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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杨松诗词集《流浪者》(第一辑)

2018-01-09 14:42:54  来源:红歌会网  作者:杨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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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松事诗词集 流浪者

    【作者简介】杨松,1954年生于重庆。十九岁当兵,二十四岁上大学。法学硕士、律师、诗歌爱好者。对现代诗歌和近体诗词都有浓厚兴趣。曾于2014年出版过诗词集《岩石的旗帜》。这本《流浪者》是杨松第二部诗词集。

 

第一辑 名义

目录:

 

  事故

  人质

  狼牙山

  毕节 我在倾听

  陷阱

  牺牲

  滑坡

  蘑菇云

  矽肺

  宿命

  海

  真相

  讨薪者

  疫苗 眼泪及其他

  死地

  一片叶子的凋零无人作证

  解剖

  今夜 她们没有月亮

  石头

  云

  孩子 这命是借来的

  金孔雀 你不会坠落

  我看见他的手在荒野中晃动

  天堂·写给鄱阳湖的飞鸟

  雾 或者霾

  底线

  泸州老窖

  名义

  也是六月

 

正文:

 

事  故

 

这块从山里长出来的石头

从来没有做过噩梦

梦见它的夜晚会突然崩塌

 

它感觉有一只手在扶着它

一步步走上山顶

它感觉山像一个疲惫的老人

 

走不动的时候

它会停下来 和山一起

坐在寒冷的星星中间

 

它从来没有感到孤独

即使星星们都散开

它所熟悉的草叶都随风飘走

 

现在它从梦中醒来

看到崩塌的夜晚纷纷坠落

而它自己也像一枚飘落的叶子

 

都落在这个早晨

这个冬天沉寂的早晨

它看见沉痛的事故塞满了河流

 

2014.12.12

 

人  质

 

绑架者

睁大了眼睛

看看灵魂是不是都醒着

 

他们懂得

灵魂都沉睡的时候

不是他们下手的最好时机

 

他们需要一声尖叫

划破黎明

他们要让所有的人都掉过头来

 

看他们站在舞台中央

站在聚光灯下

惨白着扭曲的笑容

 

当人们都围绕过来

他们会在突然的一刻

紧紧地扼住良知的喉咙

 

说吧 生 还是死

我要你每个战栗的灵魂

都来回答

 

2014.12.16

 

狼 牙 山

  

(1)

我们曾走在绝路上

把大路让给乡亲

把站立着的机会让给野草

 

狼牙山

我们把狼的牙齿

洒遍了沟壑

 

当祖国让我们站在这里

我们五个人

是五块生长的岩石

 

看黄昏把血液涂在我们身上

一滴滴流遍山冈

直到流尽的河水不再呜咽

 

(2)

我们五个人

是这大地上耸立的山脉

上面刻着自由和这块土地的名字

 

刻着在我们脚下战栗的

杀戮的风

尖锐的狼牙在眼前颤抖

 

刻着我们被刀削过的脸

和铁铸的笑容

刻着我们望着后人的眼睛

 

太阳落山的时候

岩石也会跌落山谷

而我们五个人的山脉不会移动

 

(3)

因为家园不会移动

这些河流的源头不会移动

我们的民族也不会顺着血液漂走

 

那些碑文

刻在夜空里的星星

不会被黑暗抹去它的光芒

 

写进人们内心的文字

要比写在纸上长久

课本被涂改我们的孩子也会认识我们

 

这就足够了

我们不会移动

没有人能从这块土地上挖走我们

 

(4)

那些把我们逼上绝路的

狼的牙齿

又在霍霍地磨着

 

这不是黄昏

这是一个更黑的夜晚

他们要把黎明逼上悬崖

 

一阵阵吹过来的风

带着当年的血腥

和掩埋星空的乌云

 

熟睡的人们啊

我们已经感觉到了大地的震动

我们已经听到了河流下面翻滚的雷声

 

2015.6.21

 

毕节 我在倾听 

 

(1)

毕节 忧伤的土地

为什么又让我见到你

在这个黑色的日子

 

为什么见到你的时候

这山谷中总是回荡着挽歌

而你的眼睛里总是阴雨凄迷

 

为什么每次听到你的名字

我全身的每个骨节

都在隐隐作痛

 

告诉我 怎样才能绕开你

绕开盐的痛楚

和伤口的无言的责问

 

我想把你从报纸上撕下来

可我撕不开你头顶上的阴霾

撕不去这个黑色的日子

 

我撕不去我的耻辱

你用烙铁留下的记忆

我动不得你这覆盖大地的坚硬疤痕

 

(2)

