论的工作统一,参阅拙文“论思维学、逻辑学、知识论三者统一[从中华唐诗宋词到《资本论》的道路]”(哲学进展, 2019, 8(3): 25-42)。

  资本积累史——交往行动

  马克思曾幽默地说自己对夫人燕妮的爱情胜过威尼斯的摩尔人的爱情,它们并且堪比“生产关系和交往关系”。这是一个伟大的比喻(见本书第六章)。资产阶级社会有一部特殊历史:资本主义“道”和“德”的发展。它扎根在生产史中,显露在流通史中,最后和生活史合而为一。“道”和“德”的形成中已经包含了它的发展规定。这部特殊历史是具有独立发展形态的分配史。分配运动在反方向上拱卫资本主义的生产流通过程。由于这个特点,价值和价格的运动可谓是表里如一、相互加强的。这使得资本从来不会表现出行动迟缓的特征,始终以积极的并且是分配形态的面目问世。为了这个理由,资本宁愿作为一架永不知疲倦的社会积累机器,同样要把生活领域变成自己的主战场。资本是内在地实现了分配的社会增殖运动,一切均是为了分配、一切均出自分配上的要求:既是目的,也是手段。分配置身在生产方式的内部,导致在完全态的意义上,这种积累就表现了总规律本身。这是关于资本主义运动的真正的知识。

  【注:《21世纪资本论》作者乐于把马克思发现的左右资本主义发展轨迹的一个基本规律——资本积累规律,称之为“无限积累原则”,而实际上,“无限积累”是有条件的。它的分配的宏观景象是受r > g规律制约的一个日趋巩固和强大化的社会资本对于劳工的空间统治。这样,以分配不公为内在指向性的经济危机不可免除。所以,资本总是跳荡在“无限积累”和“有限积累”之间,不断重新开始,由初级的向次级的或第二、三级的循环运动过渡,资本竭尽力量地社会循环运动,通过对人民群众的生活保持压榨来竭尽所能地保持社会边际利润。】

  (一)

  据威廉姆·肖的看法,第一卷的阐发客观存在有对《<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的“修订”。“现在可以看到,《资本论》第一卷的分析被马克思编排成为一幅更完善,也更为复杂的描绘资本主义发展实质的图景。”出于对预期出版的考虑以及《资本的生活过程》作为一部独立作品应具有的艺术形式的通盘考虑需要,“这幅更庞大、更全面的生动画面,清楚地用生产力的发展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之间的历史性冲突的角度,描绘出资本主义的死亡。”【注:威廉姆·肖:《马克思的历史理论》,阮仁慧等译,重庆出版社,2007,第103页】

  为了揭露资本是“生产的界限”,其最后一篇即《资本的积累过程》提早介入了这一论证:“这些由商品价值分割带来的产物所以会不断地表现为价值形成本身的前提,其秘密简单说来就在于……不断再生产社会的经济关系,即再生产物质产品形成上的经济的形式规定性。因此,它的结果会不断表现为它的前提,像它的前提会不断表现为它的结果一样。单个资本家正是预先把这些关系的这种不断再生产当作不言而喻的、毫无疑问的事实。只要资本主义生产本身继续存在……在不同生产要素所有者之间订立契约时,这是前提,并且,不管相对的数量关系在各个场合发生多大变动,这个前提总是实在的。各个价值部分在相互对立时采取的一定的形式所以是前提,是因为这个一定形式不断地被再生产出来。它所以不断地被再生产出来,是因为它不断地成为前提。”【注:《资本论》第3卷,2004,第986-987页】

  一些过渡性的内容则必须予以忽略。全部说明是:“生产剩余价值即直接从工人身上榨取无酬劳动并把它固定在商品上的资本家,是剩余价值的第一个占有者”,“或者,不妨把他当作所有参加分赃的人的代表”,“以后他还必须同在整个社会生产中执行其它职能的资本家,同土地所有者等等,共同瓜分剩余价值。因此,剩余价值分为各个不同的部分……剩余价值的这些转化形式要在第三册里才能研究。”但是,“剩余价值分为各个不同的部分,丝毫也不会改变它的性质以及使它成为积累要素的那些必要条件。”马克思指明先行研究的根据:第一,“首先抽象地来考察积累,也就是把积累只看作直接生产过程的一个要素。”第二,“对积累过程的纯粹的分析,就要求我们暂时抛开掩盖它的机制的内部作用的一切现象。”第三,“因此,我们在叙述积累时假定的情况,也就是积累进行中实际发生的情况。”【注:《资本论》第1卷,2004,第651-652页】

