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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反映国企改革的小说——铝箔厂

2020-07-23 17:32:57  来源: 红歌会网   作者:lights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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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干县,是黑龙江省边陲的一个小县城。在南干县,坐落着十五家古老而巨大的工厂,这些工厂从建国的时期就已经存在了,他们是chairman mao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虽然这些工厂的年纪很老了,但他们仍然昼夜不停地工作。巅峰时期,全县70%的人家都是厂里的职工,这种情况延续到了国企改革前夕。1997年的夏天,尽管气温达到了惊人的36度,整个厂子就像炼钢的火炉。不过铝箔厂的压瓦机仍将一根根铝条碾压成光滑细薄的铝箔,压瓦机从在厂子工作起,就一直是全厂的生产主心骨。压瓦机高功率的发动机作响着,一边传出铝块被碾碎的声音,一边传出压瓦机齿轮摩擦的嘎吱声。它如同人的老胳膊老腿一样,虽然老了,但不能把扔了吧,况且这“ 老胳膊老腿“不还有用吗。

  铝箔厂的员工休息室内,大家都在大声喊叫。毕竟快要改革了,厂子也要黄了嘛,自己的铁饭碗也快被打碎了,大锅饭也吃不上了。不过还是有工人兴致勃勃地打着扑克,玩着连线。这种牌局,都是玩小钱的,一般都是一毛两毛的,除了那些兜里只剩几个钢镚的抑或是家里有困难的的,大部分职工还是乐意玩上几句。当然这不是没长心的表现,而是一种无奈。劳动者创造了一个时代的辉煌,却不能为新时代所接纳。在新时代巨轮来临的时候,旧事物只有两个选择:坐上新时代的车,被新时代的巨轮压碎。这些工人,小时候在父母的厂子玩耍,20出头后在厂子里上工,老了再把孩子也送进去。南干人的一辈子,基本就是和厂子联系在一起的。如果没有改革,可能世世代代都会如此。当然,时代变了,这样的生活也就成了永恒的梦境。也许有人想壮着胆子去露出一手,但谁又有真本事呢,只不过蜉蝣撼大树罢了。所以大家从chairman mao时期的理想主义者变为了现实主义者,将什么社会主义理想抛到脑后了,只求现在顺应着活着。

  休息室的牌局仍在进行着,但明显火药味儿出来了。起初是大声的东北话,什么耍老千儿,玩不起。再到后期的村骂到开始掘八辈祖宗,最后竟然动手打起来了。休息室内的工人不想再出什么争端,因为下岗这件事就够闹心了,难道还想再打一架。经过众工友的劝阻,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近来休息室成了职工们最爱光顾的地方,总有人出来,总有人进去,不过进去的总是多的。在休息室内,工人们大口大口吐息着云烟,将休息室的墙壁染成了黑色。这与30年前的景象是完全不同的,在革命思想的熏陶下,大家都是想上劲的齿轮一样工作,经常会有为厂子夺得先进单位奖项而无偿加班的情况发生。大家都在玩命干活,也没有人会偷懒。因为一旦偷懒,就会被其他职工白眼相视,甚至还会被扣上“资本主义懒惰性至死不改“的帽子,要是让别人听到,那可连媳妇儿都找不到了。虽然30年给人们的思想带来很大改变,人们也不再痴迷于革命思想了。不过基本的工厂生产还是有的,即使真像十四大所说的出现了懒汉,但还是少的。大部分人还是勤勤恳恳地干活,毕竟都想成为更高一级的职工嘛。当然,这些恢弘的过去是不会再回来的,剩下的只是叹息与无奈。有些老职工会想想过去,想起了自己无偿加班的时刻,默默地念叨了一句:为什么当初会怎么傻呢。

  铝箔厂虽然快黄了,但还没黄呢。在厂子的后院里还剩下几十吨铝,等着被压成铝箔。一些工人走出了休息室,将原材料搬到了车间里,他们希望能把这些材料再最后制成产品,以此能再派发一次工资。铝箔厂的活不是太复杂,只不过是将铝块子变成一层铝膜,所以这种活不需要什么人,几乎都是机器代劳。于是在车间里,在昏暗的灯光与弥漫的水汽下,只能看见几个穿短袖的工人在压瓦机下将压好的铝箔送到质检部的仓库里。这些人一般都是公认的爱岗敬业的劳动模范,干活干习惯了,闲不了。其他工人认为反正厂子也要黄了,把这些铝材制成产品带来的利润也就没什么用了,有利润也还是亏损的,上这几天班还有啥意思。一般都是去请个病假,不过病假只能请一周,再请就要托关系找大医院的“ 叔”开证明了。