那天堂里的五个孩子

还没有安顿下来

你又让四个孩子随风飘去

 

你去过他们的家

告诉我 他们的床在哪里

他们的玩具又在哪里

 

在他们不习惯阳光的眼睛里

黑夜有没有尽头

死亡是不是他们玩过的唯一游戏

 

在他们生长的季节

应该学会开花的日子

你为什么只让他们学会了死亡

 

那支轻松的笔

本应该书写他们的快乐和梦想

可你只让他们写下遗嘱和绝望

 

然后 你撬开了紧闭的门

从地上捡起这张纸

你们收到了他们留给世界的最后的作业

 

(3)

毕节 你的曾经骄傲的土地

为什么会如此贫瘠得

没剩下一点点尊严

 

你的男人们呢

那些山一样的耸立的脊梁

怎么会看着家园坍塌

 

你的女人们呢

那些甘甜的乳汁和泪水

怎么会遗忘了她们饥渴的孩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块土地就没有了父亲和母亲

没有了山的雄姿和水的温情

 

在这个荒凉的早晨

我看见他们站在很远的地方

低着头 沉默不语

 

我看见他们跌跌撞撞

挣扎在这世纪的洪水中

他们在沉没之前念出了孩子的名字

 

(4)

毕节 到了应该哭泣的时候

你的眼睛里却没有了眼泪

如同你清澈的溪流早已干涸

 

这一次 你该如何向我解释

他们悲惨的人生

他们被游戏捉弄的命运

 

解释花朵

为什么会在春天 在太阳下面

悄无声息地被暴风雪掩埋

 

告诉我你的苦衷

如果天堂里挤不下他们

你打算怎样安顿他们的灵魂

 

还有 你该如何回答那些追问

如何面对镜头

像闪光灯一样强烈的刺人的眼睛

 

毕节 你这块沉沦的土地

我在倾听 不论你说些什么

我都会静静地倾听

 

2015.6.27

 

陷  阱

  

(1)

当肉体还躺在地上

灵魂却陷入空中

美丽的陷阱被晚霞覆盖

 

从我们捧起霞光的那个时刻

陷阱就布满道路

 

我们会看到诱惑

让那些动情的鸟儿

跌入风中

 

跌入无边的黑夜

冰凉的渊薮深不见底

 

被毁灭的生命

会变成石头

在很久以后从天空坠落

 

会划过夜空

让人记住它们的夜晚

 

记住它们的光芒

热烈而纯洁

曾在黎明前唤醒群星

 

(2)

谁制造了这场灾难

制造了这旗帜般的风暴

和这激荡的永不停歇的海洋

 

当灾难升起

我们却像草叶一样漂泊

 

摊开我们的手掌

看道路怎样被截断

丘陵和山冈怎样荒芜

 

我们艰难的血液

怎样在这阵颤抖中枯竭

 

这手掌曾撑起过屋顶

和我们沉重的身躯

到如今要撑起我们困惑的头颅

 

让我们望着远方

在这个多雾的季节

 

然后低下头来

绕开亮晶晶的童话

跳过夏日里的一片片水洼

 

(3)

那么从今以后

让我们走进大地

过一些没有梦的日子

 

听不到痛苦的尖叫

也不会在惊醒后落魄失魂

 

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或伸向一群雪白的鸽子

你真诚的笑容会感动早晨

 

在没有陷阱的空中

一起飞翔

 

寻找并且记住

每一双清澈的眼睛

和眼睛里真实的霞光

 

那么从今以后

我们的肉体要守住灵魂

 

相依为命

不论我们走到哪里

我们都能看到一个真实的世界

 

2015.7.22

 

牺  牲

 

就这样望着我们

被摆到祭坛上

陪伴着将死的黎明

 

大地一片宁静

你望着我们

却睁不开眼睛

 

直到阵阵钟声

将鸥鹭惊起

你破碎的眼神飘在空中

 

直到祭奠开始

黎明飞散

山峦在大地上双手合十

 

你望着我们

海潮从你的眼睛里喷涌而出

失血的嘴唇开始亲吻东方

 

2015.7.29

 

滑 坡

 

这年月

这个世界

一切都在滑坡

 

一声诅咒

甚至一滴泪水

都会引发巨大的洪流

 

但谁能想到

温热的家园会被击碎

这空旷的夜空会布满山石

 

最贫瘠的夜晚

最简单的梦境

也会被沉重的山体掩埋

 

滑下来的山体

把积郁在大地的苦闷

发泄在他们身上

 

滑下来的灾难

把最底层的他们

又埋入更深的底层

 

