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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王梓和龚渚

2021-06-28 16:53:41  来源: 红歌会网   作者:颂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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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俺姓龚,不是公母的公,是龙共龚。龙在上共在下。知道不?打今儿起,俺来教你们的语文,你们就叫俺龚老师吧。”龚嘉琦被乡里的希望小学聘为了临时代课教师。原来教语文的刘老师坐月子去了。

  龚嘉琦很激动。穿上了多年没舍得穿的毛领军大衣。据说他是这方圆几十里地学问最大的人。他常常跟人吹牛叉:“天下一万本书俺读过九千九百九十九本,就差一本俺没读过。那本书让莫言给借去了,俺没借着,没捞到看。莫言抢了先,才得了个诺贝尔奖。要是俺先借着,那奖哪能轮到他得吔!那年北京大学专门来了个大领导,要请俺去教文学,一看俺这条腿,转身走了,还连声说‘可惜鸟,可惜鸟!’”

  龚嘉琦是个瘸子,小儿麻痹症落下的后遗症。

  如今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去了。村希望小学的刘老师又休了产假。虽然只有10来个学生,课总得上啊。乡里请不到教师,只好矮子里头挑高子,请了龚嘉琦来顶缺。

  节令已过大雪,山里干冷干冷的,教室四处漏风,多年没整修过了,学生们冻得吸流吸流的,个个拢着胳臂,缩着头。

  龚老师伸出食指,在嘴唇上舔了一下:“好,下面俺来点名了啊。”龚老师翻开了点名册:“王辛,王辛,王辛来了没?缺席了啊。一点组织纪律性都没有,这点寒冷就不来上学了。等他来了俺非罚他抄三百遍《水许传》!”

  “别罚俺,俺来了”。 一个男孩站了起来。

  “来了点你名咋不吭一声?故意跟俺捣蛋是吧?”

  “俺知道你是在点俺,可俺不叫王辛。”

  “你不叫王辛叫啥来?这点名册上写得清亮的。”

  “俺叫王梓。木子旁加个辛念梓不念辛。你该不能是个白字老先生吧?”

  同学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龚老师火了:“你这倒霉的熊孩子,你还敢顶嘴?就你那一头卷卷毛还叫王子呢,你咋不叫国王啊?俺问你,是俺教你还是你教俺?是你有学问还是俺有学问?看把你给能的!俺要不是这条腿有恙,早去北京大学教文学了。天下拢共有一万本书,俺读过……”

  瞧,他又来了!

  

  王梓和妈妈钱金凤正在吃晚饭,在深圳打工的爸爸王劲松背着一只大包回来了。

  全家人欣喜若狂。

  爸爸掏出了从深圳给儿子带回来的玩具,一个会故事、会唱歌、会说英语的qq宝贝学习机。

  王梓乐傻了,咧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钱金凤问:“这得花多少钱啊?”

  “不贵,就一千多。”

  “啊?!俺地个娘也。一千多?俺一年累死累活也攒不了这么多钱。恁真败家。买这家什顶啥用,是顶吃还是顶穿?”

  “老娘们就是见识短。这叫智力投资,可懂?”

  “啥智力投资?”王梓和妈妈都不懂。

  “这智力投资学问就大了。深圳的有钱人最讲智力投资。就是下血本让小孩早受教育,受好教育,长大了就能当大老板,赚大钱。”

  “这回恁带回来多少钱?”妈妈问。

  王劲松掏出一张卡,一脸的神秘加自豪:“你娘俩猜。”

  王梓说:“100块?”在王梓的心目中100块就是最大的钱了。

  王劲松刷地从衣兜掏出了一叠崭新的100元大钞:“孩他娘,拿去。过年花!”

  钱金凤一把抓起钱,生怕被人抢去了似的。整整20张:“俺地个娘也。这么多钱!”

  “这是小钱。大钱在这呢。”王劲松又摇了摇手里的卡。

  “多少?”妈妈和王梓一齐问。

  “十二万!”

  “啊——”妈妈憋过去了。

  王劲松赶紧给她掐人中。

  王梓端过一碗水,一勺一勺给她喂。

  好半晌,钱金凤醒来了:“俺这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做梦,你掐掐自己。”

  钱金凤在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还真不是做梦。这些钱够俺花一辈子了吧?”

  “吓,没出息。这点钱就能花一辈子了?你知道深圳的老板有多少钱吗?”

  “多少?”儿子和钱金凤都伸长脖子问。

  “几个亿!”

  “几个一?几个一是多少?”娘俩完全没有概念。

  “是几个亿不是几个一。一个亿就是1000个十万,10000个万。可懂?”

  娘俩蒙圈。王劲松叹了口气:“没文化真可怕。跟你们也说不明白。儿子,你学习咋样?”

  “挺好的。这回俺考了全校前十名。”听口气儿子挺骄傲。

  “好!给爹长脸了。你今天学了啥,给爹汇报汇报。”

  王劲松在板凳上坐了下来。

  “俺今天学了水许传的诗歌。”

  “啥诗歌,快背给爹听听。”

  “赤日炎炎以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啥?你背的啥?是‘赤日炎炎似火烧’吧?这是水许传写的诗歌?你把书拿给俺瞧瞧。”

  王梓把书拿来了,是县教育局编的《国学诵读》:“瞧,就是这。”

  王劲松一看,书上写的是选自《水浒传》。他把双手一拍:“俺地个娘也。就你还能考全校前十名?你们学校拢共多少学生?”

  “原来有11个学生。二蛋退学了,就落10个了。”王梓嘟囔着。

  “俺打死你这个鳖日的!10个学生你考第十名,原来你是个垫底货啊!”王劲松脱掉鞋子就要打王梓,王梓跐溜一下跑到门外头:“老师就是这么教俺的。老师还骂恁呢!”

  “老师咋骂俺的?”王劲松气呼呼地问。

  “他说‘恁爸啥学问,给孩子起的啥名字,我看也是榆木疙瘩刻俩眼,不开窍的家什。’他就是这么骂恁的。”王梓添油加醋地说。

  “好,俺明个就去找你们老师。俺倒要看看这是个啥老师。这不是误人子弟吗?还骂人?”

  

  教音体美的朱老师正在操场给学生上体育课:“像我这样,把腿叉拉开。能叉拉多开就叉拉多开。”

  朱老师在纠正同学动作:“你,上身摽直了。对,两眼正视前方,腿叉拉开!”

  王梓的爸爸走进了学校,进门就喊: “哪个是龚老师?龚老师在哪,俺要问问龚老师到底是咋教学生的?”

  听到喊声,龚老师赶紧从办公室出来了:“俺就是龚老师,恁咋呼啥?找俺啥事?”

  “啥事?你咋教学生的?你是不是教学生念‘赤日炎炎以火烧’了?”

