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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旭(小说)

2018-01-02 17:32:17  来源:红歌会网  作者:笔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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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三岁的东方旭越来越像个退休的老干部了,他已经不习惯了戴手表,甚至忘记了今天是星期几。每天早晨起床买早点,之后是买菜、钓鱼,更多的时候是混在学校家属院已经退休的一帮老头儿中间下象棋。

退休的老干部

  学校家属院改造成了住宅小区,原来的平房都拆了,换成了一栋栋6层楼房。原来的车库前的小广场消失了,原地盖起来一座物业楼,居民们没了活动场所,物业楼一楼的小超市门前就成了集中活动的地方。每天下午这里有一桌象棋,楚河汉界一摆开,立刻围着一伙人,两个人下棋,观棋的不少。关键时候支招,更有甚者干脆不顾自己是观棋的角色直接上手抓棋,下棋的成了傀儡。到了夏天,更是不注意形象,穿大裤衩子,挂带背心翻卷的胸口,流着汗伸着脖子下棋。

  在所有的棋友中间只有东方旭与众不同,他一般不喊叫,着装整齐,即便是三伏天也把T恤衫穿的整整齐齐,脚上是擦得非常干净的凉皮鞋。他坐在小凳子上下棋总是一声不吭,两只小眼睛很有神气,赢的时候多。他从不悔棋,也不许对手悔棋。因为他曾经是是审计局的一个科长,大家戏称他东方局长。关于这个称呼他本人倒也不在乎,只是忙着下棋。今天对垒的老头儿张尚文是退休老教师,下棋水平一般,嘴不闲着一边摸索着棋子一边嘟哝:“东方局长的棋术长进了。”

  “将军!”东方旭“叭”的一声把马往棋盘上一摔。对手张尚文立刻慌了,他看看这个卧槽马,老将出不来了,忙说:“没看见,没看见,悔一步,悔一步。”说着就下手拿东方旭的马。东方旭用手把马按住说:“不行,输了就是输了,这是原则。”

  那张尚文知道东方旭的脾气,倒也不坚持说句“不来房子不来地的,输了摆上重来。”围观的人们笑了起来。

  说起东方旭坚持原则可是有名的,一九八五年,大学毕业来到青州,当时大学生是天之骄子,领导舍不得让他下基层,就把他留在审计局工作。要说这个东方旭口才一般,但是办事认真,坚持原则,不管什么事都能做到有条不紊。老局长离休时对下任领导说:“这小伙子是个人才,好好磨练一下能够担当起大事。”老局长并没有看走眼,到了一九九六年东方旭就被提拔到科长的位置。随着地位的升高,一些风言风语也传了出来,大概就是说他做事过于坚持原则,处理不好方方面面的关系。对于这些东方旭觉得自己扪心无愧,根本就不在乎,只是在官场上也混出点经验来,做事不那么死了,但是坚持基本原则是他的底线。

  事情并没有完全像老局长预测的那样,东方旭在科长这个位置上原地踏步不动了。到了去年五十三岁的他就不在担任科长职务了,上班不上班也没有人管,整天在家闲呆着,除去买菜做饭,来的最多的地方就是物业楼前象棋桌。别人说他不懂官场的潜规则,又因为下棋不会别人悔棋,显得比较霸道,久而久之就落了个局长的戏称。

  东方旭出生于农村,他他爷爷和父亲都是村里的小学教师,他当年考的也是师范,加入他当年不去机关而去学校教书就能称的是三代教育世家。可是他却误入了行政机关。他自己明白自己的处境是怎样造成的。

  关键的事情要从他当上科长的第五年说起。刘局长把东方旭叫道局长办公室,郑重其事的说:“有人揭发市民政局的曹坤局长把扶贫款给了自己的亲戚,领导很重视,涉嫌以权谋私。检举材料写的很具体,据称接受扶贫款的都是曹坤局长的两个亲戚,名字地点写的很具体。钱也不多,一共一万八千多。局领导决定让你带队去查实这件事情。你要把这件事做好。”

  东方旭从局长办公室的沙发上站起来说:“我明天就带人下去调查。”

  刘局长看着东方旭点点头说:“好,领导相信你会把这件事情做好。”说罢缓了口气说:“现在曹局长他们的工作也不好做,扶贫款就那么点儿,既要用到刀刃上,还要做的公平也不容易。再说了农村的情况也比较复杂,你要把这事做好,做实。叫张新和小王你们一起去。”