2015.8.14

 

蘑 菇 云

 

(1)

开放的胸口

通往世界的心

在这个夜晚成为炼狱

 

当那个火球

成为一颗小小的恒星

照亮了昏睡的东方

 

蘑菇云

在瞬间升起

灼热的手掌伸向夜空

 

挥舞着 召唤着灾难

摇撼着死亡之门

你击碎了每一扇紧闭的窗子

 

击碎了睡梦里的星星

和人们的眼睛

吹灭了所有的灯

 

连这迷人的夜色

呼吸般起伏的月光

和一个胎腹中的黎明

 

都被你在瞬间吹灭

你打开了那个久违的盒子

让残败的羽毛纷纷飘落

 

而我的眼眶里

金属和玻璃开始溶化

滚烫的滴向深色的海洋

 

(2)

直到现在

我们还无法一一清点

被你吹散的生命

 

我们无法相信

他们刚才还在我们眼前晃动

转眼间却了无踪影

 

那只刚刚抚摸过我的手

现在在什么地方

翻动着一堆堆的瓦砾

 

那片热吻过我的嘴唇

在哪里咬破了

把鲜血涂满了天空

 

而那些我们所熟悉的脚步

现在走在哪里

走进哪条巷道或山谷

 

在哪片飘荡的云后面

望着这破碎的港湾

和惶恐的我们

 

我们无法清点他们

无法一一捧起他们的脸

和他们火焰般的心

 

我们无法相信

他们已溶化在烈火之中

他们已经像岩浆溶入这片土地

 

(3)

谁能告诉我

那个惨烈的夜晚

那个火球怎样生成

 

左边是一些神秘的物质

右边是火球 巨响和蘑菇云

是谁发明了这道化学公式

而我只知道

在遥远的星空

能量的累积会导致新星爆发

 

在我们眼下

只要在那个公式的左边

放上一个加号 或一颗火星

 

只要大地闭上眼睛

或者任死神站在道路中间

堵塞生命和黎明

 

炸毁一个港湾

如同点燃一支爆竹

就不仅仅是一种可能

 

不用去搜寻现场

每一个脚印

或每一道指纹

 

看懂这个公式

就会看懂蘑菇云 看懂

下一个把你从梦中惊醒的瞬间

 

(4)

我们在第七天听到了哀乐

我们低下头来

缓缓地走过花丛

 

走过布满挽幛的天空

和淌满泪水的河流

走过他们的一生

 

在安放他们的灵柩里

躺着他们的衣冠和名字

而他们的容貌只能闪动在记忆里

 

他们的语言

在找寻着我们的嘴唇

他们的目光在期待着我们的眼睛

 

期待着我们

穿过浓烟和迷雾

找到那个真实的夜晚

 

找到那只手

在他们昏睡的时候

埋在他们身下的火星

 

而这烟一般缭绕的哀乐

和铅一样沉重的悼词

并不能抚慰他们的灵魂

 

他们要我们抬起头来

穿过蘑菇云

和他们的目光久久地对视

 

(5)

蘑菇云

你不会散尽

很多年之后你都不会散尽

 

从那个被你打开的盒子中

飘落的 不仅仅是羽毛

也不仅仅是失血的月光

 

死亡的灰烬

像一场漫天大雪

要覆盖我们的整个国土

 

覆盖每个人的脸

在很多年后

这些脸上会落满灰烬

 

真相将死去

太阳将不再升起

真正的死亡将会到来

 

丧钟敲响的那个时刻

白茫茫的早晨

没有人会再次惊醒

 

蘑菇云

你这只挥舞着的手

你这面召唤着灾难的旗帜

 

你不会散尽

但仰望你的瞳孔已经散尽

这大地的血液已经干涸

 

2015.8.21

 

矽  肺

 

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们要用探矿的仪器

来勘探他们肺里的岩石

 

他们的肺如同矿井

漆黑一团

等待着坍塌的命运

 

如同这浑浊的天空

这燃烧着火焰的炉膛

 

每一个炉膛

每时每刻

都在烧着我们的良知

 

用刀子剖开他们的胸口

你会终于看到煤

一粒粒结晶的痛苦

看到他们急促的呼吸里

飞沙走石

 

从而验证

那一望无际的沙漠并不是谎言

 

2015.9.8

 

宿  命

——致强拆者

 

(1)

到现在才知道

我们其实并没有家

我们赖以栖身的那个屋檐

比玻璃还要脆

比纸还要薄

 

我们并没有家

我们头顶上的瓦片

不属于我们

并且 遮不住天空

挡不住随时可能落下来的

沉重的拳头

 