  “就是俺教的,咋啦?不念‘赤日炎炎以火烧’ 恁说咋念?”

  “这‘以’字加个立人旁念‘似’不念‘以’!”

  “噫嘻,瞧把恁给能的。这叫通假字恁可懂?傻眼了吧?恁可懂念‘以’是啥意思?就是日头像火一样,‘已然’把野田里的禾稻都快晒焦了。恁念‘似’那还有‘依然’的意思吗?是恁懂还是俺懂?”

  王劲松说不过他,急得直瞪眼:“你,你啥学位?”

  “问俺啥学位?博士学位。民间博士。要不是俺腿有恙,早到北京大学教文学去了!”

  “啥民间博士,就是没学位呗。唬谁呢?”

  “俺唬恁?俺问恁可听说过爱迪生么?爱迪生小学没毕业吧?他跟俺一样,都是民间博士,可比大学的博士厉害去了!”

  学生呼啦一下都围了过来。

  “那你咋还在俺儿子面前骂俺呢?你是老师咋还能骂人呢?”

  “俺咋骂恁了?”

  “你说俺是榆木疙瘩刻俩眼,不开窍的家什。可是你骂的?”

  “哦,原来恁就是王梓的爹啊。俺说恁咋那么信球哩。说恁是榆木疙瘩刻俩眼那是好听的。恁看恁土不土洋不洋的二混头样儿,还没打两天工就当自个是大城市来的了。恁咋回来了?想必一定是人渣中的极品,被撵回来了吧?出门前也不先撒泡尿照照就来找俺的麻烦,恁也不十里八乡打听打听,俺可是好惹的。别看恁腿粗胳膊长的,恁可敢打俺?俺还巴不得呢。恁招俺一个手指头俺下半辈子就有人养活了。”说着,龚老师伸着脑袋就一拐一瘸地就朝王劲松冲过来,边冲还边喊:“来,有种恁来打俺呀!恁来打俺呀!”

  王劲松吓得连连后退,心说:“俺地个娘也,这整个一个泼皮无赖啊,要讹俺。好人不跟鬼斗。”王劲松一个转身,跑了。

  龚老师得意地指着王劲松的背影:“俺看恁是从小缺钙,长大缺爱,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左脸欠抽,右脸欠踹。驴见驴踢,猪见猪踩。先天就是属黄瓜的,欠拍!后天属核桃的,欠捶!来找爷的茬,恁还嫩点。爷爷俺教恁练刀,恁偏练剑,还上剑不练,恁练下剑(下贱)!金剑不练,恁练银剑(淫贱)!给恁剑仙恁不当,赐恁剑神恁不做,非死皮赖脸哭着喊着要做剑人(贱人)!真是的,何必呢?!”

  王劲松从学校逃了出来,越想越气。这下三滥的货咋能当老师?私的俺斗不过你俺去找公家。俺就不信没个说理的地儿。王劲松径直往乡政府奔去了。

  乡长正在吃午饭,一边喝着小酒一边听王劲松说。

  “恁可说完了?”乡长抹了一把嘴问。

  “说完了。乡长,你说这货咋能当老师?”

  “恁反映的情况俺都知道了。乡里很快会处理的。不过恁擅自闯入学校闹事也不对,属于扰乱正常教学秩序。要按《治安管理条例》关你两天也可以。不过都是乡里乡亲的,念恁初犯,俺这次就不追究了。回去吧。”

  

  从乡政府出来,王劲松饿得前肚皮贴后肚皮。早起只喝了碗玉米面糊,这一倒腾跑了总有二三十里的山路,大半天的过去了,你说咋吃得消。

  乡政府对面的小街子就有一家邹麻子胡辣汤烧饼铺。王劲松进门要了四个烧饼一碗胡辣汤,刚往小桌上一放就听有人喊:“这不是王哥吗,啥时回来的?”

  王劲松回头一看,是邻村的罗博才,两年前在深圳的同一工地干过活,工友都喊他“萝卜菜”。

  罗博才把碗端了过来:“发财啦?到乡镇府来,想搞投资啊?”

  “哪是。”王劲松余气未消地把上午的事儿从头到尾倒了一遍。

  “是龚瘸子啊,你怎么想起来招惹他?他是蟒蛇沟的,有名的倒钩刺,走在路上人家都得躲着他,沾上了就拽不掉。没人不怕他。”

  “俺就不明白了,这货咋能当上老师的?”王劲松不解。

  “你不知道,希望小学没几个学生了,就一个正编老师还坐月子了。乡里只好临时聘两个顶她一个。龚嘉琦听说要聘老师了就跑去乡里去毛遂自荐,乡里见他能说会道的,多少也识俩字,让他去还能省下乡里一笔救济款,就答应先让他顶俩月试试。”

  “这货嘴咋那溜呢?一套一套的,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呵呵,他原来就是个跑江湖卖假药的。昧心钱倒是赚了不少,家里的老婆却跟人跑了,给他丢了个女儿在家。那闺女今年总有十二,三了。长得可水灵!一来把闺女一个丢家里不放心;二来外面城管越来越严,生意也不好做了。这四,五年地里他只好憋屈在家里。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吧?一个残疾人,除了吃耍嘴皮的饭还能找啥营生?说起来也是怪可怜的。你这一闹,乡里要是把他给辞了,你俩也就成仇家了。你砸了人家饭碗啊。”

  王劲松一听这话,心不免提了起来,嘟哝着说:“俺也不是诚心。俺硬是叫他给骂急眼了。再说俺也真是不知道他的情况啊。”

  “这就不说了。其实也没啥,说起来他和俺还算是沾点亲哩。俺媳妇管他媳妇叫表嫂。赶明俺见到他俺帮你说和说和。恁这两年挣了不少钱吧?过罢年有什么打算吗?”

  “怎么讲呢,深圳那边反正一个月五六千块钱还是好挣。这二年我也攒了十几万。诶,对了。你咋干了半年就不干了呢?”