  (二)

  资本积累是资本的整体发展体式。在发展逻辑转向生活逻辑规定性上,马克思建立的唯一分析从整体认识形式上看,是资本积累逻辑。就实质而言,它否决了通常那种描述静态和动态运动特征的方式,特别是均衡概念,对供求给予不同的事实表达,把它们更多地作为社会关系上的连续运动过程来看待。

  实际上,均衡的所作纯粹事务性描述——各种作用力的平衡、对冲和相互抵减的形式化的分析,即使在资产阶级内部也日益对它感到厌倦,并试图克服。麦迪逊考证:“与更具实证主义色彩的同行们不同,奥地利学派经济学家充分地意识到了拉克曼所说的‘一般性观念’,也即哲学之极端重要性。米塞斯曾经评论说:‘人类的历史其实是观念的历史。因为,正是观念、理论和学说指导着人的行为,决定着人所追求之最终目标,决定着用于实现这些目标的手段之选择……形成历史的正是观念,而不是物质生产力量,不是唯物主义历史观所说的混乱而神秘的图式。’观念确实在发挥作用,而理论也可以带来重大变化。解释学理论尤其如此,因为它完全是指向实践的。奥地利学派经济学家来研究现象学,绝不是在‘哲学的思辨’上浪费时间……现象学,更具体而言,解释学的宗旨,正是为了致力于以真正恰当的方式对于由现实生活中的人构成之经济性生活世界予以理论阐述的从事实际研究的经济学家,提供大量有用的分析工具。”【注:麦迪逊:《现象学与经济学》,载门格尔著《经济学方法论探究》,姚中秋译,新星出版社,2007,第294-295页】

  例如,均衡是从不累积的。借用物理学这一语言,现象机制的解释得到巩固,代价是放弃了以主体际间关系为主的“市场过程”研究。米塞斯分析到:“社会现象的法则在终极上派生于行动的逻辑(logic of action)中,而后者本身与思想、理性的逻辑完全是一回事。倾向于使供应与需求达到均衡、使市场价格等于市场成本的市场过程,完全可以还原为一个逻辑,这种逻辑引导着可分别称之为‘供应者’与‘需求者’的不同个人之行动,这个逻辑的含义就是:任何特定手段的价值不应超过它们所服务的任何特定目的之价值。”这里,米塞斯显然希望将人类模式之“行动”(它包含类似动物迁徙的“类记忆”集体行动特征)与“个人之行动模式”(实质是生物学刺激反应的行为特征)严格区分开来。因此,“在米塞斯看来,拒绝将量度与量化作为社会科学的标准,并不意味着会陷入历史主义(Historicism)”,事实上,他坚定地认为,“在社会领域中,既没有法则,也没有永恒的规律性。”【注:米塞斯:《货币、方法与市场过程》,戴忠玉等译,新星出版社,2007,序言(艾伯林撰写)】

  关于资本能否进行自我再生产,卢森堡提出质疑:“问题毋宁在于,为了积累,如果资本家自己不消费而‘禁欲’,即在积累的场合下,资本家是为着谁而生产呢?更不用说,日益增大的劳动大军的维持,并不是继续增长的资本积累的目的……倘若是这样,那么,那些不断扩大的剩余价值,靠谁人去实现呢?图式告诉我们:是资本家本身,只有他们才能实现。那么他们怎样处置这些日益增大的剩余价值呢?图式答复我们:他们为了日益扩大自己的生产,而使用它。从而,这些资本家们就成为一种为了扩大再生产而扩大再生产的糊涂虫了。他们为了要用来制造机器新机器,所以反复不断地制造更多的新机器。于是,结局就不是资本的积累,而是毫无目的地增加生产资料的生产了。”【注:卢森堡:《资本积累论》,彭尘舜等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59,第262页】

  这里,卢森堡把李嘉图“为生产而生产”同马克思提出的扩大再生产这二者予以混同了。积累啊,积累啊!这就是摩西和先知们!“为扩大再生产而扩大再生产”即剩余价值生产基础上的资本积累过程,是特殊的资本主义社会生产景观:“勤劳提供物资,而节俭把它积累起来。”“因此,节俭啊,节俭啊,也就是把剩余价值或剩余产品中尽可能多的部分重新转化为资本!”这里,马克思断然地说:“为积累而积累,为生产而生产——古典经济学用这个公式表达了资产阶级时期的历史使命。”由于人们总是流露对“均衡理性”的敬意,将社会产品实现误作人为想象的均衡结果,却从来没有认真考察过“资本理性”。它与关于使用价值和享受的“主观愿望”是无关的。它从来不是什么事后表达,而事前宣告了:“为积累而积累,为生产而生产”,因为肆无忌惮地“为积累而积累”,所以迫使人类“为生产而生产”。也就彻底倒转了以使用价值为目的的那些生产的社会工作图式。吾何以知经济世界然哉?以此:以财产观财产,以经济组织观经济组织,以资本产业观资本产业,以国家观国家,以市场观市场。只有基于这一语境,才能准确弄懂马克思下面的话:

