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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路,通向远方——电影《芳香之旅》笔记

2011-04-26 13:19:02  来源: 怡情轩  作者:萧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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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苗儿青来菜花儿黄,毛主席来到了咱们农庄。
千家万户齐欢笑呀,好象那春雷响四方。
——《毛主席来到咱们农庄》
 
我很奇怪,为什么《芳香之旅》的英文翻译居然会是《The roa》。大概电影名字的翻译就是这样的吧,我这样的外行总是看不懂的,《无极》的英文翻译就是《Promise》,我也说不上来到底哪儿有问题。
 
不过,我倒宁愿这个片子的本来名字就是《路》,而不是什么《芳香之旅》。一直看完整个片子,我也不知道所谓的《芳香之旅》到底跟片子的主题有什么关系。
 
我家院子门口就是一条大路,差不多有1000多米长,很宽,很直,一直向北方延伸,两旁是高大的钻天杨。其实,它也许还没有1000米就转弯了,一直朝西北的方向走,就到镇上了。小时候,我很喜欢站在门口朝北望,看来往的汽车扬起的尘土,看赶集回来的大人,想着有一天我也和别人一样,从这条路上走,一直走到很远很远的远方。
 
故事很简单,也可以说是很干净。
 
片子一开始很漂亮,一辆老式的苏联造大客车满吞吞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路边是开得很鲜艳的菜花,配乐是“麦苗儿青来菜花儿黄,毛主席来到了咱们农庄”,车的名字是“向阳号”。司机老崔是从北方派来支援三线建设的劳模,曾经收到过毛主席的亲切接见,和毛主席握过手,售票员春芬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天真无邪,活泼可爱,会问一些傻忽忽的问题。比如她会问炊事员,为什么崔师傅的饭里有肉,她自己却没有?看见一个人体解剖学的图会害羞,会边干活边唱歌。
 
刘奋斗是个医生,常坐这趟车,和春芬就熟了。文革开始,刘奋斗被下放到采石场劳动去了。路过采石场的时候,她想去看看刘奋斗。那天晚上出了事。为了五分钟的激动颤栗,她受到了组织上的严厉批评。更让她难过的是,她听到了刘奋斗的忏悔书录音。小资产阶级的本性大约就是如此,当没有事情的时候总是什么险都敢冒的,一旦危险真正来临,他们却往往很怯懦,第一个反应就是保护自己。
 
经单位领导的介绍,她和老崔结婚了。老崔是个性无能,一直到老崔死,春芬都没能真正成为他妻子。春芬想过不少办法,却都没成功。象所有的类似故事一样,床上的无能导致的是老崔在春芬面前总是矮三分,抬不起头来。
 
文革结束后,刘奋斗去了上海,在那里读医学。他给春芬写过几次信,但春芬从没看过。到了八十年代,象所有文革故事一样,刘奋斗要出国去了,他特地回来看春芬。春芬思前想后,终于决定去见他一面。这时老崔站出来了,他不许春芬去。两人发生了冲突,春芬用力一推,老崔倒在了地上。春芬也只好照顾他,不去了。第二天早上,春芬醒来的时候,老崔出了事故,再也没醒过来。
 
后来,有人提出,春芬不如另嫁个人,她拒绝了。她开着老崔开过的那辆车,还是走那条线路。一下班,她就象疯了一样蹬着自行车赶到医院去照顾老崔。医院的小护士换了一茬又一茬,春芬却在每天坚持着同样的生活习惯。她给植物人老崔擦身子,擦脚,换洗衣服,跟他说话,告诉他她又节约了多少多少油,社会上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辆车报废的时候,已经是90年代了,十多年没人过问的老崔又被人想起来了,县里给这辆车建了一个纪念馆,领导要她把老崔的遗物捐出来。她回去找,看到了老崔的日记本。她翻到老崔的最后一次日记,老崔写的是:我决定今天开车去把刘奋斗接来,让他们见一面,我要用行动证明,她丈夫不是身体有问题,而是精神上有问题。
 
春芬坐在老崔旁边,流着泪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老崔的眼角也渗出了两滴眼泪。春芬以为他醒了,结果他却死了。
 