  一听说带回来十几万,罗博才的眼睛顿时放出了绿光。他眨巴了一下眼,装作没在意的样子:“俺实话跟你说了。俺也不是不想出去,可俺怕长远不在家媳妇耐不住寂寞。俺怕戴绿帽子啊。”

  罗博才顿了一下,眼睛朝四下瞟了瞟,凑到王劲松耳边,压低了嗓门说:“王哥,俺没有你心壳廊大。嫂子那么漂亮,听说午秋二季寡汉条子们可没少到你家帮忙哦。都是听人风言风语瞎咧的。你也别往心里去。”

  一听这话,王劲松的心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王劲松悻悻地回到家,媳妇钱金凤早把酒给他温好了:“这么老半天才回来。饿坏了吧?不让恁去恁偏去。恁咋跟老师说的?老师骂两句还不是都是为孩子好?就恁小心眼。恁先喝着,俺再给恁做个汤去。”

  “别做汤了。”王劲松一把抓住媳妇的手,“你坐下来陪俺喝一盅。”

  “恁弄啥哩。”钱金凤满脸绯红,“这大白天的。再说王梓一会儿就要放学了。晚上,今晚早点睡。”

  媳妇又斟了杯酒,递到了男人的嘴边。

  王劲松原本是要问她午秋二季是不是有人来帮忙的事,见妻子这么温存,到嘴边的话又就酒咽了下去。他抹了一下妻子的手说:“这二年把你一个人丢家里,辛苦你了。”

  “只要恁心里有俺就好。辛苦啥吔。恁在外头光顾着挣钱了,风吹日嗮的,也没个人心疼照顾。”钱金凤眼圈红了,又夹了片腊肉塞到男人嘴里,“你是咋跟老师说的?可不敢发脾气啊。”

  王劲松又原原本本把事情的经过给媳妇说了一遍。

  钱金凤把手一拍:“恁瞧这事让恁给办的。这要是传出去人家不说俺这家人不懂人情世故吗?赶明抽空俺带王梓去蟒蛇沟给龚老师赔个不是去。”

  “赔啥不是,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再说乡里也不会因为俺一句话就真把他给辞了。乡长还说俺是扰乱学校教学秩序呢,这不是明摆着护着他吗!”

  快过年了,这些日子家里琐事多,磨豆腐、打年糕、办年货,这事很快也就被忘记了。今天王梓放寒假了。进门就兴冲冲地把书包一扔:“俺爸,俺妈。过罢年俺不用上学了。”

  “咋啦?!”王劲松和媳妇都愣住了,异口同声地问。

  “今天区里乡里的领导都到俺们学校来了,把学校给撤了。俺们学生都并到老岭头小学去了。还给每个学生发了一个通知,俺当时就撕了。十来里地呢,俺不念了,去了成绩也跟不上。不如在家干活。要不跟俺爸打工去。过年俺都十五了。”

  “恁还差半年小学就毕业了。孬好也拿个小学毕业证啊。”

  “小学毕业证啥用?再说现如今小学也没有毕业证了,初中才有。还熬三年俺可熬不下去。俺跟俺爸打工挣钱去。”

  “那你们龚老师呢?”钱金凤担心地问。

  “回家吃了。白字老先生,原来他根本就不是老师。散学时同学们都哄他哩。”

  钱金凤急得直搓手,对王劲松说:“恁说这是咋整的?他非赖俺不成。俺两家这仇算是结下了。”

  

  年初一,钱金凤就拾了半篮子年糕,还把男人带回来的糕点拿了一盒,又抓了几把糖果,带着王梓去蟒蛇沟了,想借拜年给龚老师赔个不是。王梓不想去,钱金凤打了他一巴掌才把他拽去了。

  钱金凤前脚出门,罗博才后脚就进了家门。他也是来拜年的。十里不同俗,年初一给至亲好友拜年就是这一带的乡风。

  罗博才拎了两瓶酒,进门就喊:“俺哥。”这回他不叫“王哥”了干脆改口叫“俺哥”,显得亲热。

  王劲松赶紧招呼他坐,上了茶,抓了花生瓜子:“还带酒干啥,又不外。”

  “俺嫂子呢?”

  “带娃去蟒蛇沟给龚老师拜年赔不是去了。”

  “咋了?”罗博才故作惊愕。

  “龚老师还真让乡里给辞了,学校也撤了。这回俺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他准以为是俺告黑状把他给告下来了。俺何必跟他结这个仇呢?”

  “这事你就把心放肚里吧。赶明俺去帮你说和说和,包你两家不会结仇。我说俺哥,这过了年你有啥打算呢?还出去打工不?”

  “俺正愁这事呢,没拿定注意。”

  “兄弟我倒有个家门口生财的道,不知哥你可有兴趣。”

  “说来听听。”

  “哥是从深圳回来的人,见过大世面的。现在提倡创业你肯定是知道的。”

  “创业俺倒是也想过。可俺这里不通路,任啥也做不成。”王劲松轻轻叹了口气。

  罗博才把脖子伸过去:“俺就知道哥有远见。这修路肯定是早晚的事。俺不能坐等。不如先在县城里创业,抢个先机。”

  “俺啥手艺也没有,创啥业哩?”王劲松一脸地为难。

  罗博才把手一拍:“俺有啊!”说着罗博才拉开羽绒服的拉链,从怀里掏出一个红本子,“你看,这是俺的厨师证。那天俺是随口瞎胡咧跟你开玩笑的,你可千万别当真。其实在深圳俺就有了回乡创业的念头,去职业学校学了半年,拿了个厨师证,还在大饭店当了半年的大厨。那家饭店全靠我的招牌菜撑着,生意可红火了。俺那个店就在登良路,抬眼就能看见阿里巴巴总部。俺就寻思,他那歪瓜瘪枣的马云能创业发财,像哥你我这样相貌堂堂的的七尺汉子咋就不能创业呢?俺就暗暗存钱,打算本钱差不多了就回来撸起袖子干。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去年下半年俺媳妇生了病,俺只好回来了,攒的钱都给媳妇看病花光了。俺俩要是在县城里开个饭店生意准火。你要是爷们,咱俩就干。你投资做老板只管收钱,饭店打点只管放心交给我。你看——”罗博才又掏出一张报纸,上面有一条新闻《小伙回乡搞餐饮,三年致富》。

  王劲松接过报纸从头到尾认认真真看了好几遍,有点动心了

  “多了不敢吹,开头一年赚个十万八万还是有把握的,以后还要搞连锁,搞品牌加盟。不出三年,俺们也就有足够的钱去帮乡亲们修路了。带动乡亲共同致富。路就用你的名字命名,劲松路!可响亮?”

  罗博才说得唾星四溅。王劲松听得眼直眨。

  

  蟒蛇沟是个山坳。

  山坳三面环山,一面是道山冲,有条蜿蜒的小路通到山外。

  坳中有个湖,湖中有个小岛,湖边有个村庄,靠山面湖,风水甚好,却石头多田地少,勉勉强强养活着七八户人家。

  王梓家离这里不过十来里地,可他还是头一回来这里。

  钱金凤一路打听“龚嘉琦家在哪?”,人们用手指了一户人家便一声不吭地走开了。

  因女儿小,自己不能干活,龚嘉琦在家的这几年里每天总是“顺手捎带”地不是拔张家几棵菜,就是摘李家几把豆、掰王家几根玉米。邻居们都很厌恶他,却防不胜防。对他那真是豆腐掉到青灰里,拍不得打不得,说又说不过他。因此只要一提到他就直摇头。

  钱金凤领着王梓进了门,龚嘉琦还半卧着躺在床上。屋里黑黢黢的,好一会儿才看清了里面的情形,那真叫一个家徒四壁。除了一张床一张破桌子,任啥没有。

  王梓叫了声:“王老师,俺给你拜年来了。”

  龚嘉琦挣扎着要坐起来,钱金风赶紧说:“恁躺着,恁躺着不碍事。俺说句话就走。”

  龚嘉琦连声说:“坐,坐,你们坐。”

  钱金凤四下瞅了瞅,没处坐,正在为难。门外走进一个小姑娘,抱着着一个根桩:“俺姨,你坐这。”

  钱金凤回头一瞅这闺女,那叫一个水灵,乌黑的长发,水汪汪的大眼睛,雪一样的皮肤,银铃一样的声音。就是一身衣服寒碜了点。

  “这是恁闺女?”

