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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永嘉:从林彪读史的故事说起——四轮与三足的对话之二(上)

2017-01-09 20:29:51  来源:乌有之乡  作者:朱永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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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重:十一月三日《南方周末》的副刊发表了一篇《林彪请田余庆讲史的前前后后》,你读了吗?田余庆是北京大学教授,治魏晋南北朝史享有盛誉,前些日子他的学生写了不少回忆他的文章。

  朱永嘉:看了,此文尚佳,是一个好题目,但读后有意犹未尽的感觉。

  郑重:不知为什么现在才发表这样一篇文章,文章中提到谭其骧先生,你也可以为谭先生写一篇文章。

  朱永嘉:文中所言林彪请田余庆讲史确有其事,其中提到叶群也曾到上海来要谭其骧讲中国历史地理的事,我也知道那是事实,谭先生没有把那件事当回事,也没有向我提起过,在他看来这件事不值得夸耀。

  郑重:从林彪身边的人写的回忆录来看,林彪还是读了一些史书的,他还做了卡片,把古代的为臣之道抄在卡片上。

  朱永嘉:林彪这个人实在不懂得中国历史,如他这样让叶群转手来听史学家讲史,怎么能理解中国历史的奥妙呢?1966年5月18日上午,林彪在那次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有一个讲政变问题的长篇讲话,《毛泽东年谱》也提到这篇讲话,林彪说:“政变,现在成为一种风气,世界上政变成风。”“从我国历史上来看,历代开国后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很短时间就发生政变,丢掉政权的例子很多。”接着他就列举了历朝历代历史上的政变。毛泽东并不赞同这样把历史上的政变罗列在一起,政变的问题不是不可以讲,而是要抓住一二个典型来解剖麻雀,才能抓住要领,而且现实生活也没有政变的问题。故《年谱》记载毛泽东在写给江青的信中说:“我朋友的讲话,中央催着要发,我准备同意发下去,他是专讲政变问题的。这个问题,像他这样讲法还没有过。”说明在毛心目中,林彪还不太懂得历史。

  郑重:据说,毛泽东写给江青的那封信,周恩来给林彪看后就烧了,现在传下来的是抄件。《南方周末》那篇文章提到1958年5月8日,毛泽东在八大二次会议上,引用了许多历史事例,说明青年人要胜过老年人,最后他提到秦始皇,称其为“厚古薄今的专家”,林彪不以为然插了一句“秦始皇焚书坑儒”,不料毛泽东严厉地说:“秦始皇算什么?”其实,毛泽东是在读了范文澜的《历史研究必须厚今薄古》后,针对范文澜说的,他说:“厚今薄古是我国史学的传统,引了司马迁、司马光,可惜没有引秦始皇。秦始皇是厚今薄古的专家,他有‘以古非今者族’的禁令。”这时林彪插话“秦始皇焚书坑儒”,毛泽东说出了那番坑儒的名言:“秦始皇算什么?他只坑了四百六十个儒,我们坑了四万六千个儒。”

  朱永嘉:《林彪请田余庆讲史的前前后后》一文中说毛泽东讲到秦始皇,称其为“厚古薄今”的专家,肯定弄错了,不知是报纸排版上的失误,还是作者一时的笔误,把话说反了,应该是“厚今薄古”的专家。我查了报纸上的资料来源胡哲峰、于化民所著《毛泽东与林彪》第462页,原文是毛泽东谈到“秦始皇是一厚今薄古的专家”,林彪那句插话,与毛泽东一贯的思想相反,毛泽东回林一句的意思,是讲这算什么问题。毛泽东在1974年7月,通过姚文元要我们标点注释李贽的《史纲评要》中,由他亲自辑录的二十三条,其中的一条,题目便是《评李斯焚书之议》:

  李斯上书曰:……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有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制曰:“可。”

