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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本胜:疫之波

2023-01-21 11:10:50  来源: 红歌会网   作者:董本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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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三日凌晨一点左右,医院的重症监护室给弟弟打来电话:“老人过世了。”

  弟弟问:“心跳是自然停止的吧?”

  医生说:“是的。我们没有拔他的氧气管。”

  弟弟说:“谢谢!我们马上就到。”

  挂了手机,弟弟、大哥、妹妹就坐进弟弟的车出发了。

  很快,自家车把父亲的遗体运回了为他搭设的简易灵堂——小区的自行车棚。本来想到殡仪馆为父亲办丧事的,但那里没有地方——冰柜里有二十多具尸体来不及火化,还有人正在家里办着丧事,我们也只能这样了。大家认为最要紧的是:父亲的遗体要能及时处理好。

  …………

  夜深了。凌晨三点左右,守灵的侄子们累了,该我去换班了。

  有风,湿度很大。对此,我穿上一件摩托车用雨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再下楼去。在光线不强的楼道、树荫等处,我看上去就像一个幽灵或无常。如果有人因冷不丁见此而吃上一吓,想来也不奇怪。

  灵堂光线充足,父亲安卧在鲜花丛中。这里可没有无常或幽灵们徘徊的地方。

  灵柩的前部,有一个充作香炉用的大陶钵,里面有几注香烟袅袅升腾——我守灵的任务,就是每隔半小时左右,添上几注香,不让它们熄灭;陶钵两侧,是两根大蜡烛,火苗跳跃闪烁。灵柩的尾部,则是一盏“长明灯”——一个饭碗盛着菜油,棉质的灯芯在燃烧。环顾毕,我略微凝视了一下父亲的遗容,一种瞬间即可隔世的感觉油然而生……

  突然间,大哥、二哥、弟弟、父母及居住江城的妹妹共五家,都感染了新冠病毒。大家手忙脚乱的,我连忙跑到父母那里去看个究竟。当与躺在床上的父亲眼睛一对视,发现他虽然很坦然——我不怕,但也难掩无奈——蜗居在家,哪里也不去,肯定是“桓魋其如予何”了,不想病毒却找来了,以及难过——大限已至,我们来世再做父子吧;随即把脸和身体转过去,用背对着我。这情景,真的应验了“死丧无日,无几相见”——“死亡没有日期,无预兆就相见”这句古诗啊。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看父亲,并说准备买只土鸡回来补一补身子。父亲说:“不吃,要吃你自己吃。”实际上,羊毛出在羊身上,到最后还是归他买单。我这一辈子,硬是“成功地”使父亲没占到我的一点便宜。

  三天后,妹妹一家从江城来看父母,当晚就回去了。这时,父亲已送医院三天了,我却不知道,还以为他躺在家里。(他们都“阳”过了,所以“不怕”接触父亲。我始终“阴”着,所以“不敢”去他那里。结果,被隔离的人不是抗体检测阳性者,而是阴性者。)

  又过了几天,妹妹一个人推着个大箱包来了。我问她带的什么,她说是一床棉絮。我感到奇怪,她说弟弟半夜打电话让她来的,希望她能一道护理住院已一个星期的父亲。

  …………

  侄子发了视频:父亲躺在床上,一只胳膊略微扬起,似乎希图不让别人惊扰他的思考。

  侄子的画外音是:人虚弱,嫌被子太重(其实被子不重,是父亲无力),自己不能翻身;一直这样痛苦地支撑着;……

  背景声音是:父亲急促的呼吸声,像拉风箱一样。

  …………

  大哥、弟弟及妹妹决定送父亲进重症监护室。医生到来时,昏沉已久的父亲好像“清醒”了。他把氧气管一拔,开始“怒斥”他们:“让我死,我不要你们管。”并拼命挣扎。见父亲很亢奋,一时停不下来,护士就给他注射了一针镇静剂,于是他安静下来了。车推进去时,妹妹对医生、护士说:“父亲看上去有点急躁。请您们的动作耐心一点,不要让他感到恐惧等。谢谢你们了。”然后,重症监护室的门就关上了,弟妹们也看不到里面的父亲是怎样的。