  “是,是。她叫龚渚。”龚嘉琦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爸,俺去挑担新鲜水给姨烧茶喝。”

  “好,你去。你去。她姨,门后的布袋里有花生和栗子,你自个抓了吃。甭客气。”

  王梓说:“妈,俺也跟她跳水去。”

  妈妈点头同意了。自己站到了根桩前,没坐,不好意思地说:“大哥,俺是来给恁道不是的。在学校俺家那臭小子惹你生气,他那二百五的爹还跑到乡里告了你的状。”

  “妹子。你可千万别这样说。我跑过十几年的江湖,啥阵势没经历过?一次次进局子,一次次跟城管撕。这点小事对俺来说根本不是事儿。今儿是大年初一,实话告你说俺家这五六年里从来没来过客。你是头一个,按迷信说我这是要时来运转的兆头。你要是不嫌弃我这个残废人,你和王梓今儿就赏脸在俺家吃顿饭,给俺家增添点人气、喜气,让俺家的龚渚也高兴高兴。她生在俺家可真是遭了大罪。”龚嘉琦竟然落下了眼泪。

  

  王劲松和罗博才越聊越投机。眼看着到晌午了,王劲松从媳妇烀好的一大盆腊菜中挑了几样斩斩。罗博才趁机露了一下手艺,炒了几个小菜,两人边喝边聊。罗博才是有备而来的。从选地方、租房、合作方式到经营模式、主打菜品,说得头头是道,天花乱坠。王劲松完全被征服了。最后两人商定,由王劲松出资、注册,店名就叫“劲松食府”,罗博才以手艺参股占百分之四十,就在县中路和解放路的十字路口租一间两层楼的店铺,线上线下一起做。线上主营以学生为主的快餐,线下做以公务员为主的中高档特色餐饮。以川菜风味主打并以粤菜口味加以改良,时尚而又接地气。王劲松负责管理,罗博才负责主厨和经营。概算下来大约一次性投资要十万块,还能留下两万做机动。保守估计,当年刨去投资和成本还能盈利十多万,第二年可以至少稳赚三十万。罗博才算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王劲松听得口服心服,不住点头。

  话分两头。钱金凤听了龚嘉琦感人肺腑的一番话,不住得直抹眼泪。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站起来说:“那俺也就不外了。今晌这顿饭就让嫂子我来做了。恁歇着。”

  “那感情好。门口的厨房里就有现成的青菜。肉在盆里扣着呢。”乘着钱金凤去厨房找菜的工夫,龚嘉琦赶紧下了床。他是和衣而睡的,一年四季都是这样,从来不脱衣服。

  两个孩子挑了一担水之后,钱金凤就打发他们玩去了。俩孩子天真无邪,一见如故。龚渚领着王梓嘻嘻哈哈地来到了湖边。

  “湖中间的小岛上有啥呢?能上去吗?”王梓问。

  “能。俺编了一张小竹筏。瞧,就在那。俺村也就俺天天上去,别人没谁到那去。岛四周的淤泥长满了芦苇,有很多野鸭和鸳鸯。上了岛以后就是很大的坡,土层很浅,下面全是石头,长不了庄稼只能长草,还有一些低矮的灌木丛。岛的中间是一个小山峰,怪石嶙峋的,全是高大的树木。那里的山鸡可多哩。”

  “你上去干啥呢?”

  “村里的人都不让自家的孩子跟我玩,我就自个上岛找鸟儿玩。”

  “嘻嘻,你骗人吧?鸟儿怎么跟你玩呢?鸟儿也不是人啊。”王梓觉得新鲜。

  “那就让你瞧瞧鸟儿怎么跟我玩的吧。”龚渚随手摘了一片树叶放在口中,立刻发出了各种各样的鸟鸣声。虽然眼下正直寒冬腊月,可不大一会儿就有很多鸟儿从四面八方的林子里飞了过来。它们有的在头顶上盘旋,有的落在的四周,有的干脆落在了龚渚的头上、肩膀上,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在和龚渚对话。

  王梓惊呆了:“你懂鸟语?”

  “是啊。我懂鸟语。我只要一和鸟儿们聊天就觉得特别快乐。”

  他俩玩得正高兴,忽听王梓妈妈在喊:“王梓,龚渚,回来吃饭啦——”

  

  山村里来客很稀罕,平常要是谁家来个人大家一般都会登门打招呼凑热闹。因为龚嘉琦在村里不招待见,这次钱金凤带着儿子王梓来,村里没人搭理他们。可等他娘儿俩一走,大家就纷纷议论开了:

  “后山的老王家里的带儿子到龚嘉琦家来干啥哩?”

  “那还不秃子头上虱子——明摆着,人家看上了龚家的闺女呗,带儿子上门提亲来了。”

  “差不多准是这事。王家那小子看上去挺帅的,俩孩子倒是挺般配,就是摊上了这个老丈人砢碜了点。”

  “老丈人砢碜不砢碜的碍啥事哩,人家又不是倒插门。闺女是要去王家过的。”

  “那龚瘸子就遭罪罗,孤苦伶仃的。”

  “依俺看遭罪的不是龚瘸子,是咱村遭罪了。落一个孤寡瘸老头搁村里,吃各家点把青菜萝卜的那都不算事,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俺们谁家都不能搁干地上站着。”

  乡亲们就这么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钱金凤挨傍晚才到家。进门王劲松就埋怨:“你娘儿俩咋这时才回来?我都担心死了。心想龚嘉琦再不讲理也不至于把你娘俩给扣了呀。我正要找几个人一道去寻你们呢。晌午到现在还水米没打牙吧?”

  钱金凤把龚嘉琦怎么不计较,怎么热情挽留吃饭等等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王劲松听罢叹息到:“这爷俩也就是够可怜的。这就是命啊。”

  王劲松则把罗博才来谈去县城创业的事给媳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钱金凤听罢连连摇头:“这事可使不得。万一要把老本给赔进去了可咋办?”

