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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龙:功夫之王or哲学狂人?

2019-03-21 15:47:40  来源:北戴河桃罐头厂电影修士会  作者:米多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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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世纪末,《时代》评选20世纪的“时代100人”,上榜华人仅有两位,一位是伟人毛主席,另一位就是李小龙。

  只要华人影史里他的名字坚挺一日,“功夫之王”的金字招牌就无人可破。

  李小龙何以成为时代象征?

  

  

  上世纪60年代中期之后,中国武打电影呈现出一片狂潮之势,李小龙之后也并不缺乏能撑起武打一片天的好手,顶级如成龙、李连杰、甄子丹都各自开启了属于自己一套的打路。

  但他们谁都没能成为“功夫之王”,更难以创造与李小龙同等级的狂热现象。

  很多人认为这是李小龙本人的形象魅力带来的,毕竟后来者从形体到神态的各处细节都不及他令人眼前一亮,但老实讲,作为千禧年前夕出生一族,我其实很难领会到小李的经典抿鼻子和自带的动作配音。

  

  不知道有多少人意识到,小李“功夫之王”的尊荣,并不是他在世时出现的,而是他离开以后,由粉丝、同行、电影公司共同造就的。

  先看国内,为了弥补小李英年早逝的遗憾,在很长时间内电影公司不断地寻找小李模仿者,同期内单是名字带“龙”的演员就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

  

  以上四位从左到右分别为吕小龙、黎小龙(本名何宗道)、唐龙,以及被认为最像李小龙的陈国坤

  他未完成的作品《死亡的游戏》更是成为影史一谜,时不时在影迷观众心底挠痒痒,电影公司甚至制作无良山寨版《死亡游戏》、《死亡塔》吸引人们掏钱观看。

  但其实真正的《死亡的游戏》被收录在2000年的这部《勇士的旅程》里。

  

  国内最有名的李小龙的狂粉当属星爷。

  你能在《千王之王2000》中看到《精武门》的李氏对阵,能在《少林足球》里看到一模一样的招牌踢腿,《上海滩赌圣》里的热身动作几乎重现了《猛龙过江》的斗兽场片段,李氏剪刀腿更是在周星驰电影中随处可见。

  

  为了致敬爱豆,周星驰甚至拍了《功夫》

  

  

  老周对自己还真够狠的

  而在国外,李小龙掀起的功夫热更是势不可挡。

  且不论傲娇鬼昆汀的《杀死比尔》是不是试图暗中通过乌玛·瑟曼致敬李小龙,单是他最近开拍的《好莱坞往事》里惊现李小龙角色,就让人觉得事情不简单。

  

 据说波兰斯基曾怀疑家里惨案是李小龙行凶

 

  还有小罗伯特·唐尼,他到底有多少件李小龙T恤堪称圈内不解谜团。据说唐尼本人私下练咏春,是个不折不扣的功夫迷。

  

  而在当年,著名硬汉影星Steve McQueen还拜在李小龙门下,据说俩人经常吐槽对方,因为李小龙想当影帝,麦昆想做武术大师。李小龙离世时,麦昆为他抬棺。

  

  龙吹们非常喜欢拿李小龙的国际影响力说事儿,比如1999年,时代周刊评选出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100人,其中小李被列入“时代英雄”的分类,意为”英雄与时代的象征“,同他一个类别的有拳王阿里、特蕾莎修女以及切·格瓦拉。

  

  当然,作为享誉海内外的功夫之王,小李的业务水平也不容置疑。

  李小龙自传《生活的艺术家》中收录了不少同行对小李的客观评价,这些评价多出自武术杂志《黑带》对当时武者的采访。

  比如与小李渊源不浅的查克·罗礼士,这位”全美公开赛“和”世界空手道锦标赛“的冠军,后来与小李合作《猛龙过江》,并曾公开表示自己是截拳道的狂热爱好者,甚至在电视采访中说李小龙是自己的老师。

  

  查克·罗礼士(右),虽然他后来又否认了自己拜小李为师

  还有五段黑带选手、获得过”美国最佳柔道教练“的华利·杰说:

  ”布鲁斯出拳如闪电似的快,同时又没有失去势沉力大的特点!“

  而另一位空手道的五段黑带选手欧内斯特·耐布则说:

  ”虽然我曾获得过四十二次巡回赛的比赛冠军,但我认为,我不是他的对手。“

  

  《黑带》认为李小龙与罗礼士在《猛龙过江》中的这场戏是”史上最精彩的影视打斗“

  除去这些同行彩虹屁,小李的好友、跆拳道七段黑带的李俊久说得就比较诚恳,他认为李小龙的截拳道”非常科学实用、特别适应于街头巷尾的实战。“

  

  话说回来,有捧就有杀,有龙吹就有龙黑。

  功夫之王遭受的最大质疑,就是他可能没有真功夫

  

  是谁在召唤

  关于小李有没有实战能力这点,我觉得黄霑的故事就很有说服力(欢迎自行百度),并且据说国外的格斗圈有个评论潜规则:生者论战绩,逝者论贡献

  李小龙作为武术家的这一面,他的截拳道理论至今仍有实用价值,而他通过自身的银幕影响力让更多人了解武术格斗,这些都毋庸置疑。

  更何况,使李小龙光芒四溢的,真的只有功夫吗?