  资本家只有作为人格化的资本,他才有历史的价值……“没有任何日期”的历史存在权……本身的暂时必然性才包含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暂时必然性中。但既然这样,他的动机,也就不是使用价值和享受,而是交换价值和交换价值的增殖了。作为价值增殖的狂热追求者……为一个更高级的、以每一个个人的全面而自由的发展为基本原则的社会形式建立现实基础。只有作为资本的人格化,资本家才受到尊敬……绝对的致富欲……表现为社会机制的作用,而资本家不过是这个社会机制中的一个主动轮罢了……竞争使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内在规律作为外在的强制规律支配着每一个资本家。竞争迫使他不断扩大自己的资本来维持自己的资本,而他扩大资本职能靠累进的积累。所以,就资本家的一切行动只是那个通过他才有了意志和意识的资本的职能而论,他的私人消费,对他来说也就成了对他的资本积累的掠夺,就像在意大利式簿记中资本家的私人开支被记在资本家的借方来同资本相对立一样。【注:《资本论》第1卷,2004,第683-686页】

  (三)

  所以,消费和生产的均衡——无论短期或长期,归根结底“用社会关系而不是用物来解释的。”【注:《剩余价值理论》第3册,1975,第503页】

  资本主义生产和经济运动过程全部体现着剩余价值生产的蕴涵,这是它的特定内容和目的,故而只能这么说:资本主义生产过程实质上同时就是积累过程。看一看马克思的思路。

  【注:此小节以下的引文全部取自《资本论》第3卷,2004,第269-273页】

  利润率的下降和积累的加速,就二者都表现生产力的发展来说,只是同一个过程的不同表现。积累,就引起劳动的大规模集中,从而引起资本构成的提高来说,又加速利润率的下降。另一方面,利润率的下降又加速资本的积聚,并且通过对小资本家的剥夺,通过对那些还有一点东西可供剥夺的直接生产者的最后残余的剥夺,来加速资本的集中。所以,虽然积累率随着利润率的下降而下降,但是积累在量的方面还是会加速进行。

  这其实是说明危机的内在根据(利润率下降是根据,资本积累矛盾是表现)。生产危机只是从这里得到了最好的说明。并且这已经说明了资本主义经济危机,特别是生产危机的一定能够爆发,必然爆发。

  另一方面,就总资本的增殖率,即利润率,是资本主义生产的刺激(因为资本的增殖是资本主义生产的唯一目的)来说,利润率的下降会延缓新的独立资本的形成,从而表现为对资本主义生产过程发展的威胁;利润率的下降在促进人口过剩的同时,还促进生产过剩、投机、危机和资本过剩。所以,像李嘉图那样把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看作绝对生产方式的经济学家,在这里也感觉到,这种生产方式为它自己造成了一种限制,因此,他们不是把这种限制归咎于生产,而是把它归咎于自然(在地租学说中就是这样)。但是在他们对利润率的下降所感到的恐惧中,重要的是这样一种感觉: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在生产力的发展中遇到一种同财富生产本身无关的限制;而这种特有的限制证明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局限性和它的仅仅历史的、过渡的性质;证明了它不是财富生产的绝对的生产方式,反而在一定阶段上同财富的进一步发展发生冲突。

  利润率下降总是一柄双刃剑:既抑制统一空间实体的快速成长,造成分裂,又为空间再造提供契机,使实体组织结合得更为精巧、牢固和充满柔韧性。它是危机的总根据。但未必直接造成经济萧条,甚或产生空前的经济繁荣景象,乃是从反面意义上促进资本积累过程的发展;尽管扭曲,却有短期巍巍景观,甚或延续至中长期,——但那已经是死亡之期。

  【注:通过把生产和消费的行动一律说成供求,进行知识炼金术演绎,新古典经济学炮制了短期均衡法则,其在长期是根本无效的。凯恩斯由于深知这点,哀叹:在长期中,我们都已经死亡。】