  王劲松耐着性子给媳妇解释着:“罗博才的手艺在深圳都是有名的。何况在俺们这个小县城?我给你算算啊。县中有2000多学生,就算每天只卖出500份快餐,一份只赚1块钱。那一天就是500块,刨去节假日,一年只按200天算,也稳赚10000块。这还是附带的。店里的特色餐饮才是主业。餐饮的利润平均有40—50%,创业界有句名言:有钱一定要做餐饮,包赚不赔。咱少算点一天起码能有20桌。每桌往少里算也要赚50块,1天就是1000块。一个月就是30000块。1年最少也是30多万!这还都是保守估算的。咱在这个保守的数上再打个对折,那一年光主业也能赚15万哪。再不行还可以加个早点,1年随随便便也能赚个3-5万。这还都不包括红白喜事的筵席。摊上一个红白喜事就是10桌8桌。你就是傻子也该能算明白这笔账了吧?”王劲松的这番话全是从罗博才那里现学现卖的。

  钱金凤听得虽然有点动心,还是心疼10万块投资,依然摇着头说:“俺还是不信。要是真能这么赚钱,人家咋不做单等你来做呢?”

  “要不咋说你们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呢?人家不做是因为没本钱。俺不是有了10多万块本钱了吗?要是在深圳,人家从银行贷款还创业呢。咱一分钱不要贷。退一万步说,就算赔光了,俺也不会背债,大不了再出去打两年工,10几万又赚回来了。要是做赢了,那一年就是几十万上百万地赚哪。你嫌钱扎手啊?到时候开汽车,住别墅都是小菜一碟的事儿。你又想发财又舍不得投资,天下有这样的好事吗?你听说过马云吗?当初不也是穷得叮当响,现如今每天都是多少亿地赚钱。世界级的富翁。当初创业时人家媳妇从来不拉后腿还帮着干。我不要你帮了。你就在家看好王梓,赶明儿我一年给你30万50万,你可不许嫌少啊!”

  钱金凤被说服了,只是嫌罗博才拿多了:“罗博才一分钱本钱不出还要占40的股份,太划算了吧?依俺看不如这样,你先给他付工资。多给点,一个月3000,然后按利润给他点奖金。以后要是开了分店还不是一样得请大师傅?人家不参股摆不平啊。还是都开工资的好。”

  王劲松一想也对,第二天就去找罗博才商量了。罗博才也爽快地同意了,两人当即签了合同。开店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正月里是春节,有十来天是孩子们尽情玩耍的时候,王梓有事无事就往蟒蛇沟跑。那天他看着龚渚挑水费劲的样儿心里有点不得劲,于是他不吭不哈地跑去为她家挑担水心里才觉得舒坦。要是哪天没挑,他就觉得背上像有刺在扎他一样难受,坐立不安的。

  年初三上午,王梓刚要出门去蟒蛇沟,迎面碰到一个中年妇女问他:“这是王梓的家吗?”

  王梓疑惑地看了看她,点点头说:“是啊。我就是王梓。我不认识你啊。”

  “让我进屋说行吗?你爸爸妈妈在家吗?”

  王梓又点点头,转脸大声喊:“俺爸俺妈,有客人来了。”

  王劲松和钱金凤赶紧迎了出来。王梓趁机一溜烟地跑了。

  来人坐定后自我介绍说:“我是老岭头小学的老师。我姓陈,耳东陈,就叫我陈老师吧。你们恐怕已经知道了,区里把你们的村小给撤了,学生都并到我们老岭头小学了。你家王梓就分在我们班。学校要求我们老师春节期间必须到每个新来的学生家做一次家访,保证不让每一个学生辍学。你们家王梓上学没什么困难吧?”

  钱金凤吞吞吐吐地说:“困难倒是没啥困难。只是俺家王梓不想念了。他嫌老岭头远,要走十几里山路哩。再说他都十五了,他说想跟他爸一块打工。”

  陈老师说:“那可不行。义务教育是法定教育,每个孩子都必须读完。再说根据《义务教育法》和《劳动法》,未满18周岁的儿童是不准打工的。用童工是犯法的。至于嫌远吗,家远的学生是可以住校的。住宿免费,自己要带床单、被子,吃饭自带粮食,学校有食堂。只是需要交一点菜金,每学期200元。这是《住宿须知》。你们先看看。”

  钱金凤没词了,用胳膊肘拐了一下王劲松:“他爹,恁倒是说句话啊。”

  王劲松急忙说:“念,那就让王梓接着念。多念点书还是好。不能小孩想咋地就咋地。由他性子来哪成!”

  陈老师笑着说:“王梓呢?也听他说说。”

  钱金凤接过话:“疯去了。这几天一天到晚不沾家。玩疯了。这事他爸说了算。不过俺家王梓愣头青,倔得很。恁老师们多费心了。”

  到了蟒蛇沟,王梓二话没说拿起扁担水桶就去泉眼边挑了担水。龚渚和爸爸也都习惯了,也没说啥。村里人倒是议论开了:

  “这孩子真不错。这么小就知道心疼媳妇孝顺老丈人。这也算是龚嘉琦上辈子修来的。”

  挑过水王梓就要走,龚渚说:“你不是说想上小岛看看吗?今儿天好,我带你去。”

  王梓乐得一蹦三尺高,跟着龚渚往河边跑去。

  小竹排就拴在河边的一根木桩上。龚渚让王梓把鞋子脱了光着脚上了竹排。龚渚用竹竿轻轻一点,竹排便飞快地向小岛驶去,不一会儿就到了。

  岸边有一棵小树,树下有块平整的石头。龚渚把竹排拴在树上,两人并排坐在树下的石头上,抹了抹脚板,穿上了鞋子。四周都是芦苇,有一条石头铺成的小路,这是龚渚长年累月修成的小路。一边走龚渚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着:“这芦苇里就是野鸭和鸳鸯的家。你看,它们游来游去的,多自在啊。”

  到了坡草地,龚渚用片树叶含在嘴里,发出了各种优美的鸟鸣声。小鸟们都从林子里飞了出来。龚渚解开系在腰上的小布袋,里面装得是玉米糁子,王梓和龚渚一起把玉米糁子撒到草地上,小鸟们都抢着吃。其中有几只拖着漂亮长尾巴的山鸡,特别抢眼。

  十一

  过了正月初十学校就开学了。王梓死活不肯去老岭头上学。他心里想着要是自己走了就没人给龚渚挑水了。

  王劲松发起脾气来,要把王梓捆起来打。王梓自小就怕爸爸,他知道爸爸一般不发脾气,一发脾气那就是雷霆震怒。王梓赶紧服软,答应去上学,这才免了一顿皮肉之苦。

  王劲松亲自把王梓送到学校。一路上王梓暗自盘算着,每天下午必须瞅空跑去蟒蛇沟为龚渚挑担水。反正是住校,爸妈不会知道。

  王劲松把王梓交给陈老师之后,又叮咛了几句,便去找罗博才一道进城落实开饭店的事了。

  王梓耷拉个脑袋跟着陈老师往教室走去,一百二十个不情愿的样子。进了教室他头也不抬,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陈老师对同学们说:“这是我们班新来的插班生王梓,大家鼓掌欢迎。”又转脸对王梓说:“你个子高,就去最后一排和龚渚同桌吧。”

  王梓眼睛一亮,刷地抬起头往教室后面看去,还真是龚渚,正向着自己笑呢,立马乐颠颠地往座位上跑去了。

  王梓和龚渚小声嘀咕起来:“原来你也在老岭头啊,咋不早告诉我?害得我差点挨了一顿打。”

  “其实我早知道你要来我们学校了。我故意不说,就是要给你个意外。”

  “你走了家里吃水怎么办?”