  这种事情东方旭经历的不少,第二天他就和王新副科长还有小王乘车出发了。按照检举材料上说的第一个是周家庄的张振东。他们的桑塔纳轿车到了周家庄。东方旭从副驾驶位置上下来问路。

  “老大伯,张振东家怎么走。”东方旭问一个骑三轮车的老汉。

  老汉打量一下东方旭和桑塔纳轿车说:“你们顺着柏油路直接就到了”。

  桑塔纳轿车沿着柏油小路往前走,到了村子的另一头泊油路到了终点了,迎面是一个高高的院落,门前一对硕大的石头狮子守卫着红色的大铁门,黄色的琉璃瓦楼顶从高高的院墙上探出头来。这院落宏伟气势,和周围的农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哎呀,闹半天这小泊油路是专门为这家子人修的。”小王好像有了新的发现。东方旭这才注意到除去这条小泊油路村子里其他的道路还都是土路,有的地方坑洼不平。他们在红色大铁门宽敞的门前平地下了车。

  大门长着,还没有进门应尽眼帘的是院子里停着一辆奥迪A6轿车。一个中年妇女恰好从门里走出。

  “你们找谁?”

  “这是张振东的家吗?”东方旭回答,他不太相信这就是张振东家。

  那中年妇女用眼扫了他们几个一眼有点不耐烦的说:“他不怎么回来,在青州市里住。你们是哪的?有事吗?”

  “我们是市审计局的,有点事找张振东。”东方旭说。

  身后一声汽车喇叭声,东方旭回头一看一辆宝马车停在了门口,车上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的很亮,笔挺的西装没有打领带,白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他上前主动地介绍说:“我是张振东,领导们屋里请。”

  张振东把东方旭他们几个让进客厅的进口皮沙发上,急忙拿出“大中华”烟递上,那个中年妇女忙着端来茶水和当地少见的芒果和榴莲。

  东方旭介绍说:“我叫东方旭,是审计局的,今天有事来麻烦您。”说完他环顾这宽大豪华的客厅,一个巨大的柜式空调矗立在客厅的一角,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风景油画,天花板上系着只有在宾馆大厅才能见到的水晶吊灯,脚下是农村很难见到的地毯,显得非常霸气的沙发占据着客厅南半部,北面的电视柜上安放着新上市的超大的平板电视。

  “请喝茶。”张振东白胖的脸上堆着笑,把一杯沏好的热茶送到东方旭手边。

  “这是普洱茶,市面上要卖一万多块钱一斤呢。请领导品尝一下。”张振东白胖的脸上仍旧堆着微笑。

  东方旭没有喝茶的习惯,他恍惚的觉得自己不是来调查扶贫款而是来做客的,看着这个张振东他很难把扶贫和眼前的一幕联系起来。张振东挨着东方旭坐下,脸上依旧带着微笑。

  看着这张堆满微笑白胖的脸,东方旭感到几分不舒服,那宽大如软的沙发叫他如坐针毡,他用手推了推撒发着霉味的普洱茶杯,话归正题说:“刘局长和曹局长派我们来随访一下扶贫款的情况,领导挺重视的。”东方旭耍了一个小心眼。

  “扶贫款?”张振东楞了一下,两只小眼睛盯住东方旭不停地眨巴,忽然他用手拍了一下脑门笑着说:“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感谢领导的关怀,感谢曹局长,感谢刘局长。这可是对我们民营企业最大的支持呀。说真的,现在企业要想发展,资金是最重要的。有领导的关怀和政府的支持,我们的企业会发展的更快更好。您说是吧?”

  东方旭勉强的露出点笑容对张振东说:“张老板发展的不错呀,我可是久闻大名呀。”

  “哪里,哪里,也是一言难尽呀。”张振东摇着头又带着几分得意的样子笑着说。他端起茶杯喝一口吧唧吧唧嘴接着说:“现在做点事也真不容易,快累死了。咱们那个砖厂这两年不那么景气,城市建设现在用的都是水泥,用砖的少了,我们要转产,准备建个水泥搅拌站。前两天和咱们耀增市长在一块,耀增市长说你在停滞不前就别当政协委员了。他还指望我开发房地产呢。”说完郑振东微笑着向后仰在沙发靠背上,感觉那宽大厚实的沙发靠背就像是一座山一样。