  没过多久,护士出来对他们说:“检查过了。病人肾衰竭,心力衰竭,呼吸衰竭,属病危的情况。希望不太大,只能想办法多活一些时间。”接着又说:“很多进重症监护室后插管的人,即使最后被转送到江城的金银谭医院,也……”

  刹那间,眼泪在弟妹等人的眼眶中打转。他们疾速拥到重症监护室的门口,恨不得冲进去,但显然不能这么做;想痛哭一场,又怕影响其他的患者。

  …………

  尽管好心人送来两个电取暖器,夜还是很冷,所以不能长坐着不动。我起身,添了一注香,然后走出灵堂。在暗处,我这个“无常”开始围着院子里的一棵大雪松踱步。前一阵子,我发现这棵四五层楼高的雪松顶部似有枯萎之状,下部还是生机勃勃的。而现在,父亲却……

  “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那么,未能“免于父母之怀”的我们又是怎样的景象?也许就是一个“无耻小人”——父亲好,爬到父亲那一头;母亲好,就爬到母亲那一头。

  对于我是否真的曾在父母之间爬来爬去,并度过三年,已记不住了。不过,后面的事倒是记得几件。

  那是学龄前,村小学操场上放露天电影。开映前,父亲带我玩耍,我不小心把额头在地上磕了一下。父亲见状,飞快地用嘴唇反复吸吮我的额头。那个样子,就像电影《超人》中的超人,为了让时光倒转,急切、飞速地转动地球。父亲激烈吸吮我的额头,似乎要通过这一举动,“逼迫”操场“收回”碰磕这一即成事实。其实,操场是土质的,虽然比较硬,但没有造成伤害。不过当晚,坐在父亲肩头上看电影的我,也朦朦胧胧懂得了些什么。

  小舅舅结婚的时候,正下着鹅毛大雪。父亲用箩筐担着我和妹妹去外婆家,那时弟弟尚未出生。为了挡风雪,父母用床单遮住箩筐。当挑起来时,两只箩筐就像两个圆锥形的粮囤或草原上的帐篷。

  父亲挑着两个“粮囤”,从自己家——西北方向的刘角尖向外婆家——东南方向的水塔埠迤逦出发。其间,我们跨过一条小河,到了一个叫柳各台的地方。那里人烟稠密,房前屋后林木参天。

  在树林里,我听到母亲说:“快停一下,看看孩子们怎么样了。”

  父亲停下了脚步,但没有放下扁担——那样的话,落下来的床单就将把我们罩住。感到箩筐不晃悠了,我用指尖撩开一条缝向外一看:啊,好大的雪!

  小舅舅圆房的当晚,我在睡梦中被放到他们的床上,大概是“招弟”之意——为他们早生贵子讨个吉利。不过,我的“任务”完成得很不“及时”。小舅舅八年后才开始生育,连着给我带来了两个表弟。

  当然,柳各台树林中的雪,却是我此行中印象最深的东西,虽然只在那里呆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

  一月五日,我守灵到早晨六点,然后回房休息了一个多小时。早八点左右,低沉的哀乐在小区内响起:和父亲告别的时刻到了。

  共来了几百人之多。包括父亲以前工作单位的人,社区的人,小区里的人,以及亲朋好友等。

  对他们,我能知道的是:很多亲戚都感染过新冠病毒。其中,堂姐是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堂弟是个乐观派,他说,反正我“阳”过了,到哪儿都不用戴口罩了。我劝他说,还是要遵从相关建议,保险一点好。

  主持人让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先把父亲“装箱”——把父亲放进他们带来的一个专用长匣子内,只露出面部。(与之配套的,有一副钢制的滑车。)然后,我们几个子女走近灵柩,围着他转了一圈,最后瞻仰了一次。

  在我们转圈的过程中,有人撞翻了长明灯。看来,场地有点小。如果让几百人围着父亲转,似有点拥挤,所以主持人临时决定:让工作人员合上匣子。这样,再没有人能看到他了。也就是说,取消了几百人瞻仰父亲遗容的环节。

  随即,主持人高喊道:“董老大人的孝子贤孙们,请站到前面来!”