没有一根柱子 和梁

能支撑这所房子

有的只是羸弱的骨架

能把我们钉在这个叫家的地方

 

这个比纸还要薄的家

只要有人愿意

随时可以把它撕碎

 

而那面墙

阻止不了外人的脚步

挡不住在某一天

他们把这房子变成一个火炉

 

当我的身体在火炉中

被炽烈地焚烧

我才知道

这个叫家的地方

没有一扇门

 

我被锁在家中

这个我用命守着的家

其实就是我的地狱

 

(2)

我的父母

把我生在这里

不是为了让我与世人为敌

 

不是为了让我像钉子一样

钉在这里

让土地感到疼痛

让世界诅咒我

我爱这片土地

如同爱我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我血管中的每一条河流

我眼睛里的每一片晴空

 

但我不会

永远地钉在这里

如同一棵树

为了它所珍爱的土地

情愿被风暴拔走

 

我只希望

你们要做这土地的

新的主人

就要尊重这土地的情感

 

不要玷污它

不要让这善良的土地生长出罪恶

 

你们要允许我在夜里同它告别

 

你们没有看见

这土地流泪了

这土地不愿意看到

当我离开它以后

沦为一个悲惨的乞丐

它在深夜里向我低语

它想同我一起浪迹天涯

 

(3)

是的

我们没有家

浪迹天涯就是我们的宿命

 

当我和我的家

都化成一片灰烬

当我们都飘在空中

当这大地上所有的树杈都伸向我们

 

我们就开始了另一种旅程

 

我的灵魂

和我灰烬般轻薄的身体

不会飞散

我哀怨的泪水

不会在雨中停止

我悲愤的诉说

不会不从云中隐隐传来

 

而这土地

它会用它的江河为我奔走呼号

 

它会把烧毁我的那把火焰

埋在这房子下面

埋得很深

埋进炽热的岩层

 

埋在你们这新世界主人的

床榻下面

埋在你们惊恐的睡梦中

 

强拆者

你们拆毁了我的家园

但你们拆不毁你们的地狱

拆不毁我们共同的宿命

 

这大地上将再不会有一片树叶

来覆盖你们永远的荒凉

 

2015.9.26

 

 

不是镜子

连鱼的每次呼吸

都会泛起波纹

 

何况它每时每刻

都在想着

焦虑着

 

它把它的一腔愁苦

尽可能地压抑在

很深的海沟里

很黑的夜里

 

等着风暴

从遥远的赤道席卷而来

 

等着苍天流泪

让它解脱

让它不再压抑地

放开那些海鸟

 

为了追逐

一群被风吹散的

正在向远方漂移的岛屿

 

海没有冬天

不会有很长的睡眠

海会在每个破碎的早晨

摇醒我们

 

2015.11.2

 

真  相

 

真相闭着眼睛

听我们诉说

在荒原中找寻它的痛苦

 

看我们从很远的地方走来

一点点寻觅

在天空中一点点挖掘

 

看我们整日背负着荆棘

在烈焰与冰雪中

被大地拷问

 

它把手伸过来

让我们感知血液的温度

和跳动着的渴求

 

让我们擦去它的满身锈蚀

和满脸的尘垢

让我们用泪水吻它

 

洪水和谎言将被终结

流星会坠入海中

岁月中的泥土会纷纷剥落

 

最后 让我们开门

和它走出夜晚

面对东方

 

那一刻真相将生出翅膀

会载着我们

穿越在公开的世界

 

2016.1.2

 

讨 薪 者

 

站在你的门前

如同站在一条河流的中间

为的是让我们的血汗

不要那么冰凉的

像春水般流逝

 

我们伸出手来

不是为了向你乞讨

只是为了让你看清楚

这满手的糨子

这满臂的青筋和伤痕

 

看清楚树的枝丫

和被风吹落的叶子

看清楚森林的哀怨

我们向天空伸出手来

因为阳光曾召唤过我们

 

在云飘过来的时候

我们的身影也会飘过来

干枯的心也会飘起来

大地上的草叶也会飘起来

这一切只是为了让天空作证

 

当我们脚下的土地

已经听不懂我们的语言

并且再无法安放

这满地的愁苦

我们就只有把手伸向天空

 

如今 这伸出的手

成了罪证 成了你们

给我们戴上手铐的理由

你们当着全世界

铐住了我们手上的阳光

 

在这个鸽子飞翔的广场上

你们把飘荡着的心

在天空中羞辱

你们押解着黎明

任霞光渗出血来 滴在纸上

 