  东方旭实在不想再听下去,他知道张振东说的耀增市长是副市长李耀曾。他看看在一旁记录的小王说:“张老板挺忙的,要不咱们今天就到这。”他转过头来对张振东客气的说:“打扰了,这次刘局长派我们来回访一下今年扶贫款的情况,谢谢张老板合作,张老板很忙,我们就不打扰了。”说完站起身。

  张振东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两秒钟,两只小眼睛闪出一丝凶光,然后又迅速恢复了微笑,他欠身站起来用手制止东方旭说:“不忙吗,这样吧,我安排一下,请领导吃点便饭。”说罢伸手拿起了茶几上上的手机要打电话。东方旭有些严肃的对说:“谢了,我们还有事,不打扰了。”张振东无可奈何的摆了下头微笑着说:“你们到了吃饭的点不吃饭么?把我当外人了不是?”他看着东方旭神态说:“那不好意思了,改天回到城里我再请领导。”

  东方旭和小王走出张振东家的大门,张振东主动和东方旭握手告别。东方旭感觉张振东那只手真的特别有力气,似乎要把他的手捏碎,东方旭也用力握紧了张振东的手,俩人都会心的笑了。

  桑塔纳沿着张振东家的专用小泊油路出了周家庄。小王说:“好家伙,这个张振东真是个商人气派,张嘴闭嘴就说出一大串领导的名字,显赫他上边有人。”东方旭没有说话,他把眼睛闭上,带着泥土味的风从车窗里灌进来,回想着刚才的一幕他感觉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还有那个民政局的曹局长,要有多黑的心才能干出这样的事情。下面他要去下一个调查的对象大王庄的王洪升。具举报说此人在村子里开办了一家洪升五金厂,也接受了九千元的扶贫款。

  进了大王庄,一辆载满纸箱子的轻便卡车堵在不宽敞的路上,桑塔纳尝试了几次都挤不过去。司机不停地按着喇叭,东方旭和小王索性下了车。卡车旁边一个年轻的男人正和一个姑娘兴高采烈在说什么。小王大声喊:“这是谁的车?挪一下好吗?”喊了几声之后,卡车旁那个年轻的男人回了回头不耐烦的说:“我的车,怎么了?”

  “麻烦你向前挪一下,我们就过去了。”小王说。

  “我一会儿就走。”那年轻的男司机带搭不理的回答了一句仍旧和那姑娘兴高采烈的聊天。其实那卡车只要往前走一米的距离桑塔纳就可以就可以过去。小王有点不耐烦,他走到年轻司机身后耐着性子说:“老弟,麻烦你一下,我们有急事,麻烦你把车往前挪一下行吗?”

  因为打扰了年轻司机和姑娘的谈话,那年轻司机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小王他们三个人,用手摸了下留着板寸的脑袋说:“我说了,一会儿给你们挪车,你还在这一点的催,我就是不挪你能怎么的?”说完在小王面前晃了晃那纹着青龙的胳膊,拿出一副打架的架势。

  东方旭和司机张师傅怕打起架来,急忙过来站在小王的前面。东方旭用和气的口吻说:“这位师傅,我们也没有说什么,你这会不方便我们等一会就是了。”

  “谁叫你们把车开到这来,你该走村里的大道,前边是厂子你们知道吗?”那年轻司机不依不饶的说。

  东方旭心里想“这道是你们家的吗?怎么这样霸道呀。”

  “他家就是这么霸道!”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桑塔纳轿车后边传过来。东方旭转身一看,一个年近六十的农村妇女,面色黝黑,一脸横肉,肥胖身上穿着很旧的上衣,正从桑塔纳轿车边上挤过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老头和一个小伙子。

  那老年妇女挤到东方旭他们三个人前面,用凶狠的眼光打量一下他们三个人大声说:“他家就这么欺负人,这路是村里的,你凭什么堵着路,你他妈和叔叔一个德行!不说人话也不干人事。你家缺德透了!把你叔叔王洪升给我叫出来,我今天和他拼了。”说着就往年轻司机跟前凑。

  年轻的司机下意识的往后移了下身子,露出凶相喊:“你这大黑娘们,你这无赖,你这坐地炮!我废了你!”边喊边举起胳膊。那老年妇女疯了一般,她狂喊着:“王六儿,你还想打人?来呀,朝我打,今天我就豁出去了!”一边喊着一边用头朝年轻的男司机身上撞去。老年妇女身后的小伙子和老头也跟着向前靠。