  随着越来越多视频资料的传出,我们看到了更多银幕之外的李小龙,然后我们发现,在”功夫之王“背后,李小龙同样迷人。

  

  很多人都看过李小龙到福克斯面试的视频,视频中的小李西装革履,身材笔挺,开口就是一嘴流利的英文,行为举止彬彬有礼,哪怕给面试官演示出拳,也显得克制和礼貌。

  

  视频链接:https://v.qq.com/x/page/g07702utf8b.html

  这也许是我们千禧一代青年第一次意识到,李小龙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武夫“。

  这段视频拍摄于1965年,当时的李小龙刚离开华盛顿大学西雅图分校,准备闯荡好莱坞。而你如果要问他大学念的什么专业,我会告诉你,主修戏剧,选修哲学和心理学。

  今天国内的流量小花想要再发”专业第一、文化课第一的成绩考入xx学院“的通稿前,请先摸着自己小脑袋思考,你读懂笛卡尔了吗?

  如果没有,可以先看看龙哥的笛卡尔笔记。

  

  截图自李小龙传记《生活的艺术家》

  虽然后世普遍认为李氏截拳道受老庄影响极深,但我更倾向于认为笛卡尔和阿奎那的理论才是小李思想的助推器。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激发了他对世界主客体的认知,阿奎那的“上帝存在论”则直接触发了他对事物整体性的思考。

  然后才有了水的哲学,才有“习武者无心无为”一说。

  “‘无心’并不是没有情感和感觉,而是一种感觉没有阻滞的状态。就像河流一样,水永无停息地流动,不会停止,也不会静止不动。”

  ——摘自李小龙《无心》

  

  左:笛卡尔;右:阿奎纳

  个人觉得能从经院哲学和“普遍怀疑”这两种对立主张里得出自然之道挺神的。

  也就是说,正是通过对西方哲学的研读,他才更好地领悟到了武术的意义,年少时师父叶问传授招式背后蕴藏的东方哲学,也因此拨云开雾。

  

  在1971年的《the Pierre Burton show》上,在香港已声名大噪的李小龙接受专访,正式通过传播渠道公开了自己的武学哲思

  在他看来,格斗搏击并不是为了攻击或防御,而是人们展示身体、表现自我的艺术。他所创建的截拳道,本质就是要抛去所有套路,以无招对应有招。

  

  与其说他是武术宗师,不如说他是个以武术践行哲学的哲人。

  

  “许多哲学家都是说一套做一套,他们信仰的哲学与其身体力行的哲学大相径庭。哲学正濒临一种信仰的危险,人们只宣称信仰什么,但很少付诸实践。”

  ——摘自李小龙《生活:事物的整体性》

  而在这个视频里,人们也意外地看到李小龙在文体两开花的面貌之下,还有幽默搞笑的一面。

  比如当主持人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参演《盲人追凶》里Stirling Silliphant写的台词,小李自信一笑——

  

  然后,他又迫不及待地开始演示自己在剧中的哲学台词——

  

  

  △此情此景,只想说”我买“

  而当谈到尽管他希望他的电影可以解释为什么暴力存在,而现实中动作电影仅仅是为了暴力而暴力时,他自嘲地说——

  

  

  小李の悲

  同时小李私底下也是个文学爱好者,曾经把元代管道升的《我侬词》翻译成英文歌词,还喜欢原创诗歌。

  节选一首小李原创的《相聚是一个甜蜜的梦》,大伙品品:

  现在

  你会像梦一样消失

  仅在梦里

  我们才有机会重聚

  我们可以再活一遍

  像七月、八月和九月一样再次轮回

  

  诗人小李《残阳》手稿

  小李诗作总体来说都很幽暗感伤,不断重复着对一切易逝之物的伤怀,看得出来小李的内心世界也很敏感,也就是说,假如没有英年早逝,他很可能会成为毕赣。

  

  在皮埃尔的专访最后,李小龙被问:”你觉得你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

  李小龙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说这话时的李小龙正炙手可热,被视为香江新一代天王巨星,即将开启一个新时代。

  他也的确开启了一个新时代。在他之前,香港武打电影已经进入没落期,观众看腻了虚假阵仗,由胡金铨、张彻等人振兴的古装武侠已经不再吃香,电影公司急需一位有硬战功夫的奇才挽救这一局面。

  他们打造了”功夫之王李小龙“。

  而后辈们受李小龙的启发,将其”无招“理念融入到影片的动作环节,衍生出各种因地制宜的惊险画面,分化出无厘头的动作喜剧、”顶硬上“的黑帮肉搏、还有以武打表情欲的奇情武打。

  

  说到底,功夫之王只是电影公司一次卖力的人设营销。

  假如李小龙没有英年早逝,这个设定早就崩塌了,他从不甘心只输出功夫的一面,他如此热切,总是急于把他的理念、他关于水的哲学、他的表演心得昭告世界。

  他有如此多的可能,甚至可以突然转行去当诗人。

  

  我衷心希望,今天我们继续怀念李小龙,不要再把他放在”功夫之王“的神坛上。去看看他的笔记,看看他的采访,看看他写给妻子的情诗。

  去了解真实的人,而不是人设;去看他肢体流动的艺术,而不是看他把多少洋人打得头破血流。

  

  最后,李小龙离开45年,中国动作电影进入又一个寂静的春天。

  而这一次人们应该意识到,眼前的困境已然不是再造一个功夫之王可以拯救的了。

  

  让功夫之王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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