而此时 我们的

为了这广场和蓝天

流过许多遍的

祖祖辈辈的血液

又开始向广场涌流

 

曾经被陈胜和吴广挥舞过的

破碎的旗帜

开始在风中抖动

暮云紧锁的秋收者们

也开始向广场集结

 

此时 更多的手

会像飞鸟一样覆盖天空

更广阔的呐喊

会像雷声滚过大地

更猛烈的风会吹过冬天

 

我们站着

会再次伸出手来

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血 和泪水

也不仅仅为了撼动大地

我们要让你们听懂这江河的波涛

 

2016.3.22

 

疫苗 眼泪及其他

 

(1)

如果不是魔鬼

带来了瘟疫

让死亡在大地上蔓延

我们就不会相信

天使的眼泪

 

就不会由衷地赞美

被拯救的

清晨的花朵

和花朵上的露水

 

那一滴热泪

在我有记忆的时候

就滴进了我的血液

 

滴进我永不停歇的溪流里

到现在还带我穿越山谷

流向海洋

还在涌起浪花

 

淅淅沥沥的眼泪

滴了半个世纪

在我们每个人的臂膀上

都留下过泪痕

 

(2)

我相信

在很多年之后

魔鬼依然会目不转睛地

注视着我们

 

但天空已经老去

天使的眼泪

已经枯竭

 

当这片土地

不再渴望阳光

这些流淌着的江河

开始黏稠而浑浊

 

瘟疫和死亡

装扮成的天使

开始降临

它们在黑夜里

飞来飞去

它们把手伸向我们

 

被它们的手

触摸过的花朵

开始枯萎

眼睛和太阳

开始失去光泽

 

到了该流泪的时候

我们却看不到

流泪的眼睛

 

(3)

而那一滴滴的

假扮的天使的泪水

开始像洪水注满大地

肆虐的瘟疫

开始像江河泛滥

 

那从遥远的天边

传来的哭泣声

不能不让我

在夜里一次次惊醒

 

我仿佛看见

许多母亲跌倒在地

双手还托着

她们唯一的太阳

为了让希望不要陨落

在黎明时分

 

而许许多多的星星

正跌跌撞撞

挣扎在黑暗中

像许多盏灯

在黎明前闭上眼睛

 

我仿佛听见

一阵阵从地狱里传来的

魔鬼的笑声

 

(4)

当我们站在死亡的边缘

没有人追问过我们

为什么轻信眼泪

 

为什么把这毒液

当成甘露

把这满地的罪恶的种子

当成美丽的钻石

 

为什么不擦亮眼睛

在汹涌的人流中

认出那张脸

为什么不跳进洪水

让自己的身躯

像一块基石

嵌在即将崩溃的坝中

 

没有人问过我们

当这大地移动

为什么不伸出我们的手

擎住天空

 

而为什么不用另一只手

攥紧这个世界的良心

 

没有人重复那句话

丧钟为谁而鸣

 

(5)

没有人问过我们

是不是已经习惯死亡

 

是不是已经习惯了

星光破灭

任你们手中的花朵

被踩进泥里

而毫无知觉

 

是不是已经习惯了

大雁在秋风中

渐渐远去的哀鸣

 

而瘟疫作为一个开始

让死亡刚刚站在我们的面前

 

没有人面对东方

低下头来

真诚地为我们祈祷

 

也没有人拥抱我们

没有人祝福我们的未来

 

(6)

为的是让我们

不要再相信眼泪

 

天使已经死去

这个民族的泪水

已经滔滔不绝地

流遍国土

流了许多世纪

 

流过我们心头

和血液里的

每一滴泪

都足以让我们痛彻心扉

 

但你何曾看到

沉睡的大地

会在泪水中醒来

 

你何曾听过

眼泪能肥沃中华

 

是的

能拯救我们的

不是眼泪

是我们还没冷却的血液

 

是我们从自己的泪水中

渐渐睁开的眼睛

 

2013.3.30

 

死  地

 

从一只大雁

被射杀的那一刻

并且让另一只大雁

为它死去

 

死亡的种子

就已经深埋于这块土地

如同埋进

我们荒野般的肌肤

 

看大雁的羽毛

飘在我们的梦里

飘在我们残缺的睡眠中

云一样抚慰我们

 

因而庆幸

不是每双翅膀

都能解脱飞翔之苦

因而获得更广阔的自由

 

也不是每块土地

都能昏睡得这样长久

任冰雪蔓延

任灵魂悄无声息

 

漫漫长夜

让我们去感悟

黑暗的全部价值

期盼着黎明开启东方

 

而真正的黑夜

没有黎明

真正的死地

没有后生

 