  那个叫王六儿的年轻司机向后退一步,转身想从地上找块砖头,一时没有找到。这时候那老年妇女才认真的看了东方旭他们一眼说:“你们是城里来的领导吧?”东方旭点点头。那老年妇女仍旧一脸怒容说:“你们也不管管这样的人家。这洪升五金厂就是他叔叔的。仗着有钱,城里有人,就欺负人。”

  东方旭和小王这才注意到前边几十米远的地方有一个大门,门上挂的牌子就是洪升五金厂。可以隐约听到一阵阵机器的轰鸣。老年妇女这一阵嚷嚷,几个老头老太太已经在远远地站着看热闹,那大门里也出来几个人。老年妇女丢下王六儿,几个人奔向五金厂大门去了。东方旭和小王也急忙跟在老年妇女几个人后边走到洪升五金厂的大门口。

  门口挂着洪升五金制品公司的大牌子,一排车间出现在东方旭他们眼前。工人们出来进去的忙着搬运从车间里冲压好的零件,十几台冲床的轰鸣声关紧东方旭的眼睛。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大概是听到了门口的吵闹声从里边走出来。她衣服讲究,脖子上挂了条粗粗的黄金链子,两个肥大的耳垂上吊着黄金耳坠明晃晃的。胖女人一脸怒容的看着东方旭他们一行人,用带着三个金戒指的胖手指着东方旭说:“你是干什么的?”

  在东方旭的眼里这个胖女人的形象就是一个暴发户的恶妇,他不想搭理这个女人。这时候闯进门的老年妇女的叫骂声先发出了:“洪升家的,我家儿子的手在你家干活残废了,你家到现在也不给补偿,一家子没法过了,你讲理不?”

  那胖女人开口就骂:“你家儿子缺心眼,干活不守规矩,伤手怨谁呀?他妈的给我添了多少麻烦?你还不知足,真是他妈受穷的命!”

  “你他妈才缺心眼呢!你他妈没人心眼!”老年妇女不甘示弱,好胖女人对骂起来。

  东方旭和小王看着眼前这出戏,心里明白了个八九分。工人们也听到了吵骂声,纷纷出来看热闹。胖女人把手一挥说:“看什么看?都去干活。”工人们相互看看,一声不吭的回车间了。

  胖女人继续发飙,她晃荡着耳垂上的金耳环,指着老年妇女接着骂:“你别以为老娘是好欺负的,你也不村子里外访访,你个穷要饭的叫花子也来揩油?老娘的钱是那么好讹去的吗?”

  “谁不知道你家呀,你家过去就是恶霸地主,欺负人,怎么当年没把你爹你爷枪毙了,养出你这么现世报来?”老年妇女也不是弱。

  “地主怎么了?地主怎么了?看着人家发财你眼红是吧?告诉你这叫本事!你家是贫农,你家就该辈辈受穷!”胖女人有点得意的说。

  老年妇女听见胖女人这样说,猛地低下头像发了疯狮子冲向胖女人,她身后的老头和小伙子也向前凑过去。老年妇女骂道:“你个没有人性的东西,我今天和你拼了!”那胖女人伸出手来抓老年妇女的衣服,老年妇女乘势将胖女人的手往自己怀里一拉,胖女人不是对手拼命向后抽身,不料老年妇女一撒手,胖女人一个屁蹲摔在地上。她声嘶力竭的喊:“王六儿,你是吃干饭的?”

  那个王六儿飞似得跑过来,顺手抄起一根钢管,轮起来要打老妇人,老妇人后边的小伙子看到妈妈要吃亏,忙从地上抓起一块砖头准备咂向王小六,一面把老妇人向身后拉。老妇人身后的老汉也冲上来了。

  胖女人一边拼命的撕打老妇人,一边对厂子里的工人喊:“都愣着做什么!给我上。”工人们你看你我我看你,谁也不肯上前。东方旭和小王看不下去了,就上来拉架。不料那胖女人骂道:“哪来的野汉子,管什么闲事!”