  “没事。老爸用水省,再说他自己也可以拎一点。周末我们回去把水缸挑满不就得了?”

  陈老师瞧敲讲台:“上课不准讲小话!”

  王梓和龚渚赶紧坐好了。

  同学们很快发现了王梓和龚渚的关系不大一般,有调皮的同学就用粉笔在墙上到处写“龚渚爱上王梓了。”王梓气急败坏,到处擦。还放出话来:“谁要是再敢乱写就跟他单挑决斗。”同学们闹了两天也就慢慢消停了。习惯成自然,要是哪天发现王梓和龚渚没有卿卿我我的,反倒觉得奇怪了。

  再说王劲松把王梓送到学校之后就去找罗博才进城张罗办饭店的事情了。现在机关的办事效率真高,一听说是投资开饭店的,一个窗口就把营业执照给办下来了。态度还特别好。他俩马不停蹄地租了房子,研究如何装修。一切都顺风顺水。

  店铺很快租了下来。每月4千,一次性付了4万,余下的8千年底续租交下一年租金时再补上。装修单买材料就花了2万。为了省钱,他们只请了一个大师傅,自己当小工没日没夜地干。八字还没一撇就花掉了将近7万。每花一笔钱就像在王劲松的心头上剜了一块肉。但是他想着开张以后银子就会哗哗地流进来,到那时会数钱数到手软,心里也就美滋滋的了。

  忙乎了月把,今天终于开张了。罗博才很会交际,把县里很多头头脸脸的人物都请来了。还有十来家祝贺单位送来花篮。王劲松放了爆竹烟花,摆了十桌大宴宾客。搞得热火朝天。

  十二

  劲松食府今天正式对外营业了。王劲松和罗博才兴奋得几乎一夜没合眼,他们与8名店员都在凌晨1点就起来忙乎了。

  罗博才要预备500份快餐,王劲松说第一天,还是先保守一点,只做200份,要是卖得好明天再增加。

  罗博才要备20桌的堂食料,王劲松只答应先备10桌试试水。要是客人多,临时去买也来得及。

  王劲松捏着瘪掉的钱包和那张已经空了的银行卡,再也没能力大手大脚地往外掏钱了。

  一个上午,没有一桌堂食客人。线上也没有一个要快餐的。眼看着中午放学的时间就到了。王劲松赶紧安排人手把快餐送到县中门口去,自己不放心也跟去了县中。

  到了县中王劲松彻底傻了。原来县中是半军事化管理,自己有食堂,学生只有30分钟午餐时间。大门紧锁,冷冷清清,连个人影都没有。王劲松等了一个半小时连一份快餐也没卖出去,只好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店里也没有啥客人。这是个比较闭塞的,生活节奏很慢的山区小县城,外来人口不多,中午大家一般都习惯在家吃饭。由于这一阵子“反四风”抓得很紧,公务员外出吃饭的也很少了。整个餐饮业的生意都很清淡。

  王劲松的手心开始出冷汗了。他不住地抱怨罗博才没有事先做好市场调查就盲目开业。罗博才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一声不吭。

  到了晚上,有七八个人进店了。王劲松赶紧亲自上前接待。

  “有啥特色菜啊?”中年男子一边摘掉帽子一边问。

  王劲松递过菜单:“本店推出粤式烩菜全家福和川式火锅两种特色菜。请问您想吃哪种口味?”

  中年男子回头朝同伴们征询意见:“火锅差不多天天吃,要不就来个全家福尝尝?”

  “对对对,换个口味。听说粤菜味道不错。尝尝!”大家附和着。

  罗博才卯足了劲,拿着功夫做了一盆全家福,用活虾、鲜贝、海参、鱼配上本地的金针菇、竹荪、黑木耳等土产,用鱼汤绘了一锅菜送了上来。

  客人们吃了第一口,都说“鲜”。吃几口之后就嫌味淡了,喊着:“老板,有没有辣椒酱上一点。”

  王劲松赶紧上了一碟辣椒酱,客人说“不够,一人来一碟吧。”王劲松上了八碟辣椒酱,客人又说:“有醋没有?”王劲松又干脆给他们拎了一瓶醋过来。客人们把辣椒、醋倒在烩菜里一搅合,一边吃一边说:“得劲,这吃着才得劲。”

  罗博才在一边直摇头,一盆海鲜整个变一锅酸辣汤了。

  这北方的山里人口味重,哪里吃得惯广东清淡的海鲜汤啊。罗博才只是对自己的手艺孤芳自赏,却忘记了“看客下菜”的餐饮业金律。营业了一天,一分钱没赚反倒贴了千把块。

  俗话说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是骑虎难下了。罗博才赶紧改变策略做地道的家乡菜:胡辣汤、五香烧饼、大馍、牛羊杂碎等等。可是这些东西利润小,累死累活干一天还不够房租和工钱。勉强支撑了一个月,王劲松把店员都给辞了,就和罗博才两个人做起了胡辣汤烧饼生意,可惜了这个上下两层精装修的店铺。又苦撑了一个多月,王劲松的钱全花光了。不得不歇业关门。付出去的房租却一分也讨不回来了。

  罗博才见饭店是彻底没指望了,就开口朝王劲松讨要起工钱来:“王哥,不管怎么讲我这是没日没夜地给你干了4个多月的活了。你一个子也没给我。今儿咱把工资算算吧。”

  王劲松一听火了:“什么,你还想要工资?你坑得我这十来万赔得屌蛋精光,我没找你算账就好了。你还敢问我要工资?我看你就是个骗子!”

  “你是三岁小孩啊,我骗你啥了?你是不是个爷们,开始我说入股是你不同意偏要雇我的。雇我就得付工钱。现在你想赖账门都没有!要不咱俩去法院评理。我们是有合同的。”

  两个男人火气旺盛,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王劲松不是罗博才的对手,三下两下就被打倒在地上。罗博才也不再和他纠缠,推起店里的三轮车把冰柜、电饭煲等值钱的电炊具都拉走充了工钱。

  十三

  王劲松鼻青脸肿地回到了家里。钱金凤本想和他大闹一场,看到他这幅惨象又心疼起来,只是埋怨了两句便去打水给他洗脸,还安慰说:“赔了就赔了吧。只当是被小人坑了。舍钱免灾,以后处人处事小心点就是了。你先歇两天就出去打工吧,再把钱挣回来。”

  王劲松正窝着一肚子火没出撒,一听说要他出去打工,可算戳到他的软肋了,一下子爆发起来:“我就知道你存心要赶我出去打工。马上就要麦黄了,你好找野男人来家帮你干活了!”