  这种繁荣景观不禁令有识之士窒息,因为,它“同财富生产本身无关”。

  如果我们考察社会总资本C,用p1表示扣除利息和地租以后剩下的产业利润,z表示利息,r表示地租,那么,m/C=p/C=(p1+z+r)/C= p1/C +z/C +r/C。我们已经知道,虽然在资本主义生产发展的进程中,剩余价值总额m不断增加,但是m/C仍然不断下降,因为C比m会增加得更快。所以,在m/C=p/C以及p1/C 、z/C 、r/C各自变得越来越小时,p1、z和r都能各自变得越来越大;或者,p1同z相比,或r同p1相比,或r同p1和z相比会相对地增大,这完全没有什么矛盾。在全部剩余价值或利润m = p增加而利润率m/C=p/C同时下降时,由m = p所分成的各部分p1、z和r之间的量的比例,可以在总量m的界限以内任意变动,而m或m/C的大小不会由此受到影响。p1、z和r互相之间的变化,只是m在不同项目之间的不同分配。

  马克思重申了资本家集团围绕利润一般的内部分割的分化运动并不影响一般利润率决定的规律,“这个规律,就其一般性来说,同这种分割无关,同这种分割所产生的各种利润范畴的相互关系无关。”相反,这个运动是这个规律的发生作用和实施过程的运动条件上的保障。利润率趋向下降反映资本主义再生产的内在性问题,而空间结构的变化毫无疑问只会反映资本主义的自我调节功能。

  假定已经有必要的生产资料,即充足的资本积累,那么,在剩余价值率从而劳动的剥削程度已定时,剩余价值的创造就只会遇到工人人口的限制……就只会遇到劳动剥削程度的限制。资本主义的生产过程,实质上就是剩余价值的生产……决不应当忘记,这种剩余价值的生产——剩余价值的一部分再转化为资本,或积累,也是这种剩余价值生产的不可缺少的部分——是资本主义生产的直接目的和决定性动机。因此,决不能把这种生产描写成它本来不是的那个东西,就是说,不能把它描写成以享受或者以替资本家生产享受品为直接目的的生产。如果这样,就完全看不到这种生产在其整个内在本质上表现的独特性质。

  剩余价值用来做什么呢?马克思反复强调:它不是“以享受或者以替资本家生产享受品为直接目的。”从现代的角度看,它的目的性可具体化为这么几个“好处”(效用或效能):其一,巩固和最大化实现“抽象统治”;其二,使资本结成整体的需要(竞争,不过是取得这一特殊类存在的内在条件),从而也是一种阶级需要;其三,确保资本家集团的“浪费职能”。这最后一点与“消费目的”有关。却是怎样的消费性质呢?资本为了统治,需要升华到国家运作层面:浪费,也是这种积累的内在目的;国家浪费,则成为现代资本主义的普遍具有的社会职能。

  进行直接剥削的条件和实现这种剥削的条件,不是一回事。二者不仅在时间和地点上是分开的,而且在概念上也是分开的。前者只受社会生产力的限制,后者受不同生产部门的比例和社会消费力的限制。但是社会消费力既不是取决于绝对的生产力,也不是取决于绝对的消费力,而是取决于以对抗性的分配关系为基础的消费力;这种分配关系,使社会上大多数人的消费缩小到只能在相当狭小的界限以内变动的最低限度。其次,这个消费力还受到追求积累的欲望,扩大资本和扩大剩余价值生产规模的欲望的限制。

  只要资本主义的机器排斥人的生产方式存在,危机注定要发生。危机发生时期也并不改变资本主义进行直接剥削的条件和方式,某种意义上,这是绝对的;而且,新一轮的消费拟制运动必将开始。所以,资本就发展本性而言,既创造失业大军,也创造劳动大军。它们的关系伴随着生产过剩和商业危机进行周期运动调整,使得人口规律只是资本生产上的一个特殊规律,成为特殊的要素生产与配置的规律。

  这是资本主义生产的规律,它是由生产方法本身的不断革命,由总是和这种革命联系在一起的现有资本的贬值,由普遍的竞争斗争以及仅仅为了保存自身和避免灭亡而改进生产和扩大生产规模的必要性决定的。因此,市场必须不断扩大,以致市场的联系和调节这种联系的条件,越来越取得一种不以生产者为转移的自然规律的形式,越来越无法控制。这个内部矛盾力图通过扩大生产的外部范围求得解决。但是生产力越发展,它就越和消费关系的狭隘基础发生冲突。在这个充满矛盾的基础上,资本过剩和日益增加的人口过剩结合在一起是完全不矛盾的;因为在二者相结合在一起的情况下,所生产的剩余价值的量虽然会增加,但是生产剩余价值的条件和实现这个剩余价值的条件之间的矛盾,恰好也会随之而增长。

