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夜里一个五更天,窗外晃着蒙蒙亮光,村里忘了是谁忽然敲门喊醒了母亲。声音里透着忙乱与惊慌:婶,婶,快起来!年成家不行了!
熟睡中的母亲乍然起身,忙不迭掀开被子,一遍穿衣,一边嘴里说着同样充满惊慌的话:天哪,咋了!是生娃子不顺吗?
是啊,是啊!大出血!大人已经不行了。好在娃儿的命保住了。此刻,门外的声音已不再那么惶恐,较刚才平静了不少。
母亲忍不住长叹了口气,像自言自语又像对外面的人说:哎,遭的啥孽呀。李姑娘年轻轻的,正向福哩,咋说走就走了!年成还在平顶山,真远路程,一时半会儿捎个信儿都难。光指望他二伯,一辈子啥心不会操。遇到这事儿,真不知该咋办哩!
母亲说的年成,按辈分我叫哥,是二伯的独子。说的李姑娘,是年成哥的妻子。年成哥母亲早年去世,打小跟父亲一起过活,父子俩相依为命。长大后,年成哥到驻马店地区的确山当兵,还在部队入了党提了干。专业后分到平顶山纺织厂,任车间党支部书记,是村里少有的几个吃国家粮的人。
那天晚上,我与母亲睡一起,外面的喊声早惊醒了我。见母亲要走,我一翻身爬起来,拉着母亲央求说:我也要去。母亲生气地用手甩了我一下,斥责道:小孩家,去那儿干啥?好好睡瞌睡。
我死活不依,哭喊着拉住母亲衣襟不让她走,一定要她带我一起去。母亲见状,无奈叹息了一声,骂道:真大点儿个娃儿娃儿,咋真犟!
外面的人听了,催促母亲说:婶,快点!他要去就让他跟着去吧。
母亲不再生气,回头帮我穿好衣服。然后,我随母亲一起走下床,打开房门。母亲拉着我,火急火燎地跟着来人往村子最西边二伯家走。天阴沉沉的,夜色浓重,不见星月,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一口气赶到了二伯家。一看,门口已围了不少人。透过二伯家那间低矮草房,昏暗的油灯光从敞开的屋门内射了出来。黑暗中,门口人影幢幢,但一点看不清谁跟谁的面孔,一切都像是在朦胧梦境中。
一到二伯家,母亲丢开我,嘱咐道:别乱跑,就站在这儿。说完,便与村里其她妇女一起,帮二伯料理年成哥家嫂子的后事。
这是迄今为止,我对村里死人的最早记忆。按年岁推算,我那时刚满四岁。这一年,一共有两件事深深印在脑海里,至今难忘。
第一件是那一年,三弟出生了。我记得很清楚,三弟好像是夜里出生的。第二天一大早,大姐拉着我去找祖父。祖父那时坐在紧挨着我家北边的牛屋门口,脸上映着温润润的红白色曙光。祖父一副悠然自得样子,嘴里噙着旱烟袋,美滋滋地一口一口吸着。轻轻吐出的乳白色烟雾里,回旋着一股莫名其妙的烟香味儿,同时还夹着祖父一声接一声的香甜咽唾沫声。
大姐一脸兴奋,大声对祖父说:爷,我又生个小兄里。我爹我妈说,让你给他起个名。
祖父一听,苍皱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可是他一点不着急,仍然一个劲儿地不慌不忙吸他的烟。大姐有点不耐烦了,大声埋怨祖父:爷,你快点起个吧。我还要回去干活呐!
祖父表情依旧,脸上挂着满满笑意。好不容易把一袋烟吸完了,这才慢悠悠磕掉烟袋锅里的烟灰,抬头漫不经心地说:回去给你爹你妈说,叫富娃儿吧。
大姐一听,马上表示反对:不行,不行!你重起个,这个名不好听!名后头咋都要带个‘娃儿’呀?
祖父慈祥地看着大姐,一点不生气,慢条斯理地发出与前面一样的腔调:就这了,真不懂事儿!哪有起好的名字,再重起的?
大姐知道拗不过祖父,一脸的不高兴,拉起我就走。边走边嘴里嘟嘟囔囔的,发泄着对祖父的强烈不满。
年成哥家嫂子第一胎生的也是儿子,小我一岁,那时已三岁了。这次生下的二儿子,恰好与三弟同岁。三弟小我四岁,不正说明我那年刚好四岁?