  “警察来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两个穿着警服没有戴帽子的警察进了院子。

  “都给我住手!”前面的小个子警察大声喊道。老妇人先撒手了,老妇人的儿子把砖头悄悄地丢在一边,王小六手里仍旧握着钢管,胖女人乘机朝老妇人的脸上打了一拳,老妇人的鼻子顿时出血了。

  小个子警察把老妇人拉到一边大声斥责道:“我不是说不许闹事吗?你们又来闹,闹出人命来要判刑的。”

  老妇人并不示弱大声骂道:“我今天就是要让这个破娘们打死,看看你们派出所主持公道不?”

  小个子警察说:“你干涉执行公务,我铐起你来。”

  “你凭什么?”老妇人把鼻子上的血用手抹了一把接着喊:“她先动手打人,赖着我儿子的住院费不给,你怎么向着她说话?”

  “你住嘴!”小个子警察呵斥着老妇人,转过头来问胖女人:“怎么回事?”

  胖女人气呼呼的说:“她带人来闹事,讹人!”

  小个子警察这才注意到东方旭和小王,他恶狠狠地瞪了东方旭一眼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东方旭不满意小个子警察的做派没好气地说:“我们是审计局的,有事要找王洪升。”

  小个子警察打量了一下东方旭和小王,见他们脸上都充满了愤怒的表情,腋下夹着公文包,脚上是擦得锃亮的皮鞋,知道是市里的干部,这派头他惹不起,就缓和下口气自我解释的说:“这村里的事情太乱,不大点事就打架,幸亏我来的及时,要不还不知弄出什么乱子来。”说罢用眼睛偷偷瞟了东方旭一眼。

  东方旭不想搭理这小个子警察,他眼睛盯着胖女人重复的说:“我们是来找王洪升的。”

  胖女人看见东方旭这幅派头心里有点发慌,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门口看热闹的人群闪出一条缝,一个中年人从人群里挤进来,手里还拿着奥迪车上的钥匙。快步走到胖女人身边,打量了一下东方旭和小王。然后对胖女人埋怨道:“我不是说不要惹事吗?你咋就不听?”“你没有看见刚才他们那不要脸的样子,仗着从城里搬来的干部、、、、、”

  “行了,别说了。”那中年人呵斥住胖女人,转脸对东方旭强作笑脸的说:“我是王洪升,这老娘们不懂事,冲撞了领导。对不起,对不起。”

  东方旭看着眼前这个王洪升直言不讳的说:“我们是审计局的,来找你是想核对一下民政局的扶贫款是不是拨给你了。”

  王洪升一愣,随后马上点头哈腰的说:“有这事,有这事,这也是领导对咱个体企业的支持,没外人,没外人。不过、、、、、那、、、、、、不叫扶贫款。”王洪升大概觉得有点不妙,显得有点语无伦次。

  关键时刻还是老妇人厉害,他走向前一步说:“王洪升,你还接受扶贫款?你真是贪个没够,法院判的你给我儿子医药费你为什么不给?”

  王洪升看看小个子警察,又看看满脸愤怒的东方旭和小王,转身对胖女人说:“我不是说了,把钱给人家吗?咱也不指着这点钱,快,给人家。”

  胖女人气哼哼的走进屋子,不一会出来手里拿着一叠钞票对老妇人大声喊:“你也就这点出息,给你钱,不就是要钱吗?老娘有的是钱!你他妈啥时候也是个穷鬼!”说着把钱摔在老妇人的脸上,那钞票“啪”的一声撒了一地。

  老妇人哪能受这样的侮辱“呸”一声,又要冲过去。小个子警察忙上前拦住老妇人:“给你钱了,你还想打架?”

  东方旭看到这一幕呆住了,还是小王忙上前拉住老太太说:“老太太,消消气,咱不和她怄气了,值不得。我帮你把钱捡起来。”说完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钱一张张捡起来,塞到老妇人手上。

  “小王,咱们走。”东方旭说完头也不回的出了王洪升五金厂的院子。看热闹的村民们看着这个愤怒的城里干部大步流星的走到桑塔纳前面拉开车门,对司机张师傅说:“开车。”

  东方旭一夜没有睡好,第二天飞快的来到了刘局长办公室,向局长汇报了这次农村调查扶贫款之行的经过。  局长目不转睛的听完了东方旭汇报。他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说:“真不象话,真不象话。这事要严肃处理。”东方旭坐在椅子上仰脸看着  局长转圈,用诉苦的口气说:“昨天差点挨打。”  刘局长收住脚步斩钉截铁的说:“不行,这事影响太坏了。不能姑息。”说完坐在办公桌后对对东方旭说:“你们抓紧时间写个报告给我,要实事求是。”