  (四)

  《大纲》中,马克思满怀热情地对资本予以历史赞扬:“资本的伟大的历史方面就是创造这种剩余劳动……资本作为孜孜不倦地追求财富的一般形式的欲望,驱使劳动超过自己自然需要的界限,来为发展丰富的个性创造出物质要素……这是因为一种历史地形成的需要代替了自然的需要。由此可见,资本是生产的;也就是说,是发展社会生产力的重要的关系。只有当资本本身成了这种生产力本身发展的限制时,资本才不再是这样的关系。”这里,“他用……词句描述了资本的扩大自我再生产的动力”,“在他看来,撇开单个资本家的自觉意图不论,这种扩大自我再生产还会创造出资本主义变革的物质条件。”但是,“显然,马克思做梦也想不到,为取代资本的内在矛盾,军事/工业复合体会作为一种全能和有效的代理而出现。”“资本以其放纵的形式——也就是说,在界定并限制了资本主义的局限的普遍化的商品生产的情况下——不仅驱动了巨大的生产潜能,而且同时还驱动了大量的牵制和破坏力。”“因此,随着资本主义可行的实践——无论怎样浪费和破坏——的永恒化趋势以及对自我扩张的交换价值的拜物教要求可能进行干预的选择性探索的受阻,科学技术的客观潜能所预示的生产进步的内在动力受到了极大的扭曲,并且确实严重地偏离了轨道。”【注:梅扎罗斯:《超越资本——关于一种过渡理论》,郑一明等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3,第694-695页】

  “因此,只有资本才创造出资产阶级社会,并创造出社会成员对自然界和社会联系本身的普遍占有。由此产生了资本的伟大的文明作用;它创造了这样一个社会阶段,与这个社会阶段相比,一切以前的社会阶段都只表现为人类的地方性发展和对自然的崇拜。只有在资本主义制度下自然界才真正是人的对象,不过是有用物;它不再被认为是自为的力量;而对自然界的独立规律的理论认识本身不过表现为狡猾,其目的是使自然界(不管是作为消费品,还是作为生产资料)服从于人的需要。”因此,“创造世界市场的趋势已经直接包含在资本的概念本身中。任何界限都表现为必须克服的限制。”“资本的趋势是(1)不断扩大流通范围;(2)在一切地点把生产变成由资本进行的生产。”“资本按照自己的这种趋势,既要克服把自然神化的现象,克服流传下来的、在一定界限内闭关自守地满足于现有需要和重复旧生活方式的状况,又要克服民族界限和民族偏见。资本破坏这一切并使之不断革命化,摧毁一切阻碍发展生产力、扩大需要、使生产多样化、利用和交换自然力量和精神力量的限制。”【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1995,第388-390页】

  尽管如此,资本主义仍旧是“危机的资本主义”,是有组织而又总体失控失序的资本主义。它使产品本身的必要产品和地租产品的强制分割神奇地转化为商品内部的必要产品和剩余产品的社会分割,创造了发展上的奇迹,与之同步,却时刻处于“颠倒的发展”状况中。“更确切地说,自从资本连同普遍化的商品生产的胜利一道,成功地将自身结合为一个连贯的再生产体系以来,失控的幽灵就同作为新陈代谢控制方式的资本密不可分。”【注:梅扎罗斯:《超越资本——关于一种过渡理论》,郑一明等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3,第106-107页】

  “资本既是按比例的生产的不断确立,又是这种生产的不断扬弃。现在比例必然会由于剩余价值的创造和生产力的提高而不断被扬弃。但是,要求生产同时一齐按同一比例扩大,这就是向资本提出外部的要求,这种要求绝不是由资本本身产生的;同时,一个生产部门超出现有的比例,就会促使所有生产部门都超出这种比例,而且超出的比例又各不相同。”

