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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时模糊记忆三则

2026-03-31 13:04:41  来源: 红歌会网   作者:伏牛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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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岁以前的许多记忆,仔细回忆起来,并非全都是模糊的。许多记忆,甚至还是很清晰的。清晰的样子,连今天的自己认真品咂起来,都有点不敢完全相信。这些记忆,同村里不少大我几岁的人一点印象都没有。有时候,我将这些往事说与他们,他们大都持怀疑态度,无不一脸惊诧地看着我,一边摇头一边质疑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们大你几岁都不记得,你咋会记得?

  可是,我就是实实在在记得那些久远的往事。而且这些往事,大都发生在我五岁以前。而这些独属于我的记忆,后来在大我更多年龄的人那里,都一一得到了印证。

  九老婆之死

  九老婆论辈分我该叫他老九奶,她给我的印象一直是这样的,比较小巧的身材,整天佝偻着身子,在自家屋门前一刻不停地拾拾掇掇的。记忆中,很少见她给人说笑,一副令人敬而远之模样。印象最深的是,她有两只深邃的眼睛,里面隐隐泛着绿光,给人一种深不可测感觉。

  她去过我家,至于做什么,一点不记得了。母亲见了她很亲热,热情地喊她九奶。她与母亲说过什么话,没有任何印象。她与别的任何人说过什么话,我从未听见过。在我幼小心灵里,她像是幽灵般存在,身上充满了神秘。

  她死那天,天阴阴的,还有不大的风徐徐刮着。他家在村中间最南边,三间面北主房,靠东有一间还是两间面西偏房。从我家往南走到二奶奶家,往西一拐,不远处就是她家。她家主房与偏房没有院墙围裹,两座房子中间有处空隙,穿过去即可走进他家主房或偏房。记不清那天我跟谁一起去她家的。只记得她家门前有很多人不住忙碌着,地上散着不厚一层碎麦秸。他唯一的儿子我叫八爷的,头上扎着白布,一脸悲戚,也在不停忙碌着。至于老九奶啥时死的,啥时出棺的,啥时埋葬的,而今全无印象。

  幼时对她家的记忆,还有她儿子八爷结婚的场面。虽有点模糊,却依稀记得。那天,我跟村里的大人小孩一大早就围在八爷家门前,热切盼着新媳妇到来。忘记是什么季节,反正天不冷不热,太阳高悬头上,给结婚场面增添了浓浓喜气。

  大概上午后半晌吧,有人高喊:新媳妇接到了!围观人群闻声后立刻蜂拥而去。当载着新娘的牛车吱吱宁宁停在在八爷家门前时,婚车四周围已经围满了人。帮忙的人赶快在地上铺上苇子席,穿得花枝招展的新娘在人搀扶下,一脸羞涩地走下车来。那时,看不清新娘到底长啥模样,只记得右手擎一束鲜花,面色白皙红润,目光始终看着脚前,从未仰起面来看下围观人群。

  对那场面的印象就这些。往下发生的事情,一点记不得了。

  八爷结婚那年我几岁,如今仍不清楚。不过,八爷的大女儿小不了我几岁。以此推断,那年我顶多五岁。

  九老婆的死与她儿子八爷的结婚,到底哪个在前,哪个在后,我从未问过村里年长的人,因此至今也不清楚。

  四别子父子之死

  四别子按辈分我叫他老四爷。对他的印象,有个清晰画面始终印在脑子里。冬天太阳煦暖时候,四别子常穿着带大襟棉袄,腰里勒一根黑布展带,头上戴个猛一抹帽子,独自仰脸躺在他家门前几间面西偏房最北边的柴火垛下。他面色黢黑,脸苍老褶皱,两只眼睛像患了眼病,老爱一挤一挤的,大眼角上始终堆一捏儿白眼屎。不管眼屎再多,他都不肯轻易擦去,听任它们像眼睫毛、眉毛一样点缀在那里,像在炫耀一件了不起的装饰物品。

  我从未见到四别子跟谁笑过,一天到晚总黑着那张苍老苦楚的脸,像谁跟他有多大仇气似的。见了村里小孩,他最喜欢用自己那副黑雷公一样的脸做样子吓唬人。村里多少懂点事的小孩,没谁不怕他的。有时候,村里哪家小孩哭闹不停了,大人总会突然说一句:再哭,把你送到四别子那儿!哭闹中的小孩一听,立马惊惧地抬起头四下望望,停止了哭闹。

  别看四别子长得凶,可也有他自己的短肋。村里大人小孩都知道,他最怕赖毒(蟾蜍)。一天,四别子正在自家柴火垛下香甜地打着呼噜。忽然,邻居家一小孩拎一只赖毒走到他跟前,大声喊道:老四爷,给你个玩意儿玩玩!熟睡中的四别子一下醒了过来,睁开惺忪睡眼刚要发脾气,一下看到了眼前正晃动着的赖毒。立刻“妈呀”一声爬了起来,不顾一切地往一边跑去,惹得大人小孩一阵大笑。

  四别子死那年,忘了是秋天还是冬天。出殡前一天晚上,村里人按照习俗,谁家死了人,都会带上火纸前去祭奠。那天晚饭后,天上挂着黄蒙蒙月牙,到处一片寂静。母亲对大姐说:去,喊你叶儿姑,一起去西院烧个纸。