  钱金凤听了这话就如同遭了电击一般跳了起来,把一盆水劈头盖脸泼到了丈夫的身上,指着王劲松的鼻子大骂:“好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出去这二年俺娘俩在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知道吗?平时俺是偷偷把眼泪往肚里咽,每年午秋二季要不是俺娘家两个兄弟来帮把手,俺娘俩西北风都没得喝。你还能说出这样葬良心的话。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走!”她转身就要去收拾包袱回娘家。

  王劲松上去就要拦着,两人扭打起来。

  王梓刚从外面回来,见爸妈正在打架,吓得转身就往姥姥家跑去搬兵。两个舅舅一听姐被王劲松欺负了,抄起扁担家伙就跑。姥爷姥姥害怕闹出人命,也跟着追了过来。

  两个兄弟到了姐姐家二话不说抡起扁担就要打王劲松,钱金凤死死地护住丈夫哭着喊着:“要打你们就连我也一起打死算了!”

  两个兄弟气得把扁担一扔:“他都把你欺负成这样了你还护着他。”

  这时姥爷姥姥赶到了。王劲松也认怂了,跪在两位老人面前哭着:“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要打要骂随你们。我发誓再也不会欺负金凤了。我马上就出去打工把钱给挣回来。”

  弄清了原委之后姥爷叹了口气说:“十多万一下子打了水漂也就是怪让人窝火的。不过你也不能拿气往家里人身上撒啊。”

  姥姥把外孙拉到了怀里:“你看看王梓,都快比你高了。从小到大你可问过一天的事?还不是我们帮你拉扯大的?早几年你不正干,耍钱败家,这二年地里才算走了正道。俺家金凤咋就瞎眼看上你了。”

  王劲松伸手就抽自己的耳光:“娘,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他娘俩。以后我就是累死也一定要让他娘俩过上好日子。”说着眼泪又刷刷地往外流。

  姥爷扶起了他:“你也不要这样。往后的日子还要好生地过。你一个人老在外面漂也不能算事。饱一顿饥一顿的没个人照顾。我看你就别出去了,就在家安心过日子,种好这二亩地,再搞点副业,一家人在一块喝碗稀饭也是热乎的。”

  姥姥也接过话茬:“你爹说得对。钱什么挣多挣少的。多了多花少了少花。亏了这十来万就当俺没挣过。俺就是不让你这俩兄弟出去打工。俺们小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眼望着王梓就成人了。听说他喜欢上了蟒蛇沟老龚家的闺女。要不你俩抽空去看看,要是人家也有这个意思,干脆就给他俩先定个娃娃亲。那龚嘉琦还是个残疾人,怪可怜的。定了亲也好帮衬人家一把。”

  王劲松一听这话了,拉过王梓笑着问:“真有这事?你咋不跟爹说哩?”

  王梓红着脸低着头不吭气。

  王劲松说:“那好。我不出去了。俺家宅基地的那二层小楼才盖了一半,抽空我把它盖起来,给王梓预备着。过天把我就去蟒蛇沟看看。”

  见女儿女婿言归于好了。姥爷一家就要回去。王劲松赶紧拦着:“俺们好久都没在一起吃顿饭了。今儿说啥也不能让你们走,就让俺们一起吃顿团圆饭吧。”

  十四

  下午课外活动,王梓正和小伙伴们在土操场上踢足球,尘土飞扬的,龚渚和很多女生依然在一旁观战,不断地为双方进球喝彩。

  钱金凤慌慌张张地往球场跑来,一边跑还一边喊:“王梓——王梓——”

  听到妈妈的声音里带着惊慌,王梓一脚把球踢出场外,向妈妈飞奔过去:“妈,怎么啦?”

  “不得了啦。你爸从房上摔下来了。你舅舅正抬着他去县城呢。你赶紧去跟老师请个假回家去吧。家里的猪啊牛啊都没人问。我要跟到县医院照顾你爸。”

  龚渚也跑了过来,她推了王梓一把:“你也跟俺婶一块去县里看俺叔吧。家里的事儿交给我。我这就回去。”

  “那好。家就交给你了啊。”妈妈把钥匙递给了龚渚,拉着王梓就跑着去追担架了。

  原来,王劲松一心想快点把两层楼房给王梓盖起来,每天只要一忙完地里的活就自个上房砌墙,今天一个不小心就从房上摔了下来,站不起来了。

  到了县医院拍了片子,右小腿骨折了,没有大碍却要住一段时间院。妈妈自个儿留下照顾老公,让王梓跟舅舅连夜赶回去了,龚渚一个人在家她也不放心。

  回到家里已经是大半夜了,龚渚早已把家里的事情做清亮了,正在洗一大盆衣服。小舅决定住在这了,就让大舅把龚渚送回蟒蛇沟,以免她爸爸再担心。

  第二天天还没亮,小舅就把王梓给叫了起来:“你去蟒蛇沟邀龚渚一块回学校念书吧,家里的事有我们呢,小孩子不要跟着瞎操心了。你们把书念好就行了。”

  王梓带上了小舅准备的鸡蛋葱油饼,准备路上和龚渚一道吃。还没到蟒蛇沟,老远就看见龚渚背着一只大竹篓往这边走。王梓迎了上去,看见竹篓里装着两只山鸡就问:“你背山鸡干啥去?”

  “去县里卖。”

  “你不上学啦?”

  “还上啥学?再有俩月就毕业了。反正中学我也不想上了。你家才亏了十几万块,俺叔这一下还不知道又得花多少钱呢。俺爸叫俺上岛捉了两只山鸡。他说这带翎子的一只二三百块好卖。卖两三趟凑个千把块钱给俺叔贴补点医药费。”

  “可是——”听了龚渚的话王梓有点犹豫,“这山鸡能卖吗?”他也懂点保护动物的道理。

  “不碍事的。”龚渚说,“现在是山鸡抱窝的季节。这些公山鸡会抢鸡蛋吃。减少一些公山鸡反而会保护小山鸡。”

  听龚渚这么一说王梓就放心了:“那我俩一起去吧。我成绩这么差,根本也就没打算上中学的。”说着,他取下龚渚背上的竹篓背在自己身上。

  上午9点多钟王梓和龚渚到了县城的菜市场,此刻正是热闹的时候。龚渚找了一个空地,帮王梓放下竹篓,就大声吆喝起来:“野山鸡,谁野买山鸡?”