  凭着当年在学校写作的底子,东方旭半夜没睡,一份关于民政局以权谋私违规使用扶贫款的调查报告就写好了,反复看了几遍,感到报告里的情节真实、生动。在第三天这份报告就到了刘局长的办公桌上。刘局长飞快的浏览者这份报道,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子上说:“东方,这件事你做的很好,像你这样的干部现在是越来越少了。报告放在我这里,你休息吧,有事还要需要你办呢。”

  东方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完成了一件大事。很快半个月过去了,曹坤局长给亲戚家发放扶贫款的事情没了消息。每天上班遇见刘局长,刘局长一如既往的向他微笑着点点头打招呼,别的什么都不说。又过了快半个月,东方旭终于忍不住了,他明知去问刘局长过问此事不策略,显得幼稚,在某些人眼里这是犯傻,可他还是在一次向刘局长汇报工作的时候谨慎的问了一下。

  刘局长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水慢慢的对东方旭说:“你报告写得很好,这事是上级领导过问过的,咱们把报告交上去了就行了,具体怎么处理,我觉得市里还要进一步核实,等等吧。”

  东方旭从刘局长的口气里觉察出他对自己的一丝不满,似乎是在埋怨他太傻。可是他东方旭坚持原则在局里也是有名的,傻就傻吧,反正也不特别想提职了。

  心里不痛快,东方旭回到家,媳妇正等他吃饭,饭间他把这事和媳妇说了。媳妇说:“人家说你坚持原则、耿直,我一直以为你是个书呆子,没想到你还真傻,你的任务完成了,实事求是的写了,交给上级了,就没有你的事情了,管那么多做啥?话说回来,咱也管不了呀。你知道他们局长之间是什么关系?这年头官官相护,你也算是在官场混的,连这点事都看不出来。”

  东方旭听到这心烦的把筷子往桌上一摔一句话说不上来,怒冲冲的看着媳妇。媳妇说:“算了,追问了就追问了,也应该的。不这样做就不是你了。没啥后悔的。以后小心点就是了。”

  “那就看着他们这样胡作非为?”东方旭固执的说。

  “老百姓说的好,这年头好人当不了官,你总是改不了你那心地善良的毛病。”媳妇有几分挖苦的说。

  “心地善良怎么了?不对吗,这人的心眼都长得和狼一样才对吗?我知道他们那伙子人,整天价尔虞我诈,不给好处不办事,结党营私,在这个群里混真他妈难受!”东方旭急了。

  媳妇安抚东方旭说:“我不是和你说说吗?你要不是心地善良我能跟你吗?我是怕你吃亏。”

  “吃啥亏,大不了回学校教书去。”东方旭说。

  东方旭还真是留恋当年教书的日子,来到了机关,虽然派头较前大了,但他始终不习惯官场的习惯。表面上都客客气气,文静。内心就不知道想什么了。偶尔坐在一起喝酒,满嘴都是某某人提职了,某人和领导是什么关系等等,几乎没有别的话。

  又过了几天,民政局局长把扶贫款给亲戚的报告仍旧没有消息。但张振东有消息了。快要下班时,小王小声告诉东方旭说刘局长通知他说晚上有个饭局,东方旭本来就不明不白的饭局历来不感兴趣,可小王说:“你应该去,看情况,别多说话。”

  小王作为东方旭的下属历来说话比较小心,可今天这样和东方旭这样说话还是第一次。无奈东方旭只能答应与小王一起赴宴。

  这是一间装饰的富丽堂皇的宽大雅间,硕大的水晶灯把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房间,豪华的圆形餐桌上摆放着着鲜花和精美的酒具,脚下是松软的地毯。一个中年人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容。东方旭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张振东。

  张振东那张胖脸不住的笑,主动伸出手来和东方旭握手,嘴里不住的说着:“欢迎领导观临,欢迎领导光临。”东方旭感到十分尴尬,他已经完全明白了今天饭局。张振东有笑着和小王握了手。东方旭和小王选了个靠边的椅子坐下,服务员马上过来给他们倒上茶水,东方旭知道主角该出场了。

  不出东方旭的预料,他的刘局长迈着稳定的步子进来了,张振东急忙迎上去,双手握着刘局长的手点头哈腰的寒暄,小王也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也堆满了笑容。这时候又陆续进来几个人,其中一个东方旭认识,是民政局的曹坤局长。大家一番谦让后都落座了。