  即使大部分工人都是消极迷茫的,但厂子总会有些老革命还是昂扬激愤的。老刘就是其中的代表。老刘念过高中,在部队当过政委,熟读马列著作,百万大裁军进了厂子,是厂里为数不多的知识分子。现在,他正在挥舞着手臂,让这些工人们去讨“说法”。说法,那是好要的吗?要是让工会知道,不就成煽动闹事吗,可是要坐牢的。当然,大部分职工没有理会他,认为他是入魔了。假如真像他那样整个工人运动,那不得连下岗补助金都捞不上了。一个年轻的职工说话了:“我们早就认命了,又不只有你一个,全东北1000万职工都下岗 ,为啥就你要造反呢,不是你自己有毛病吗?”这番话把老刘说地吹胡子瞪眼睛,刚要站起来说话,却又被其他职工给喊坐下了。“得了,老刘。你要造反自己去吧,我们不掺和。”确实,现阶段造反就是找死,不仅断了自己的生路,还会连累老婆孩子。

  工人的生活是困苦乏味的。现在在厂子里都是些对未来不抱希望,思想渺茫。30多年了他们早已习惯在家和厂子中来回穿梭,厂子相当于他们第二个家。媳妇儿是从厂子找的,医疗费是厂子报销的,粮票是厂子发的,未来儿子也要进厂子。真的无法想象,没有厂子,他们的生活是啥样的。如果将这些职工比作一块块铁,那么厂子就是铁上渡的漆,一旦没了漆,他们就会在大环境面前变成废铁。那些有能耐的早就脱离工厂做生意了。一位老职工老李说,他和他的妻子都下岗了,而他的工资也少得可怜,于是他妻子就购进了一辆三轮车,现在正卖菜呢,不幸的是被城管看见了,三轮车车都被推翻了。所以老李也不得不每天帮老婆出摊。车和菜要一两百斤,去市场的路还不好走,经常有菜掉在地上,在市场里收成也不好,因为超市的菜远比小摊的菜便宜,质量也比小摊的好。只有在早晨,菜的价格能高一些,能多卖一些,于是他也只有早早起来,凌晨三点起来帮忙摆好摊才能上班。这段时间,老李睡得很少,但是总是亏本。全家的希望都在那个上中专的儿子,希望他能早早出来工作,补贴家用。至于自己,不过是颗螺丝罢了,生锈了老了,自然也就没用。四十五六七了,下岗就下岗呗,反正都是这命了,也没发过财。

  1998年2月,铝箔厂进行年终结算了。不用想,还是亏本。这家工厂巅峰时期可以在这个小县城达到300万的销售额,现在却到了这样从未设想的道路。

  财务部门小小的办公室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职工,他们都是来讨要正常工资的。可现状就是这样,管钱的楞是一分都拿不出。有些工人欠了几千元的工资,不包括节假日的补贴。本来应该还能拿出一笔钱的,又因为今年要抗洪,国家征用了最后一批货,所以这半年厂里处于停工状态,没有收入。这些工人是苦闷的,他们不满于现状,却又无力改变,就像一列装满粮食的列车,工人们本来是想让它驶向左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驶向了右,那些在右面的人算是大发了,但在左边的人就有饿肚子了。这些工人就在左边,明明自己是造火车的,但时代的火车把他们抛弃了,这种感觉让人疑惑却又分外真实。

  1999年春,铝箔厂开了一次会,把之前下岗的职工又召了回来。这次主要商讨下岗的问题。总书记说得很明白,明年大部分国企都活不下去了,国家管不了了,现在能有两条路可选:民营,倒闭。前一路还能使铝箔厂活下去,不过性质变了,公家的变私家,工资少了工时长了,当然也没有节假日补贴,全是老板一个人说了算了。虽然变了这么多,但民营总比倒闭了好,毕竟还有活干,还有钱挣。民营这招牌从96年就开始打,三年连个民营的信都没有,县里压根就没有国企能变成民营的,前面倒闭的十二家工厂比铝箔厂强的有得是,哪有一个民营的。工人们知道,民营只不过是种心理安慰罢了,下岗就是他们的命。会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也接近了尾声。总书记终于可以省去前面的套话,直接进行关键决策——厂子未来的何去何从,想民营租赁的举左手,倒闭的举右手。结果很明显,所有人都举了右手,只为早些领取下岗补助。这时总书记发话了,我们铝箔厂是民主决策,一定会听取广大职工的意见,既然大家响应国家政策,为我们的市场经济让路,所以我们这种生产积极性不高吃大锅饭的厂子,就会被淘汰。后来总书记又讲了一大堆专业术语,说到底就是优胜劣汰,你不下岗谁下岗。有个刚来的乡下青年职工问了一个十分滑稽的问题,他问毕业后能干啥?于是众人笑骂道:“混社会呗,实在不行就去打劫。”当然这位青年职工是不会听这帮人胡咧咧的,前阶段刚有个混社会的去当打手,在争斗被人砍死了,脑袋都给砍下来了,谁还敢去瞎混了。