他们一起开车的时候,每到一个地方停下,群众都会冲上来抢着跟老崔握手,老崔每次都很憨厚地说,都是毛主席给我的荣誉。一年清明,她上街买烧纸的时候突然看见了一个店里卖毛主席画,店里的音乐是那首她在片子刚开始时反复唱过的《毛主席来到咱们农庄》。她买了一幅大大的,拿回家去,帖在墙上。下面是他们家的宝贝,那张老崔和毛主席亲切握手的像框。
为了解决单位的职工住房问题,公司领导决定把老崔那辆车的纪念馆拆掉,盖房子。那辆车也就同样被当作废物处理了。春芬像疯了一样,一个人跑到废物处理场,把那辆车修好,开出来,开上了马路。在闪烁的霓虹灯下,那辆叫做“向阳号”的老爷车就象纽约的街道里突然来了一只恐龙。
他们一起开车的时候,总要经过一座山。老崔常和她说,等到山洞打通了,就不会再走山上的盘旋路了。去给老崔上坟的时候,山洞已经打通了,春芬坐在车上,似乎是在看着山洞,看着那条路,看着远方,似乎又什么都没看,慢慢地笑了。电影也就结束了。
我在电视上看见主演范伟(饰老崔)说,他生于1962年,文革开始的时候,他4岁了。所以,他记得当时的一些情况。愚蠢的主持人似乎想让他描述一下当时的感受,他想了半天终于说,当时大家的精神状态都很饱满。然后就把饱满这个词重复了好几遍。
应该说,这个片子比以前的同类型片子要好很多,它没有过多地去渲染文革前后的物质生活差异,文革也没有被完全符号化,在这里的文革,更多的只是一个历史阶段,一个他们曾那样生活过的时期。而且,从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再到后来的二十一世纪,整个变化显得非常舒缓,不是急风骤雨的。所以,它似乎成功地回避了意识形态问题——当然,也可以说是“超越”。
老崔在这里是一个符号,他象征着一种人格。他是他那个时代的合格产品,在任何时刻,哪怕是在写日记的时候,他都不会忘记自己是一个共产党员。晚上跟老婆在床上也会讨论如何节约用油为社会主义建设做贡献的问题。但是,他又是性无能的。作为一个共产党员,他是合格的,但是作为一个男人,他却是不合格的。他始终没有让妻子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女人。
我搞不清楚导演的意图到底是什么。老崔的性无能并不是先天性的。他去找医生的时候,医生说他这是职业病。老崔不信,他说他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但都好了。他相信,他只是精神上有障碍。但是,还没来得及把这个精神障碍祛除,他就已经失去机会了。这是不是在暗示,他只是缺乏足够的时间呢?这是不是意味着,如果有足够的时间,老崔是有机会成为一个既是合格的共产党员又是合格的男人的人呢?
老崔变成植物人的时候,文革已经结束了。如果不是文革结束,刘奋斗就不可能有机会出国。如果不是出国,他就不会跑回来看春芬。他不回来,也就不会导致老崔的事故了。文革开始的时候,老崔成了植物人。他是他那个时代的合格产品,但在这个时代,他只是一个活死人,不会说话,不会走路,除了会出气,他已经失去了所谓作为人的特征了。这是不是又意味着,他那个时代的精神到这个时代已经不再需要了,已经被冻结掉了呢?
春芬继承了老崔的事业。不管身边的环境怎样变化,她都顽强地按照自己的信念生活着。也许每个看过这个片子的人都会感觉到,在片子最后的那二十几分钟里,她一个人走在人群中,常常显得格格不入,孤单,落寞,但她的脸上却又常常是一脸的坚强。她似乎在拒绝跟着时代一起变化。直到他买了一张毛主席像拿回家的时候,我才突然明白这是为什么。
那不是给老崔买的,老崔已经不需要他了。需要的是春芬自己。老崔是北方人——确切地说,应该是东北人,那个时代的东北是这个国家重工业最集中的地方,是共和国的长子;他来到又穷又落后的三线,只有一个原因,他被毛主席接见过,他是劳模,所以,他必须在任何事情上比别人表现得更好。这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他必须对得起毛主席给他的荣誉。
人总是需要一点精神的。对老崔来说,这种精神力量的唯一来源就是毛主席。这种对毛主席的感情是切实存在的,是那个特殊的年代里建立起来的,不是几个小女人、小文人和无聊知识分子的胡说八道就能够否认的。当春芬在靡靡之音已经无孔不入了的时代里的大街上听到《毛主席来到咱们农庄》时的那种私曾相识的喜悦,是真实的,也是令人感动的。
作为老崔的继承人,春芬是合格的,但作为作为一个女人,她又是很失败的,到老也没能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人。老崔死在1990年代,那个工人阶级被打散的年代,那个大量工人需要下岗再就业“从头再来”的年代,春芬本来有机会选择别人,成为女人。
那个人是老田,一个下海的商人,他对春芬一直很好,但她却一直没有接受。原因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她如果接受了老田,就背叛了老崔。老崔和老田,这是两种人格,两种精神,相互对立。但春芬宁愿选择老崔,继续为他守寡,为他们那个时代守灵,直到有一天,她本身也成为那个时代的祭品。
结尾的时候,春芬笑了,也老了。笑得意味深长,我不知道这笑到底有什么意义,到底是微笑,还是嘲笑。
但是我记得,后来我家门口那条路上的钻天杨没有了。我长以后,走过那条路,果真去了远方。然而,在远方的远方,我还是会常常想起那条童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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