  东方旭感到恶心,服务员给东方旭倒酒,东方旭把手捂在酒杯上说:“对不起,我不喝酒。”

  “东方呀,谁不知道你的酒量呀,晚上了,喝点吧。好好的陪陪咱们曹局长和各位领导。”

  东方旭还在推脱,刘局长用命令的客气说:“满上,满上,这是任务。”东方旭潜意识的一松手,女服务员已经把一大杯白酒摆在他眼前了。这时候刘局长和曹都满意的笑了。

  这顿饭恐怕是东方旭有生以来最难吃的一顿饭了,那酱香型的茅台酒让他感到难以忍受的恶心,还得昧着自己的良心给曹坤敬酒。不一会儿就感到头昏眼花。渐渐的他觉得头顶的水晶吊灯在旋转,眼前的刘局长和曹坤一样咧着大嘴狂笑,好像要吃人一样。他的脑海里突然现出小时候电影里的胡汉三和日本鬼子的影子,他要砸烂他们,把这宽大的餐桌掀翻。他要站起来,可是脚下不稳晃了几下又重重的摔回椅子上,两眼直愣愣的盯住曹坤和刘局长却说不出话来。这时候小王见势不妙,急忙和张振东一起把东方旭搀扶着离开餐桌,出了雅间,外面凉风一吹,腹中直往上翻,小王急忙扶她去了卫生间吐了几口,感觉轻松些。

  稍加休息,东方旭发现曹坤和刘局长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走了,服务员开始收拾桌上的杯盘。张振东对小王说:“我让司机送东方科长回家吧。”

  坐在张振东宝马车的后座上,东方旭感觉像瘫了一样,他比刚才清楚多了,觉得自己今晚打了一场非常丢人的败仗。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一看是媳妇的电话,他知道这是媳妇惦记着他,打电话催他回家了。

  “到了,停车吧。”说这话的是张振东,这时候东方旭才发现张振东和他一起坐在后座上,而且车已经停在自己的楼下。张振东送东方旭下车,随手拿出一个纸盒子往一边往东方旭手里塞一边说:“东方科长,我看见你的手机太旧了,这是朋友刚送我的最新款的苹果6S,我用不着,给你了。”

  东方旭浑身一哆嗦,他似乎看见那精美的纸盒子里装的是一颗炸弹,用手一档说:“我不用。”

  张振东看着东方旭醉酒后的举止,用胜利者的口吻说:“我这人就爱交朋友,有钱大家花,有好东西大家一起享受,拿着,不用客气。”

  东方旭把张振东的手里纸盒子坚决的退回去说:“张总,我不用,谢谢吧。”说完转身走了,把个张振东甩在背后,这时候他觉得清醒了好多,好像在打败仗以后突出了重围。

  这一夜东方旭没有睡好,先是被媳妇拉扯着到卫生间呕吐了几次,然后就是拼命的喝水。早晨闹钟把他叫醒时媳妇已经下厨房做好了早餐。他感到头昏脑涨,胃里仍觉得翻腾想吐,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昨晚怎么回来的?他恍惚还记得那旋转的水晶吊灯,还记得刘局长端着酒杯哈哈大笑的形象。他突然想起自己是被张振东的车送回来的,模模糊糊的想起了那部苹果6S手机,自己是不是收下了?想到这猛地翻身爬起来,看看枕边自己的那部老三星手机静静地躺在那,卧室的五斗橱上出了几本书啥也没有。东方旭摇摇晃晃的来到客厅,看看茶几和沙发以及电视柜上都没有那个苹果手机的包装盒,他坚信自己没有手下张振东的手机。

  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响声停了,媳妇走了出来。她见东方旭坐在沙发上发呆,就用埋怨的口气说:“醒了?还难受吧?以后还这样接着喝吧!”东方旭没有动,两只眼睛还在四处寻找那手机。

  “你这是找什么呢?”媳妇大声问。

  “手机,一部新的苹果手机。”东方旭含糊的说。

  “你真是喝的找不到北了,哪来的苹果手机,你昨晚醉的像一滩烂泥,被人家送回家,哪有什么苹果手机?”