  【评】大是英雄之言,然下手太毒矣。当战国横议之后,势必至此。自是儒生千古一劫,埋怨不得李丞相、秦始皇也。

  这一段评语,是明人李贽的的评述,毛泽东是同意这个评语的,所以要我们标点注释印成大字本来给他阅读。焚书这件事发生在秦始皇三十三年,而且还颁布了一个“挟书律”。这条律令执行得并不严格,事实上民间藏书的很多,而且博士藏书不在禁令范围之内,儒家经典到了汉初都重新出现了。再说坑儒,坑的并非儒生,而是欺骗秦始皇的术士们。借古非今在当时是一个潮流,儒生们都习惯于言必称三代,言必称尧舜,实际上三代和尧舜真实的历史谁也说不清,如今也都知道那些只是传说中的东西,讲那些言论的目的是借以非议秦统一以后的政治,韩非子在《显学》篇便批判过这个倾向,故在当时秦始皇认为应该刹一下这个风气。所谓的秦始皇“坑儒”以后,儒生还是不少,如叔孙通本身便是秦的博士,身边带了一大批儒生,至少有一百多人,他先投奔项羽,后投奔刘邦。刘邦当年忙于带兵打仗,讨厌儒生的那套空议论和礼仪上的繁文缛节,陆贾向他说《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陆贾回答说:“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陆贾能在那个时候给刘邦讲《诗》、《书》,说明典籍都还在,焚书之令的效果有限,至于坑儒也有限。从刘邦而言,楚汉相争时他正忙着打仗,怎么有闲工夫去听儒生的空议论,从他对郦食其的态度来看也是如此。

  林彪插话“秦始皇焚书坑儒”,说明他没有好好读过《史记》、《汉书》,以此责难秦始皇,说明他的历史知识仅仅停留在人云亦云上,他讲政变经,也只是让人给他摘录一批政变事件,由他来照本宣科,他所讲的那些政变的具体历史情况,看来他并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读历史,读中国史,要读原书,好好读二十四史和《资治通鉴》,这要自己静下心来花功夫去读,而且要古今贯通地读。读史的目的,是古为今用,其中也有学好还是学坏的问题,如果在现实生活中喜欢搞投机取巧,不做老实人,那样读史只会学坏,最后自己倒霉。

  郑重:林彪读书的情况,我们也不清楚,无法知道他对历史著作有没有读懂。“秦始皇焚书坑儒”是他沿袭旧说,毛泽东也说,中国人历来分两派,讲秦始皇好的是一派,讲秦始皇坏的是一派。看来林彪的说法不是没有根据的,他是代表讲秦始皇坏的这一派。林彪的秘书张云生回忆:“1966年9月在人民大会堂,我亲眼看见毛泽东推荐林彪两本线装书,一本是《三国志·郭嘉传》,另一本是《宋书·范晔传》。”《南方周末》那篇文章没有具体介绍这两篇传的内容,也没有说明毛泽东当时为什么要林彪读这两篇传记。

  朱永嘉:在我看来,林彪究竟有没有好好读一下这两篇传记还是一个问题。至于那个时候毛泽东要林彪读这两篇传记的含义,《南方周末》的文章没有讲,这既要弄清两位传主的情况及其历史背景,还要理解毛泽东当时为什么要林彪去读,是想向他表达什么意思?《林彪请田余庆讲史的前前后后》一文提到,林彪当时也读过一些历史著作,在1960年时他也曾读过《资治通鉴》,读过贾谊《过秦论》,也读过诸葛亮的前后《出师表》,还读过《昭明文选》,恐怕没怎么读懂。从1964年到1966年,还找田余庆、何兹全到毛家湾讲授魏晋南北朝史。从文中田余庆的讲稿看,只能是讲一个轮廓,没有办法把从《三国志》一直到《南史》、《北史》中的传记逐篇细讲,所以无法进入书中角色,那就不可能设身处地去考虑史书中人物的立身行事,无法吸取其中的经验教训,更谈不上如何古为今用了。其实读贾谊的作品,毛泽东推重的是《论治安策》,不是《过秦论》。要理解焚书坑儒是怎么回事,还得好好读《史记》、《汉书》的相关传记,仔细思考,才能理解毛泽东在八大二次会议对林彪说到“秦始皇焚书坑儒”时的严厉批评。但是现在来看,即使林彪当时再约请田余庆来讲这两篇传记,虽然是魏晋南北朝史的专家,田余庆恐怕也无法理解当时毛泽东对林彪究竟怎么想的,即使他理解了,有许多话也难以启口啊!

  郑重:其实,毛泽东很喜欢《郭嘉传》,1959年大跃进时,他就要党的高级干部读这篇传记了。请你讲讲毛泽东为什么钟情于《郭嘉传》?这里有什么玄机?你已经写了毛泽东读古典诗文内幕的书,现在总不应该有什么顾虑了吧!