  我一听,嚷着也要去,母亲同意了。于是,大姐拉着我,拿着火纸,先来到二奶奶家。我们喊上叶姑,她也拿上火纸。然后,我们一起穿过二奶奶家房后那片空地,来到四别子家。四别子的灵柩停在他家偏房最北边那间面西屋里。走到门前,屋里亮着昏黄油灯光。屋子中间,摆放着四别子的灵柩。四别子的大儿子我们叫献爷的守在灵前。见我们进来,小声打了个招呼。大姐和叶姑分别俯身点了几张火纸。然后,将剩余火纸递给献爷,转身回了家。

  四别子死后不久,他的大儿子献爷也死了。

  那是个冬天的下午,天阴得很,像随时要下起大雨来。正在村里到处玩耍的小孩们,不知听谁喊了句:老献包(献爷小名)死了!刚从医院往屋里抬。

  大家一听,立即停止了玩耍,急忙往献爷家跑。刚到门口,村里几个人抬着献爷遗体走到了他家门口。那时,献爷一家住在他家面北上房西边。献爷遗体还未走到门口,献爷妻子便呼天抢地大哭着奔了出来。她一边扯破喉咙大声哭喊着,一边将手拍得啪啪响。他家几个孩子都围在遗体旁大声哭喊。一时间,悲怆气氛笼罩了他家门前。前来观看的人们,有的摇头叹息,有的忍不住落泪。

  献爷那时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年纪。他的突然死去,让其家人如何都难以接受。何况,他走了,身后留下妻子和六七个未成年孩子。可想而知,他家以后的路,走起来不知要艰难多少倍。

  我与献爷的三女儿同岁。长大后,说起她爷她伯,她说:对我爷我伯,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我给他说了上面的事儿后,她很吃惊,一再问我:你是听大人们说的吧?我说:不是,都是我记忆下来的。

  献爷和他父亲四别子死时,按推断,我应在四岁至五岁之间,或许还要更小些。

  八老头家的事

  老八爷是老九奶的亲阿伯哥。就是说,老八爷与老九奶丈夫是亲兄弟俩。老八爷的儿子我叫七爷,他与老九奶的儿子八爷是亲堂兄弟。

  老八爷哪年死的,具体时间记不清了。他与老九奶谁死前谁死后,也不清楚。反正他们的死,都有个别具体细节留在我记忆深处。

  老八爷是半下午死的。那是个冬天,天气半阴半晴的。西斜的太阳,被黑白相间的云朵半遮不遮地托负着,时露时不露的。他家是两间面北瓦房,正好位于我家正西边。他家有没有偏房,记不太清楚,好像有一间面西偏房。

  那天下午,大概四五点左右,我正在家门口玩。有人来家里说:八老头死了!

  小孩家最爱看热闹。一听,便丢下手里玩着的一切,跟着大人飞跑到他家门前。我们赶到门前时,前来帮忙的人已将老八爷盖过的被子和棉衣棉裤扔在房屋前坡上,屋内传来一片哭喊声。老八爷啥样子,似乎有点印象,但不很准确。好像个子略高些,脸圆圆的,白白的,胖胖的。那个冬天,常见他穿着那时很流行的带大襟棉袄和大腰棉裤,手里捏一根长烟袋。对他的印象,仅此而已。

  幼时对他家的其他印象,是老八爷长孙女出生时。记得是个白天,村里有人来家里喊母亲,说是七爷的妻子要生了,让母亲去帮忙。我一听,自然嚷着要跟母亲一起去。母亲拦不住,只好板着脸嘱咐说:去,行。就是不准往人家屋里去。我一听,一百个答应。随即,跟着母亲来到七爷家门口。

  小孩家的好奇心比天大,什么事情总爱一探究竟。我同几个小孩刚开始很守规矩,一直在外面玩耍。玩着玩着,听到屋内传来七奶痛苦的喊叫声。听起来凄厉而扎心,让人毛骨森然的,但这也同时激发起小孩强烈的好奇心。于是,我们中不知谁咕哝一声说:走,咱们进去看看吧。

  大家听了一百个赞成。当即,我们三四个小孩不顾一切,推开七爷家虚掩着的门,径直闯了进去。屋内正接生的母亲及其他人一看,登时大怒。一边走过来阻拦我们,一边骂骂唧唧用手拍打我们的屁沟,恶狠狠地低声骂道:去,去,都给我出去!小鳖娃儿们,想挨打哩!

  大家见状,没哪个敢犟一声,都乖乖走了出来。

  同样,七奶生小孩与老八爷死,哪个在前,那个在后,一点记不清楚。反正,那些许的印象在记忆中模模糊糊始终存在着。直到今天,依然模模糊糊地记得。七爷的大女儿,肯定大于八爷的大女儿,比我顶多差三四岁。

  往事依依,岁月悠悠。

  闲暇时,总时时追忆起那些仍有些许记忆的往事来。情感所使,不由得信手将其录记下来,以作纪念。明知如此作为无任何意义,但还是固执地做了。不为别的,只为留存住属于自己的那份独特记忆与独特情感。

  2026.3.31

  【文/伏牛石,红歌会网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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