  不少人围了过来看新鲜。不一会有个人挤进来问:“怎么卖?”

  龚渚故意把价钱说得高点:“350块一只。”

  那人还价说:“太贵了。你便宜一点,我两只都要。”

  “那你能给多少钱一只?”龚渚反问他。

  “300,两只我给你600块。”那人也很爽快。

  没想到山鸡这么好卖。龚渚咧嘴一笑:“好。600卖给你了。”

  那人正在掏钱,突然外面有人粗暴地喊着:“让开让开!”

  看新鲜的人立马闪开了。

  两个警察走到跟前:“这野山鸡是谁卖的?”

  “我卖的。怎么啦?”龚渚睁圆了眼睛问。

  “我们是森林公安的。”一个警察亮出了工作证,“野山鸡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严禁捕猎、买卖。野山鸡没收,罚款1000元。”

  王梓冲了过来挡住了警察:“你们讲不讲理啊?凭什么没收我们的山鸡,罚我们的款?”

  一位警察用手指着王梓说:“我警告你啊。你妨碍执行公务。这是违法行为啊!”

  王梓急眼了,只觉得浑身热血直往脑门上冲:大声吼着:“我看你们不是警察是活土匪!我跟你们拼了。”说着就拿头往警察身上撞。

  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抓住了王梓的手臂,“咔”地一声用手铐把他给反铐住了。

  十五

  见王梓被警察铐住,龚渚冲上去就和警察撕打,要救出王梓。警察正要制服龚渚,有个人分开人群走到近前:“同志,同志。这怎么回事,跟俩孩子较什么劲?”

  围观的群众也纷纷指责警察,七嘴八舌的:

  “有本事抓坏人去,在两个小孩面前耍什么威风?”

  两个警察愣了一下:“你是谁?你不要聚众闹事啊。”

  来人平静地说:“这是我的工作证。你们看看。”

  警察接过去看了一下,态度缓和下来:“是这样。他俩捕猎出售野山鸡,触犯了《野生动物保护法》。我们正依法对他们进行处罚。”

  “你们看这样行不行?念他俩初犯又是小孩。山鸡你们没收,罚款我替他们交了。把这俩孩子先放了。”那人说着就拿出1000块钱递给了过去。

  两位警察对望了一下,点点头开出了单据,便拿走了竹篓。

  王梓和龚渚愤愤不平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呸”了一声。

  那人拍了一下王梓的肩膀:“别看了,赶紧走吧。今天没把你俩抓去已经很不错了。”

  “谢谢叔叔。”龚渚和王梓给那人鞠了一躬。龚渚问:“你是上面来的大官吧?”

  叔叔笑了一下:“我不是什么大官。我只是个跑腿办事的。你们不知道卖野山鸡是违法的吗?”

  龚渚就把野山鸡在孵卵期间公山鸡会抢蛋吃,适当减少一些公山鸡正是为了保护野山鸡的道理说了一遍。

  叔叔听了微微点头:“看来你懂的还不少。你们那山鸡很多吗?”

  王梓抢过话头:“她懂的可多了。她还会鸟语呢,能跟小鸟聊天。她家那儿有个小岛,鸟可多了。不信你去看看。”

  原来这个叔叔是中国扶贫基金会的工作人员,正在县里考察扶贫项目。他对王梓说的话很感兴趣。就跟着两个孩子来到了蟒蛇沟实地考察了一番。

  龚嘉琦家里破天荒地来了个大贵人做客,把他激动得不知怎么好了,想去打酒又没钱,想做菜家里又没荤腥,急得他拐着脚团团乱转。王梓说了声“爹,你别急”,便一溜烟跑回家去,把家里像样的酒菜拿上一篮子,拉着小舅跑回到了蟒蛇沟。

  饭桌上,大家边吃边聊。扶贫办的同志说:“刚才龚渚领着我在小岛上转了一圈。开了眼界。建议你们和村里商量一下,把小岛承包下来,先搞个野山鸡饲养基地。以后还可以逐步开发成旅游景点。你们觉得怎么样?”

  龚嘉琦和王梓的小舅异口同声地说:“要能这样那就太好了。可是,咱没钱啊。”

  扶贫办的同志说:“我也没钱给你们。我顶多可以为你们请一个创业顾问。”

  酒桌上顿时冷场了。大家都低下了头,小舅端起酒杯打破尴尬:“喝酒,喝酒。”

  扶贫办的同志抿了一下,接着说:“不过,我可以给你们一个建议。”

  龚嘉琦赶紧催促道:“你说!你说!”

  “你们两家,哦,不,应当是三家。可以用你们的宅基地作抵押向银行贷款,入股创业。不知道你们舍不舍得?”

  “舍得!舍得!用我的宅基地抵押。我那两层小楼不盖了。要是再亏了大不了我和龚渚不结婚了。”

  龚渚抡起拳头在王梓背上狠狠砸了一下。

  王梓愣了一下,赶紧改口:“我是说不在我家结了。我上你家来。”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喷饭。

  扶贫办的同志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你俩才多大啊就惦记着结婚?我告你们说,你们两个都老老实实给我回学校读书去。这里没你们啥事。一切都得由大人做主。”

  龚嘉琦平生头一回把腰板挺直了,也端起个架子,咳了一声清清嗓子:“王梓那边是我儿女亲家,我做得了主。我们两家都把宅基地拿出来做抵押,就看你们家的了。”龚嘉琦望着王梓小舅说。

  小舅把酒杯往龚嘉琦面前一放:“罚酒三杯!你充什么大尾巴狼?我姐家的事还轮不到你做主。这个主我做了。我家宅基地最多,我们是大股东,王梓家第二,你龚瘸子马马虎虎当个老三算了。”

  大家又是一阵大笑。

  尾声

  五年之后。

  中国华雉集团CEO王梓应邀出席世界青年俊杰财富论坛,正在准备材料。龚渚兴冲冲地闯进了办公室:“看,我的《鸟语有声词典》出版了。美国史密森研究院还邀请我去作学术交流呢。”

  王梓头也没抬:“这我昨天就知道了。我正忙得焦头烂额。现在全球的山鸡蛋订单远远超出了我们的产出能力。欧美对高端羽艺产品需求量激增。我们的生产能力远远滞后。”

  “总经理。”王劲松推门进来。

  “爸,您怎么来了?”王梓和龚渚赶紧站起来。

  老爸乐呵呵地说:“我已经在江西、贵州、云南等省份联系了几个新的合作点,龚嘉琦正在抓紧培训技术人员。几所大学也正在与我们合作研发新的山鸡产品。你只管去开你的会,家里还有我们盯着呢。哦,对了。你大舅那边开发的欧美口味的雉肉产品有了新的突破。小舅在非洲搞了一个营销中心。困难不少,前途光明啊。”

  2018年1月18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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