  更进一步考察问题,首先就会看到一个限制,这不是一般生产的限制,而是以资本为基础的生产的限制。这种限制是二重的……是从两个方向来看的同一个限制。这里只要指出资本包含着一种特殊的对生产的限制——这种限制同资本要超越生产的任何界限的一般趋势相矛盾——就足以揭示出生产过剩的基础,揭示出发达的资本的基本矛盾;就足以完全揭示出,资本并不像经济学家们认为的那样,是生产力发展的绝对形式,资本既不是生产力发展的绝对形式,也不是与生产力发展绝对一致的财富形式……由此造成生产过剩……造成普遍的价值丧失。与此同时,向资本提出了这样的任务:在生产力的更高发展程度上等等一再重新开始它[突破本身限制]的尝试,而它作为资本却遭到一次比一次更大的崩溃。因此很明显,资本的发展程度越高,它就越是成为生产的界限,从而也越是成为消费的界限……可见,资本把剩余劳动作为必要劳动的条件,把剩余价值作为对象化劳动即价值本身的界限……用人为的障碍来限制劳动和价值的创造,而资本这样做,正是由于并且仅仅由于它确立剩余劳动和剩余价值的同一理由。因此,资本按照自己的本性来说,会为劳动和价值的创造确立界限,这种界限是和资本要无限度地扩大劳动和价值创造的趋势相矛盾的。因为资本一方面确立它所特有的界限,另一方面又驱使生产超出任何界限,所以资本是一个活生生的矛盾。【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1995,第394-405页】

  (五)

  像斯密教条给予的提示一样,卢森堡等人把再生产和消费直接联系直至等同起来,总是局限在直接消费条件上寻求再生产条件。最终还是忽略了:“生产的条件同时也就是再生产的条件。任何一个社会,如果不是不断地把它的一部分产品再转化为生产资料或新生产的要素,就不能不断地生产,即再生产……这些新物品要从年产品总量中分离出来,重新并入生产过程。因此,一定量的年产品是属于生产的。这部分本来供生产消费之用的产品,就采取的实物形式来说,大多数不适于个人消费。”归根结底,“生产具有资本主义的形式,再生产也就具有同样的形式。”【注:《资本论》第1卷,2004,第653页】

  卢森堡不断追问生产如何实现,其实这是对于危机的暗示,——她本人对此也是有所觉察的。对马克思来说,这毋宁说是资本主义生产(结构)的规律,而不单单是体察社会(个人)消费的规律。

  由此可见,供求论是在肯定生产和消费没有内在矛盾前提下的现实性冲突分析。“这种幻想不过是亚当·斯密以来贯穿整个政治经济学的荒谬教条的必然的和最后的表现,即认为商品价值最终会全部分解为收入即工资、利润和地租这样一种教条的必然的和最后的表现。”“商品价值最终可以分解为工资+利润+地租这样一个根本错误的教条,也可以这样来表述:消费者最终必须对总产品的全部价值实际支付。”然而,供求均衡分析试图走得更远,——将均衡观作为供求分析目的和手段:“或者这样来表述:生产者和消费者之间的货币流通,最终必须同生产者彼此之间的货币流通相等。所有这些论点,都和它们所依据的那个根本论点一样是错误的。”“因而这种区别从整个国家的角度来看不复存在。”“所有这些论点,都和它们所依据的那个根本论点一样是错误的。”【注:《资本论》第3卷,2004,第953-955页】

  “从资本的角度来看生产过剩是不是可能的和必然的,这个问题的整个争论焦点在于:资本在生产中的价值增殖过程是否直接决定资本在流通中的价值实现;资本在生产过程中实现的价值增殖是否就是资本的现实的价值增殖。”在这种景象与情势下,“像李嘉图这样一些经济学家,把生产和资本的自行增殖直接看成一回事,因而他们既不关心消费的限制,也不关心流通本身由于在一切点上都必须表现对等价值而遇到的限制,而只注意生产力的发展和产业人口的增长,只注意供给而不管需求,因此,他们对资本的积极本质的理解,比西斯蒙第这样一些强调消费限制和对等价值现有范围限制的经济学家更正确和更深刻,虽然西斯蒙第对以资本为基础的生产的局限性,对它的消极的片面性的理解比较深刻。”因而,“李嘉图比较理解资本的普遍的趋势,西斯蒙第比较理解资本的特殊的局限性。”“当然,李嘉图也曾猜想,交换价值没有交换就不是价值,只有通过交换,才能证明它是价值;但是,他认为生产由此而遇到的限制是偶然的,是可以克服的。因此,他认为资本的本质就包含着克服这些限制的可能性,不过他的阐述往往是荒谬的;而西斯蒙第则相反,他不但强调生产会遇到限制,而且强调这个限制是由资本本身产生的,于是资本陷入矛盾之中,他由此预言,这些矛盾必然导致资本的毁灭。因此,他想通过习惯、法律等等从外部给生产设置限制,但是,正因为这些限制只是外部的和人为的,所以必然会被资本推翻。另一方面,李嘉图及其整个学派始终不了解现实的现代危机,在这种危机中,资本的这种矛盾暴风雨般地突然爆发出来,越来越威胁到作为社会基础和生产本身基础的资本本身。”【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1995,第391页】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供求论遮盖不住危机论的。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更深刻的地方在于,资本主义如何应付“暴风雨”的突然爆发。这就需要恰当地运用工作仿真的技术。