有的是大片的天空

正准备展开翅膀

等待着被射杀的那一刻

是这块土地正在哀鸣中为我们死去

 

2016.5.3

 

一片叶子的凋零无人作证

 

每个人的死亡都有证明

然而你是一片叶子

 

你是从我这棵树上

飘落的一片叶子

我不知道

你飘落在哪个街头

飘落在这夜晚的哪个时辰

 

只感觉那一瞬间

我全身的每片叶子

都在抖动

 

像无数片羽毛

在风中打开

 

要拦住每一个行人

让他们述说

有没有看到一片叶子飘落

 

拦住每一只鸟儿

有没有看到黑暗中飘着一片叶子

像这片羽毛飘在空中

 

那个夜晚还在痉挛

还在隐隐作痛

行人都小心翼翼地

走在纸上

鸟儿都闭上了眼睛

 

每个人的死亡都有证明

你是从我身上飘落的叶子

你在那个夜晚的凋零无人作证

 

2016.6.5

 

解  剖

 

(1)

我站着的时候

本来有足够多的时间

让你们打量

 

让你们看我的眼睛

有没有云

有没有早晨的霞光

 

看我年轻的脸

有没有春风吹过

我的嘴角会不会淌出歌声

 

还有我的身体

起伏着的山峦是否完美

海浪般的肌肤是否透明

 

只要你们愿意

只要你们面带微笑

这一切都可以为你们展开

 

还有我的血液

通往心灵的江河

每一寸波涛都可以在这里展开

 

让你们每时每刻

用你们热烈的阳光 或者风暴

任性地穿过我的天空

 

(2)

现在我躺下来了

另一种审视

刚刚开始

 

我生命里的霞光

已经不再升起

只有冰雪遍野丛生

 

当冬天覆盖我

而我的每条江河

都不再流淌

 

当我和天空一起坠落

你们用这盏无影灯

替代了我梦中的太阳

 

你们用放大镜

搜索我的每道皱褶 每个毛孔

搜索我的每一片荒原

 

用你们闪着光的刀锋

划开我的胸膛

看那堆火焰怎样熄灭

 

再捧起我的灵魂

看是否安详 是否完整

是否像这片土地布满伤痕

 

(3)

而这盏无影灯

永远也替代不了

那个夜晚真实的月光

 

真相不在这灯下

真相已经和那片月光

一起沉沦

 

真相曾和我一起

在那个夜晚呼唤你们

真相已经和我一起死在街头

 

而没有一把刀

能回到月光下

划开那片冰凉的夜幕

 

因为那片月光也已经死去

月光下飘落的叶子

已经无法再回到它的枝头

 

现在 我躺在这灯下

用沉默和你们面对

我破碎的身体却无法安慰你们

 

正如我无法安慰月光

安慰每一扇窗户

安慰和我一同死去的每一条江河

 

(4)

我相信

在无影灯熄灭之后

解剖还在进行

 

我的身体

如同我被玷污的名字

还要继续被切割

 

还要千百次面对

世界的审视

还要一次次在你们的心中作证

 

躺下来的我

和已经死去的真相

还要重新站起来

 

走出漫长的黑夜

在那个不该缺席的时刻

走进那审判之门

 

那将是最后的审判

被解剖过的大地

会让良知跳出来开口说话

 

阳光下 我的身体和我的灵魂

将不再有阴影

将会在纯洁的烈焰中得到解脱

 

2016.7.5

 

今夜 她们没有月亮

 

把擦拭了很久的月亮

小心翼翼地拿出来

在月亮的节日里

挂在天上

 

不是每一颗心

都那么完整

不是每个人的月亮

都那么明亮

 

也不是每个人的天空

都清洗过灰尘

也不是每一片云

都能擦干净人的眼泪

 

而今夜 她们没有月亮

也没有一束星光

甚至没有一小片天空

让她们扬起头来

 

遗失的月亮

破碎在那个街头

碎在每个人的心里

她们要一步步找遍世界

 

她们要穿过黑夜

小心翼翼地

把每一片月光拾在手中

而今夜 她们的头上没有月亮

 

作于2016.9.8中秋节前,雷洋离世第120天

 

石  头

 

我们站着

继续默不作声

占有这世界的荒凉

 

这一代石头

从远古站到现在

不曾更迭

也不曾开口

 

而被人们念诵了千万遍的

刻在我们身上的文字

并不是我们的语言

 

可以在炽热中流动

也可以凝固永恒

但我们的内心不可言说

 

因为这份沉默

和这对这世界的坚守

我们被膜拜

被当作纪念碑

 