  我们几个人“脚蹜蹜如有循”,在前排站好。

  主持人开始讲话:

  “各位来宾,现在是疫期,我们为董老大人开个简单的追悼会。下面,我粗略介绍一下董老大人的事迹。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董××同志被选送到地区农校学习。毕业时,因遇上三年自然灾害,学校没分配工作,自此他回家务农。多年来,他奋斗在农业科技战线上,曾担任过大队农科所所长、公社农技站农技员、副站长等职。

  “七十年代,他们学习起杂交水稻制种。为此,他曾连续七年带领有关人员赴海南省陵水县开展南繁育种工作。在他们的努力下,他们所在的公社成了有名的杂交水稻育种之乡。

  “八十年代,他转岗到土地管理系统工作。他是这一行业最早的一批工作人员之一,为当地土地管理工作作出了开拓性贡献。

  “董××同志品德高尚,严于律己,……

  “下面,请亲属代表讲话。”

  大哥走上前,掏出一张纸:

  “各位来宾,各位亲友:谢谢大家前来为父亲送行。

  “父亲大人养育了我们兄妹五人,……”

  两人讲完话,便开始移灵(就是把父亲的遗体从灵堂运送到马路的灵车上)。我们全按殡仪馆从业人员的指挥而行动。

  ——先由从业人员把匣子抬到滑车上,头部向前。

  ——然后,让弟弟举着父亲的彩色画像,面对着滑车,背向着行进方向,往外退行。为此,让堂弟等人面向行进方向,从两侧挽着弟弟行走。

  ——再让大哥用双手在胸前展开一张A4红纸,上面大概写有父亲的牌位。他走在移灵队伍前头,也是往外退行。为此,我和妹妹一左一右挽着他,一起向灵车前去。

  移灵的路不长,但我想得不少:牌位和画像,应该是为父亲导引回家的路;纸制的牌位像一片叶子——我们是在为叶子归向自己的根而助力。

  ——出了小区的门,从业人员把滑车抬到灵车上,然后使劲一推,传来一阵钢铁碰撞声。很快,车门被关上了。其他的车紧紧跟着,向着令人心碎的那个方向驶去。

  此时,熟得能够倒着唱的歌曲仿佛也在耳边回响:“娘啊,儿死后,你要把儿埋在那高坡上,将儿的坟墓向东方,……”父亲生于斯,长于斯,也将长眠于斯。在五十公里开外,我们已为父亲在老家的家族墓地备好了位子。两个月前,退休不到五年的二哥因癌症去世了,他的墓也早已在那里。对此,我们都哽咽着说:二哥不再孤单了,父亲要去给他作伴了。

  …………

  “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对于父亲,在谢天谢地及时火化了他的遗体后,一家人又把他的骨灰送往家族墓地。以后,大年初一、清明节等日子,我们会到他的墓前祭拜请安;或者在家里,他的牌位前,我们也许会像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等“三家者”那样,“以《雍》彻”——在祭祀完毕后,朗诵一下几句诗:“假哉皇考,绥予孝子”——“宽饶吧,伟大的父亲!安抚我——孝顺的儿子”;等等。

  至于母亲,状态很差;要过的“关”少不了,苦日子在等着她。比如这个农历年,对她就是很艰难的一关。对于那些“关”,她也绝不会再像我小的时候那样,能够轻松地“过五关,斩六将”了。——小学时期,有一次去学校,半道上遇上母亲,我说我的鞋底掉了。她当即脱下自己的鞋让我穿上,就光着脚走了。不过,她的鞋子是女式的,在足弓部位有一根缝着扣子的布条,充作鞋带,以系紧鞋子。这双女鞋穿了好久,同学们也因此将我嘲笑了许久。

  下午三点左右,从墓地回来的大哥等人走到母亲那里。(阴性的我依然“落落寡欢”,和大家保持着距离。)大家向母亲说着各自的“远景方案”:

  “我们每人每月给您两百块钱作生活费。(父亲有养老金,母亲没有。)

  “您把父亲的那些遗物都烧掉算了。他在那边也要用,也免得您看到它们后伤心。

  “您要开始规划自己的新生活,只当着要去上老年大学。

  “您只当父亲去海南的陵水县搞南繁育种了。那时,您曾把父亲带回来的两个很小的梨子削皮,让我们一人一口,轮流着吃。以后他回来时,会照老样子带椰子、贝壳等回来。”

  【文/董本胜,本文为作者向红歌会网原创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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