  (六)

  在第一卷最后一篇中,由于计划更改,使得一些东西必须提早写入。在那里,资本积累被描述为资本自我积聚基础上的社会集中过程,两个最强有力的杠杆是:竞争和信用,彻底否决“劳动基金”邪说。其通过股份公司的财产组织形式达到。在生活场域,在资本积累的实现运动场合,然而两个强有力杠杆转换成:信用和垄断,财产组织形式是虚拟——虚拟资本基础上的经济运动形式。需要指明的是,虚拟资本并不是资本另外的类型,亦不是什么金融工具衍生品。它委实是资本的生活形式、积累运动的生活实现形式。

  根据以上的概括,虚拟资本的出发点不是实体生产,即不是自我积累的发展实体资本积聚。因为,后者意味着资本的真实社会生长。虚拟资本并不增加真实资本总量,尽管它在某些方面确实辅助或促进了社会资本的实现。虚拟资本是因应总体需要——作为一个发展整体和作为名符其实的总资本的需要,而产生出的社会运作要求。出发点是虚拟生产的需要。它直接从资本集中出发,使得资本集中具有了虚拟态的工作形式。

  鉴于此,它须具备三项仿真技术:第一,是仿真货币;与虚拟经济关联的货币并非真实流通领域所需货币,与此相适应,虚拟资本亦非拥有真实货币实体,毋宁说是拥有了仿真的货币实体。这些货币,或因对仿真工作技术的依赖而获得社会分配权。第二,是仿真使用价值;由虚拟资本对应的经济物品或产品,并不需要劳动这样的使用价值进行规定涵容或加以造饰。支持这种神秘虚拟的力量的最终根据,在于该种物品在使用价值上的特殊的可虚拟性,从而使之具备虚拟性。第三,是仿真价值;严格来说,虚拟资本的商品并不具有实在的价值,它仅仅代表一种收益权,与实际的生产无关。但是,由于它对财产形式整体进行拟制,使之能够与资本的货币实体连通,具备了表面上的货币增殖性。这样一来,它是普遍的一种财产——资本财产。在虚拟制度下,一切财产(形式)皆可拟制,无论使用状态抑或直接消费状态,成就了一种神话:凡财产,皆资财(资本财)。

  这表明生息资本拜物教其实就是资本拜物教本身,而财产拟制基础上的货币拜物教亦不过是实现了的资本拜物教。它将财产拟制的一般运动和特殊运动有机结合起来,也即意味着达到了资本生活运动的完结形态;一句话,财产形式的资本拜物教即完成了的资本生活形式。通过建立直截了当的毫无内容的财产形式的虚拟实体,资本从两方面完成了自己的伟业:从实体-形式方面,使自身建构为货币和商品的高度化结合的统一运动;从生活形态方面,进而使自身仿真为它们的灵活性的运动统一。作为这样的统一体,使得运动体系内的一切财物均能“点石成金”,都可以成为挣得可观收益的“货币”和“商品”。这种资产阶级现代生活客观上要求对形式予以“形式批判”,以替换“实体批判”工作本身。这一吁求借助鲍德里亚之口,而发表了对马克思看似“激进”的微词和攻击:

  (1)一个幽灵,一个生产的幽灵在革命的想象中徘徊。它到处支持着没有约束的生产浪漫主义。

  (2)马克思没有对生产形式进行根本的分析,对表现形式他也没有做出更多的分析。在政治经济学的意象中,有两个未经分析的重要形式限制着马克思。

  (3)马克思摧毁了经济人的虚构,正是这个神话集中了交换价值体系、市场、剩余价值及其形式的整个自然化过程。但马克思是以劳动力的名义做到这一点的……这不是同样的虚构、同样的自然化吗?