2016.6.13

 

 

飘荡在碗里

让我们看不清楚

这碗里甜蜜的早晨

或稀薄的黄昏

 

当每一滴水

都失去了光泽

海浪在唇边涌起

当我们吞咽着群山

 

我们就吞咽下了

被云包裹着的

一重重诅咒

和沙漠般的死亡

 

也就吞咽下了

这枚沉重的果实

还没有开裂的闪电

和痛苦中孕育的风暴

 

直到碗口上的云

青烟般散尽

你在惊愕中突然看见

碗口像枪口一样对着我们

 

2016.9.11

 

孩子 这命是借来的

 

孩子

这命是借来的

 

借来的命很卑微

因此我们不能像树一样

笔直地站在地上

 

不能如花朵般微笑

鲜艳而芬芳

也不能跟着蝴蝶

飞舞在春天里

不能奔跑

哪怕在阳光下

也不能大声唱歌

 

孩子

这命是借来的

 

这就注定了我们的穷苦

注定了我们

没有一间漂亮的房子

能装载梦和温暖

没有那些彩色的玻璃纸

包裹起甜蜜的节日

也没有书包

能安放你们的明天

没有一条路

通向幸福和远方

 

孩子们啊

原谅我把你们借到这个世上

 

原谅我没有告诉你们

要流多少眼泪

才能浸泡你们的童年

要吞咽多少苦涩

才能填满你们的幻想

 

当我们蜷缩在冬夜里

我没有告诉你们

这借来的命

短暂而又凄凉

卑贱的

如同蝼蚁一样

轻的像草芥

只要风一过来

就会把我们吹走

 

我没有告诉你们

这借来的命

是要还的

现在

到了我们还债的时候

 

孩子们

站起来

跟我走吧

像我们来时一样

 

在天黑之前

让我们把命还给他们

 

2016.9.12

 

金孔雀 你不会坠落

——写给余旭

 

可以想象一只孔雀在空中展翅

幻化成一只鹰

想像美丽的孔雀鹰一样地飞翔

这天空会是什么样子

 

不是为了装饰

尽管天空暗淡时需要更多的彩色羽毛

金孔雀会在云里

让她的翅膀灿如霞光

 

但她更要在乌云翻滚之时

以鹰一样的使命守护大地

鹰一样从我们的梦里起飞

环绕在我们安详的头顶

 

让我们感知金孔雀的美丽

也感知鹰的执着 勇敢和高洁

让我们确信只要云还在飘着

她就不会从天空坠落

 

即使太阳坠落 在风中绽放血花

他都永远不会坠落

因为她的名字和她无法磨灭的光芒

她在每个早晨都如同旭日东升

 

2016.11.13

 

我看见他的手在荒野中晃动

 

我看见他的手在荒野中晃动

我听见他在说话

他在用凄厉的风

对这片土地诉说

 

他在用云层里的眼神

望着我们

他的眼神曾在漫天白雪中飘舞

 

很多年来

我们一直听不懂这风的语言

看不懂这茫茫白雪

 

而现在我们终于看到了

他在荒野中伸出手来

我看见他的手在荒野中晃动

 

终于看懂了

这飞舞在天空里的暴风雪

全来自他的心头

 

他的手在荒野中晃动

挥舞着白日的阳光夜晚的星星

我看见他的手在抚慰着僵死的河流

 

2016.12.1

 

天堂·写给鄱阳湖的飞鸟

 

你们用自由的飞翔

向我们展示天堂的纯净

你们把天堂画在水草上面

 

天堂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你们无边的鸣叫

和你们无忧无虑的舞蹈

 

当鄱阳湖的水

还能自由地拍打着堤岸

而黄昏还能无拘束地从潮水中涌来

 

当人们都抬起头

尽情地向你们仰望

天堂便快乐地来到人间

 

天堂里的音乐

永远不需要闸门

天堂里的霞光不染灰尘

 

天堂里没有悲哀

也没有死亡和叹息

即使湖水不再像从前那样流动

 

即使风在你的梦中呜咽

只要希望之光还在

你们就不要匆匆离开我们

 

不要在天空里阵阵悲鸣

像雪花般飘散着你们的羽毛

不要让我们看到天堂被撕碎的样子

 

2016.12.6

 

雾 或者霾

 

(1)

站在你的面前

却看不清你的脸

 

如果我没有

把手放在你的脸上

我不知道你的脸上还有泪水

 

但我不能吻你

我只能在你的耳边

大口地喘着粗气

 

不能回到从前

像我们曾经在雾里

在朦朦胧胧中

感觉爱情的神秘

 