  虽然厂子倒闭是铁一般的事实,但倒闭的具体时间没有人知道,所以这些正式工还需要在厂子里呆上几天。他们仍然在休息室度过一天中的大量时光,但紧张的气氛越来越近。随着大部分工人家庭的资金短缺,这段时间大部分人出现得就是焦躁、迷茫与不安。有一位老职工感叹道,他后悔的就是没有好好读书,读了七八年全都是在学校混日子,那时候也没人告诉读书还能改变命运,就知道傻玩,即使没好好学习,靠家底也能交费上高中,上了高中,自己早都有出息了。大家也都跟着感叹,时光要是重来一把,还能担心下岗的事儿。正当大家怀古伤今的时刻,小组长突然通知上最后三天的岗,有一位职工一拍大腿说道:我猜的怎么着,这厂子五天肯定得黄。最后这几天上岗,也不弄什么生产了,因为都生产完了,现在所做的就是做一下数据,整理下设备,没啥大动作。一位财务部的职工翻开了还没翻过的大账本,他发现不仅是原有的亏本与拖欠职工的工资,还有没有跟别人说过的其他欠款:水电欠了50万,内债外债是300万,还有一大堆杂项费用,加上之前欠的铝钱。这笔亏损远远超出了这位财务部的想象,三年间竟然亏成了这个样子。他仔细想了想,卖铝箔怎么能亏呢,那些香烟厂哪一个不要铝箔,那么多的饭馆子哪一个不要铝箔,即使不景气的时候,厂子每年也能有400万元的纯利润,这可是一个大数字。然而铁一般的事实让折服,无论是这三年的状况还是如今的账本。前三年,不知道为什么原先卖得一吨不落的铝箔突然就卖不出去了,即使能卖出去,卖出去的铝箔的价格也只能相当于白纸。不过,就一个财务部的又能懂什么呢,他怎么知道上面的政策呢。国企可是有一定的社会职能的,你那些医保社保养老保险那一项不是从厂子拿的,过去计划经济,产多少卖多少。可现在要让市场经济发展起来,要让市场在资源分配中起决定性作用,这些国有企业都是过去计划经济的产物,是必须要淘汰的,也包括在国企上班的几千万工人,这些是一个小职工是无法了解的。不站在中央的角度看问题,他也只能“活该”下岗。

  2000年4月20晚,铝箔厂彻底宣告破产,关闭了最后一个车间,遣散了最后一批工人,只留下知识分子老刘看看屋。车间空旷,澡堂安静。如果不是在墙上陈列着闪闪发光的奖章,没有人能够想象,这曾经是一家养活几万人的国有企业。老刘走到曾经的生产车间,他感知了遥远的过去,他仿佛听见一班班满载铝箔的火车在高速行驶,车轮与铁轨的轰鸣声像极了无数东北工人铁锤敲击的声音。辽西平原上的黑色钢铁,北大荒土地上喷涌而出的石油,小兴安岭茂密浓厚的森林,支撑起了全国最大的重工业基地。过去的辉煌,一座座矗立在广阔东北平原的雄伟工厂,成就了“共和国长子”,它将自己全部的血液献给了它的祖国。一列列满载煤炭的火车驶向南方,无偿运输只为救援南方的雪灾,一排排装着黑色血液的长龙,驶向了那些还没有第二产业的地区,帮助他们完成从第一产业到第三产业的飞跃。将所剩不多的资金也全部给予了广东的小渔村。是啊,既然改革,自然有人牺牲。那些胸戴大红花的劳模离去了,劳动最光荣的观念离去了,一个工业基地衰落了,数以亿计的工人失去了他们的工作。

  漆黑的夜,破旧的厂房,猫头鹰凄惨的叫声,这是一个国有企业废墟的景象。

  废墟之上,是先富一代的狂欢。废墟之下,是千万职工生活的坟墓。坟墓之上,是南方完全兴起的高潮。坟墓之下,是东北彻底衰败的开始。

  作者:lights同志

  时间:2020年7月20日

  改编自纪录片《铁西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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