母亲一忙碌起来,一点顾不上我了。四岁的我,那时对死亡一片空白,对死去的人更没有丝毫害怕。从身边大人不住的说话声里,我得知年成哥家嫂子就死在正开着门的那间小草屋里。人死了到底啥样?我一无所知。那一刻,一股强烈好奇心猛然催促着我,一定要走进屋里看个究竟。
趁人不注意,我独自走进屋内。一看,独间房屋的中间扎了道薄篱,薄篱西边靠墙有道小门。走进小门,里面便是年成哥家嫂子的住室。那时候,薄篱里外都点着油灯,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的。屋里有个年老点妇女,正给闷着头一脸哀伤的二伯说着话:二哥,你别难过了。人已经走了,可别伤着身子。
二伯头也不抬,嘴里噙着烟袋,却一口没吸。眼袋锅里始终暗淡着,没闪出丝毫火光。二伯本来人木讷,乍然遇到这种事,更像遭闷雷打蔫了一样,一句话也没有了。
本村一个叫发杰的人,与年成哥同辈,年长年成哥几岁,跟年成哥家门分很近,当时也一直忙里忙外的。他走进屋里问二伯:大大,你给年成捎信没有?二伯这才无精打采抬起头,脸上拢着一层阴云,幽幽说了句:找人去街上拍电报了。
趁他们说话当口,我径直走进了里间。紧跟着,劝说二伯的女的同发杰一道走了进来。那女的看到我,厉声吼道:谁家娃子,进来干啥?
我没理她,飞快拿眼在屋里搜寻着。我终于看到靠北墙那张东西向床上,东头靠山墙那边,斜倚着刚死去的年成哥家嫂子。嫂子下半身盖在被子里面,靠墙的上半身也用被子严严捂着。
那女的对发杰说:发杰,人都走真长时间了,咋还半靠在墙上?你把她平放下来吧。
发杰一听,一脸惊悚,说起话来声音有点发颤:我,我,不敢。
那女的瞪了发杰一眼,低声抱怨道:亏你还是那大男人,怕啥呀?我不是也在这儿吗?
无奈,发杰只好抖着双手,隔着被子拽年成哥家嫂子的双脚脖。刚拽一下,蒙在嫂子头上的被子跌落下来,嫂子斜歪着的头和上半身全露了出来。发杰一惊,颤着声对女的说:你,你喊别人,来吧。我,我不敢。说罢,一扭身走了出去。那女的见状,鄙夷地看了发杰一眼,恨恨怒骂道:日你妈,真是枉披了张男人皮!
趁这机会,我一个人留在里屋,这才有机会仔细看看嫂子死后的样子。我对年成哥家嫂子印象也很深,高挑个,白皙面孔,瓜子脸,模样俊美。以我小孩家眼光,一个村里的姑娘媳妇,没哪个比年成哥家嫂子长得更好看。此刻,已经死去的嫂子,脸白得像张略略发黄的白纸,看去没一丝血色。她双眼紧闭,双唇紧绷,乌黑的头发散乱而湿润,斜斜垂在一边,那样子像劳累之后随便靠在那儿休息。
正当我出神看着死去的嫂子时,外面传来母亲焦急的呼喊声。只听刚才那女的大声对母亲说:将才屋里有个小娃儿,说啥都不肯出来。怕是你家娃儿吧。
母亲着急上慌走进来,对着我后脑勺轻拍一下,厉声训斥道:小小娃儿家,来这儿干啥?还不快点给我出来!说着,很生气地拉着我走出了屋门。
年成哥第二天晚上才赶回家。那年头,生产队对军属或曾经的军属一直照顾得特别好。年成哥赶回家时,生产队早撑拢帮他处理好了所有善后事宜。
年成哥的二儿子在嫂子死后便由老队长的妻子抱回家抚养。嫂子丧事处理完毕,年成哥要返回单位了。临走,他流着泪对村人说:村里若老若少把我当亲人看待,这份情我一辈子都还不清!我走了,我叔一个人在家里,还得麻烦大家多照顾啊!
可惜的是,年成哥的二儿子七岁那年生了一场病,不幸夭折了。几年后,二伯也去世了。二伯去世不久,不满四十的年成哥也跟着走了。年成哥的大儿子叫福运,后来去了外婆家。自那以后,再没见过面
以上便是我四岁那年记忆最深刻的两件事。如今回想起来,依然如在眼前。那时的我,太小,对啥事没有也不可能形成独自的观点与看法。对死人的事,尤其模糊得很。唯其模糊,才压根儿不存在懂事后见了死人所产生的畏惧感。
多年后,读到一篇寓言故事《虎畏不畏己者》。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有位妇女带着自己两个不懂事小孩去河边洗衣服。忽然,一只老虎跑了过来。女的情急之下,顾不得俩小孩,独自钻进水里躲避。俩小孩由于太小,根本不知虎为何物,玩耍依旧。老虎见状,不知缘故,心生恐惧,随落荒而去。
回想四岁那年的自己,多像那俩不畏虎的小孩!因不知人死是怎么会儿事,所以才有那样的无知而无畏举动。多年后,回想起来,反倒隐隐约约有点后怕。由此,不由产生出如此感慨:世上有许多事,不知道了反是好事,知道了有时倒成了害事。
2026.3.30
【文/伏牛石,红歌会网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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