  东方旭仍旧含糊的说:“这就对了,这就好了。”

  媳妇说:“你犯什么神经?以后再喝成这样就别回来。”

  东方旭如释重负的说:“你懂什么?我这次总算没有丢人。”

  时间过了三个多月,一切都是那么正常,刘局长照旧夹着自己的皮包上下班,满脸堆笑的应付着下级问候。也没有查处曹坤局长的半点消息。曹坤局长自然是平平安安,张振东成了人大代表,但听说那个开五金厂的王洪升要当村委会主任了。和东方旭一起去调查扶贫款的小王成了副主任科员,这一切闹的东方旭心里堵得要命,对于这里边的猫腻他是清楚的,但不愿昧着良心做事。对于局里那些喝酒的应付场合他一概不参加,理由是喝酒把胃喝坏了,正在吃药。在同时眼睛里他已经成了另类。但是过了没有多长时间东方旭还是喝了一次酒。

  那是在省城《牛城都市报》当记者的大学同学苏明来青州的时候,东方旭接待了他,俩人从学校就是好朋友,这次来青州东方旭请他吃火锅鸡。这火锅鸡虽然挂着正宗四川的招牌,据说和四川一点关系都没有,只不过是借用了四川的麻辣传统风味,把鸡切成小块,用辣酱炒,放上麻椒等就成了火锅,再配上青菜、豆皮等小菜,用加蒜泥的老醋蘸着吃,经济实惠,几年下来居然成了青州的一道地方名吃。苏明每次来青州见到东方旭最喜欢的就是吃火锅鸡。

  俩人喝了不少酒,苏明觉得东方旭兴致不如以前就问:“老兄近来怎么样?工作顺利吗?”

  东方旭放下手中的筷子带着几分醉意说:“不瞒老同学说,我有点后悔干行政了,不如还在学校教书,那样比较单纯。你知道我这人不适合干行政,说句没出息的话就是太正直了,看不惯眼前的腐败现象,自己无力扭转又不愿意去同流合污,闹的很郁闷,快要成抑郁症了。”

  “就是,就是。”苏明附和着说。

  借着酒劲东方旭把个曹坤把扶贫款私自给自己那些并不需要的亲戚们的事情全盘端了出来。苏明听完东方旭近似控诉的话说:“老同学,你别太往心里去,这个社会变得太不像样子了,我的权力不大,但是通过舆论为你出口气还是做得到的,不过我也会尽量保护你。我估计十八大以后这些吃人饭不拉人屎的贪官得报应就该到了。”

  东方旭端起酒杯对苏明说:“借你吉言,但愿十八大后会有新的变化,在不整治一下他们这些人,国家可真就要完了。”

  苏明说:“我记起一件事,好像有部电影里有个武林高手也叫东方旭,他拳打俄国大力士,不怕恶人报复,是个了不起的英雄,据说这人物原型就是你们青州人。你要是这次捅了娄子也有可能会遭人报复的。”

  “去他妈的!”东方旭喝了一口酒,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放说“这年头谁怕谁?大不了我回学校教书去。”

  “对,咱们还是有点书生意气,你说的话我百分之百相信,不过我还得做些调查。你就等着见报吧!”苏明说。

  事情真就像苏明说的那样,过了不久苏明的写的揭露青州民政局在扶贫工作中营私舞弊事情登上了《牛城都市报》,虽然没有点名字,也没有提起东方旭等人,但在青州的震动还是很大的,不久省纪检委要求调查,那个曹坤局长很快就被免职,刘局长当然是积极向上级汇报了调查曹坤滥用职权的调查情况。

  几个月后,一切都趋于平静了,人们渐渐忘记了这件事,这天他听说曹坤去贸易局当副局长了。下午,刘局长找东方旭谈话,说开发区管委会要建立一个检查室,派他去当检查室主任,仍旧是正科级待遇。立即上任。到了开发区,管委会给他开了一间办公室,放了两张桌子,到此他才获悉,局里还派了一个副主任。一天到晚根本就具体没事干。

  过了两个月闲的发慌的日子,东方旭开始听到关于他本人的传言了,大意是东方旭书呆子一个,办事没能力,不会给领导解决实际问题,并且上面没有关系,不识时务,所以挂了。东方旭气的去找刘局长,刘局长双手一摊说:“没必要听那些流言蜚语,要听那些早就气死了,我老了,马上就二线了。市里规定,正科级五十三岁退二线,你也别往开发区跑了,那也没有什么事,领导准备撤销这个检查室。”就这样东方旭退二线回家了,天天和一帮退休的老头们下棋,等着正式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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