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抗战胜利之后,我奶奶接到过大伯寄来的一封信,信中说,他在驻防威海期间结识了一位当地姑娘,两人已成了家。奶奶听到这消息,并不感到吃惊,生逢乱世,九死一生,孩子能活着就好,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样对眼前的儿媳妇说,但事情来了总得解决,思虑很久,奶奶终于给儿媳妇说了实情。果然,奶奶话刚说完,大伯母嚎啕大哭,吓得她七八岁的女儿也跟着哇哇哭起来。奶奶知道这时候对她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于是抱起小孙女默默地走了。
此后两天,大伯母把自己反锁在屋内,饭也不吃,喊也不应。
奶奶怕出事,但也无可奈何,有时搬个小板凳,坐在儿媳妇门外,不停地劝解着。
第三天上午,大伯母的房门打开了,她梳洗打扮的干干净净,两只眼睛红肿着,走到奶奶面前,从奶奶怀中接过女儿,对奶奶说:“我要去找他。”奶奶下了一跳,忙对她说:“那么远的路、那么大个地方,你缠着脚怎么去?上哪儿找?再说日本人刚走,局势还不平静,你去了我们也不放心呀。”
“那就等,我等他回来亲口告诉我,看他还要不要我们娘俩?”大伯母坚定地说。
接下来,国共对决,老蒋兵败退守台湾,两岸隔绝,大伯失去了音信。
大伯母这一等就是三十多年,直到她1982年冬天去世,也没有等到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亲口对她说出那句话。不过,让她欣慰的是,她一直坚信,她的男人没有死,还活着,总有一天会回来看她的。
这期间还有一段很有意思的小插曲,是奶奶告诉我的。说的是解放战争时期,山东是重要战场,国共双方都有军队经常从村里经过。每当国军来村里时,奶奶就把大伯的照片放在屋内显眼的位置,国军士兵看到大伯的照片,也不抢粮要钱了,也不抓丁拉夫了,简单地问几句话就走了。共产党的军队一般不进老百姓院子,如果进院来了,一定是借什么东西,说话非常客气,奶奶就问他们:“认识我儿子吗?也是你们队伍上的。”对方问她是哪支部队?奶奶也说不清楚,对方笑着答应帮她问问。他们借的东西用完也很快就还回来了。
(七)
二伯随解放大军一路南下,在部队认识了一位青岛籍姑娘,两人结了婚。上海解放后,二伯母转业到上海金融系统工作,二伯在华东军区后改为南京军区的部队机关,两人在上海安了家。1956年7月南京军区一部和福建军区合并成立福州军区,二伯从上海调到福州军区工作直到离休。
二伯对我奶奶很孝顺,解放初期,就把我奶奶接到上海,一方面帮他们照看孩子,另一方面也是觉得城里条件比农村好。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我奶奶年纪大了,坚决要求回农村老家,二伯劝也劝不住,只好把她送回来。我后来听二伯说,奶奶是害怕在上海死后火化,所以坚持要回农村。
奶奶从上海回来后,二伯每月都给奶奶寄钱和粮票,有时也寄些奶粉、饼干之类的东西,一直到奶奶去世。
我父亲兄弟姊妹7个,除他两个姐姐嫁人外,其他四个哥弟都在外面工作,就我父亲一人守着老家。他不仅要操持自己的家,还要照顾大伯母和她的孩子。
我大伯母是小脚,干不了生产队的农活,也就挣不了生产队的工分,我父亲就把我们家的工分匀给她,这样她就能分到足够的口粮。大伯母也会帮我们家看孩子、做饭、做点其他家务。
大伯母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堂姐长大后嫁给邻县的一位教师,有了孩子之后,大伯母就去给她女儿看孩子去了。我父亲仍一如既往地把生产队分的东西用板车给她送过去。即使分田单干后,我父亲帮她耕、种、管、收,也没忘记送给她的那一份。
(八)
我十六岁那年申请入团,那时候入团、入党、提干、参军等,不仅要填写清楚亲属的情况,而且政审也非常严格。我拿着表格问奶奶,大伯的情况怎么写。奶奶想了一会,对我说:你就写死了。当时正好我大伯母来看奶奶,听奶奶一说,立马不高兴了。她对我又像是对奶奶大声说:他没死,谁也不许说他死了。
其实大伯死没死,那时我们都不知道。你说他死了,什么时候死的?死在哪里?你说不出来。你说他没死,那他现在在哪儿?有谁见过他?你也拿不出证据。有人确实怀疑他跟着老蒋逃到台湾去了,但你若仔细问他,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能写他死,写他活着又说不清。我感到为难,就去问老师,老师给我出了个主意:不再写大伯二伯三伯,把二伯三伯写成伯父就行了。
过后我想,奶奶并不是咒她儿子,实在是她大儿子给家庭带来了太多的麻烦。
我奶奶说,我二伯的官职一直提不上去,就是因为他有个当国民党的大哥。那时两岸对峙严重,与台湾有关系确实是大忌。
大伯的女婿也就是我那个做教师的堂姐夫,多次申请入党,一到政审就通不过。原因就是他说不清岳父的情况,直到他退休也没有加入党组织。
我大哥高中毕业,是大队团支部书记,青年突击队队长,公社给大队一个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大家都说非我哥莫属,结果政审时卡了壳,还是因为大伯的问题。
每年春节,大队就给我奶奶(我爷爷去世早)发军属慰问信,门楣贴上“军属光荣”四个大红字,但这并没有抵消大伯给我们家带来的影响。
我考上大学的时候,已经改革开放好几年了,没有人再去关注这些事了。
大伯母去世的时候,我正在读大学。听说她走得很安详,那天早上,我堂姐做好了饭,发现大伯母还没起床,她感到奇怪,以前这个时候她应该早就起来了。堂姐走到大伯母房间门口喊了两声娘,没有回音,她急忙推门进去,走近床前,看到大伯母穿戴整齐,躺在床上,好似睡着一般。她又大声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反应。伸手摸了摸大伯母的额头和手腕,已经冰凉了。
我不清楚大伯母是否知道台湾已经解除了老兵赴大陆探亲的禁令,报纸上也时不时有这方面的报道。但有一点令所有人都感意外,大伯母去世的第二天,一封从台湾高雄发出经由香港中转寄来的信件递到我父亲手中。收信人写的是我爷爷的名字,收信地址写的是“山东省金乡县城南三十五里xxx(村名)”。从邮戳上看,这封信在大陆已经辗转了两个月之久。邮递员也说,由于收信地址不准确,也没人认识收信人,局里本来准备把这封信退回去,他是抱着再试一次的心理来到村里,正好问到了我父亲。
非常感谢这位认真负责的邮递员。
这封信先是到我爷爷奶奶的墓前宣读,最后作为陪葬,埋在了我大伯母的坟墓里。
【文/李靖,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发表。】

红歌会网 SZHGH.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