那时候的雾

朦胧中的美丽

我们可以写进诗里

 

现在在雾里

我们体验死亡

猜想着每一个明天

 

我们要重新开始

学会呼吸

 

学会隔着面具

彼此相认

不仅靠眼睛

还要靠手的抚摸

 

还要学会听懂

彼此艰难的心跳

 

(2)

现在的这片雾

带着浓烈的死亡的气息

从有毒的夜里

升起在黎明

 

升起在我们的疑惑之中

当我们睁开眼睛

看到它黑暗的影子

 

没有人告诉我

这毒雾来自哪里

而我分明已经感觉到

那些看不见的手掌

每天都在我的头顶

拧动着阀门

 

每天

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放出那些黑天鹅

让它们悄无声息地

在瞬间占领天空

 

感觉这毒雾的源头

离我很近

近得如同针扎一样

当那些黑烟囱

针一样刺满我的皮肤

 

我感到了痛楚

却在窒息中

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3)

即使在体验死亡的时候

他们依然

让我们飘在梦里

 

让我们憧憬

或许这片浓雾

可以像当年一样覆盖爱情

 

或许黑天鹅被吹散之后

它们只属于另外一片天空

 

只要风在

只要闭上窗户和眼睛

在音乐中

想象着阳光飘动

 

必须承认

他们给了我梦的权利

和呼吸的自由

 

而在此时

我只能为不自由的空气

不能像水一样流动

深感悲哀

 

还有大地

几千万年来

都没有学会流动

 

还有我们的家

祖祖辈辈

牢牢地钉在这个地方

 

这就注定了我们

自由地呼吸

这不自由的空气 大地

和我们的家园

 

注定了我们

必须要在这里做梦

在梦醒之后

在这里自由地死去

 

(4)

而在此时

我的痛楚无以言说

但我在窒息中

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并且在我的词典里

我已经找不出合适的语言

 

在我下一口气喘上来之前

我已经没有力气

表达我的愤怒

 

该走的都走了

只剩下我们这些囚徒

 

只剩下我们

在这片愁云惨雾之中

守着我们的命

和天空

 

不用说了

这是命

命中注定了我们

不会向远方漂泊

 

命里面啊

我们生于斯

长于斯

至死不渝

 

只要你抬起头来

看到我们黑色的血液

在浓雾中飘满天空

 

2016.12.20

 

底  线

 

谁关闭了这扇门

谁让我面对羞辱

攥紧手中这把刀子

 

谁让我激愤不已

让我年青的血液

在这一刻涌向天空

 

谁让我听懂了

这世界的绝望和惶恐

让我想起了这最后的毁灭

 

三月 凄厉的早晨

我破碎的心

在阳光下淌着鲜血

 

没有人看到我

站在这即将崩溃的堤坝面前

面对这滔滔洪水

 

除了我的母亲

和我的良知

没有人站在我的身后

 

我欣慰 我没有退缩

在这最黑暗的一刻

我手中的刀锋放出了光芒

 

2017.3.29

 

泸州老窖

 

这瓶放了很多年的酒

等待着一个夜晚

斟满我的酒杯

 

到了开瓶的时候

却感觉这酒无法畅饮

因为我看到这瓶子里的液体鲜红

 

这个夜晚应该一醉方休

但我喝不进去

这52度的人的血液

 

2017.4.6

 

名  义

 

因为有了自由的名义

鸦雀们便不再哀鸣

它们在某个傍晚

从容地占领了天空

 

在生命的名义之下

涓涓溪水

一点点汇入江河

于慌乱的梦中漫过堤坝

 

以美的名义

秋叶红遍了山野

然后在风中

在无言的大地上凄惶漂泊

 

而这无言的大地的名义

被盗取之后

惊悸不断

泥石流每天都在把我们掩埋

 

2017.5.1

 

也是六月

 

六月是孩子们的季节

花在结出果实

鸟儿在仰望黎明

 

那个六月过早地成熟

天空里垂下来的麦穗

过早地被镰刀收割

 

江河过早地泛滥

让风呜咽

破碎的旗帜柳絮般纷飞

 

被水浸泡过的广场

每一阵雷声滚过

都会唤醒记忆

 

而那个六月的早晨鸥鹭惊起

孩子们在街头走失

失明的窗口布满疤痕

 

2017.6.5

 

相关链接:

律师、诗人和行者——解读杨松及其《流浪者》的三种方式

【连载】杨松诗集《流浪者》(第二辑)

【连载】杨松诗集《流浪者》(第三辑)

【连载】杨松诗集《流浪者》(第四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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