  (4)社会财富或语言、意义或价值、符号……是根据“劳动”生产出来的。如果这就是资本和政治经济学的真理,那么它是通过仅仅有利于资本的革命才被全盘接收的。

  (5)生产方式的批判理论没有触及生产原则,生产方式所描述的所有概念,也只是说明了生产内容的辩证的、历史的谱系,并未触及生产的形式。

  (6)这个形式以理想化的方式重新出现,隐藏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批判的背后。经过不可思议的漫延之后……只是强化了作为生产力语言的革命话语……生产的爱欲成为普遍的公式。

  (7)生产只不过是一个符码,这个符码强加着这种解码方式,这种解码既没有终极目的、密码,也没有价值……在政治经济学的所有层面中,都存在着拉康在镜像阶段描述的东西……生产之镜……生产、劳动、价值,通过这些,一个客观的世界出现了,通过这些,人们达到了对自己的客观认识——这是一种意象。正是在这里,人们通过劳动实现着对自身的辨认,在他的影子中完成着自己(他自己的目的),通过这面正在运转的镜子,这种理想的生产主义自我反思着自己。这个过程不仅发生于物质化的经济形式中,这种形式痴迷于交换价值体系决定的效率,而且通过政治经济学之镜更深地发生于符码的多元决定中:在这种通过镜像的认同中,人们只能将自己看作是进行生产、实现物质变换或者带来价值的人。

  (8)生产的话语与表现的话语是镜象,通过这种镜象,政治经济学体系在意象中逐渐得到反观,并被作为决定性的事实再生产出来。

  (9)因此很明显,在这种生产主义隐喻的根基上,马克思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正是他将生产方式的概念明确激进化和合理化了,他将生产方式“辩证化”并且赋予它高贵的革命头衔。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与马克思的无条件关联,这个概念才获得了它的巨大成功。【注:鲍德里亚:《生产之镜》,仰海峰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05,序言】

  附识:《资本论》和中国古老的《易经》学说体系亦是道理相通的。兹以剩余价值理论和八卦图的相通为例。剩余价值以两种基本方式存在:绝对剩余价值和相对剩余价值,前者指明剩余价值生产的本身(工厂是有形的),后者指明剩余价值生产向社会剩余价值生产(全社会都是工厂,工厂是无形的)进发的过程。由两种基本方式演化出六种存在的运动形式:一般利润、特殊利润、级差地租、绝对地租、利息、虚拟收入。“2 + 6”模式相生排列,象在其中。依次是:乾一(绝对剩余价值)、兑二(一般利润)、离三(级差地租)、震四(相对剩余价值)、巽五(特殊利润)、坎六(绝对地租)、艮七(利息)、坤八(虚拟收入)。形成两条运动流程。第一流程:肇始于绝对的剩余价值生产,由一般利润(竞争性收益)起步,中经级差地租(这是绝对和相对剩余生产之间的事实中介,正是由于社会上到处存有该种规定,“租金耗散”的结果产生了资本主义相对剩余价值生产),以相对剩余价值为结点;相对剩余价值生产不断地抬升了一般利润的社会获取水准,这时的资本犹如雨露之泽被万物,又以轰隆隆的雷声到处掀起革命。第二流程:由特殊利润(经营性垄断收益)起步,以绝对地租为铺垫和作为坚实的生长底座(这是虚拟之源,级差地租→绝对地租的发展标识了资本主义经济生活的得到巩固和社会深化),达成观念化的利息一般,遂有产生“社会虚拟”之可能,收于虚拟收入;至此,资本获得收益仿佛山石之稳固。由这个基础生出全社会的剩余价值生产境界。一般利润(剩余价值总额)→平均利润(本身是中介,对应平均生产和平均实现的“社会利润”)→各种收入(虚拟的高额利润或利息作为“收入”,乃是虚拟的超额个别利润),这个过程遂有了虚实互为起点、相生相克这一现实性发展条件。复归于起点的运动不断反复、充实和提高,从而,起点是不断得到巩固的起点规定。

  【现象学判语·花间词】沧桑贤达,慧觉现象学主变。煮酒论性,格物穷理,尽观寰宇,澄众妙有余。行路难,归去来,恶者以物对!物心向外挂,人心自内悬。天沃中山狼,得志愈猖狂;既非菩提树,亦非明镜台。似曾相识燕归来,满庭落花诗,浅唱凭谁与?酒喝干,再斟满,亭台霁,去年天气旧时语。明窗镜,兰露重,深巷影,小园香径独徘徊。本末相生,往复无际,动静一源。世相纷扰,感悟通史馆主会。

  【作者许光伟,江西财经大学研究员、经济学博士和博士后、博士生导师;研究领域:《资本论》、政治经济学方法论、中国经济史、社会主义经济理论与实践等。本文系《保卫资本论》第十五章,修订版2017,第432-44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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