  朱永嘉:好吧,我试着说说看,不一定准确,说错了你来纠正。首先有一个时间节点,毛泽东是在1966年9月要林彪读这两篇传记,在5月18日,林彪讲的那篇政变经,毛泽东表示了不同意见。8月间中央召开了十一中全会,讨论如何深入开展文化革命的问题,批判了资反路线,在这次会上毛泽东写了《我的一张大字报》,毛泽东与刘少奇之间的矛盾尖锐化、公开化了。他在这个时刻要林彪读这两篇传记,既是寄希望于林彪,也是告诫林彪。如果仔细阅读这两篇传记和《资治通鉴》中相关史实记载,便能理解这一点。

  郑重:郭嘉最初是袁绍的下属,但他认为袁绍“多端寡要,好谋无决,欲与共济天下大难”,后经荀彧推荐,成为曹操的重要谋臣,协助曹操南征北战,擒吕布,破袁绍,北伐乌桓,功绩卓著。朱老师,你能不能讲一下《三国志·郭嘉传》的内容,毛泽东让林彪读两篇传记有什么针对性?

  朱永嘉:先说《三国志·郭嘉传》:

  郭嘉,字奉孝,颖川阳翟人也。初,北见袁绍,谓绍谋臣辛评、郭图曰:“夫智者审于量主,故百举百全而功名可立也。袁公徒欲效周公之下士,而未知用人之机。多端寡要,好谋无决,欲与共济天下大难,定霸王之业,难矣!”于是遂去之。

  这里值得注意的有三点,一是君择臣,臣亦择君,郭嘉离开袁绍投奔曹操,便是择君而从。郭嘉判断人的才识很有眼光,善于由小见大,即使袁绍这样的大人物,他也采取分析的态度。另一方面,郭嘉评价袁绍“未知用人之机”,“多端寡要,好谋无决”,认为其难以成事。关于“用人之机”非常重要,用一个人,既要取其长处,也要防其短处,毛泽东对林彪便是既用也防。至于郭嘉所言“多端寡要”这个话,毛泽东曾多次引用。1959年第二次郑州会议时,3月2日晚上毛泽东有一个讲话,《毛泽东传》记载:

  毛泽东讲了一个工作方法问题,是从一个三国故事讲起的。郭嘉是曹操的一名谋士。他给曹操出了一个计策:先打吕布,后打袁绍。他说,袁绍这个人多端寡要,多谋寡断,见事迟,得计迟。(毛泽东解释说,所谓见事迟,得计迟,就是形势已经出来了,他还不能判断,得出一个方针来,就处于被动。)曹操听了郭嘉的话,结果先打败了吕布,又打败了袁绍。毛泽东说:“我借这个故事来讲,人民公社党委书记以及县委书记、地委书记,要告诉他们,不要多端寡要,多谋寡断。谋是要多,但是不要寡断,要能够当机立断;端可以多,但是要抓住要点,一个时候有一个时候的要点。这是个方法问题。这个方法不解决,每天在混混沌沌之中,什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什么当驴狗子,什么辛辛苦苦的官僚主义,特别是对外斗争,得计迟是很危险的。”

  郑重:毛泽东读二十四史,最喜欢的还是陈寿的《三国志》,裴松之的注解他常有引用。

  朱永嘉:是的。毛泽东这番话是就郭嘉的才能而言的,整个第二次郑州会议的中心议题是由人民公社运动和大跃进带来的“共产风”,强调还是要按劳分配,等价交换,以队为基础,三级核算,各计盈亏。在这次会议上,毛泽东作了四次讲话。到了3月2日晚上,刘少奇在会上说,河南地区的干部“今天的心情转变过来了,昨天还有抵触情绪”,这些事实说明共产风先是从河南刮起来的,所以毛主席在郑州召开中央的会议,最坚决纠正错误的是毛泽东。讲郭嘉的故事,是要大家当机立断,抓住当前工作的要点。

  郭嘉此人,在曹操身边发挥重要作用,可谓料事如神,《三国志·郭嘉传》记载有一些典型的事例:“征吕布,三战破之,布退固守。时士卒疲倦,太祖欲引军还,嘉说太祖急攻之,遂擒布。”这是讲如果只是击溃,还会留下后患,故一定要打歼灭战,抓到吕布杀之,才彻底解决问题。郭嘉的这个建议还是对的。

  郑重:这是讲斩草要除根,你再讲下去。

  朱永嘉:《三国志·郭嘉传》还记载:

  孙策转斗千里,尽有江东,闻太祖与袁绍相持于宫渡,将渡江北袭许。众闻皆惧,嘉料之,曰:“策新并江东,所诛皆英豪雄杰,能得人死力者也。然策轻而无备,虽有百万之众,无异于独行中原也。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敌耳。以吾观之,必死于匹夫之手。”策临江未济,果为许贡客所杀。

  孙策是孙坚的大儿子,是孙权的哥哥,孙坚以反董卓起家,是江东的一股势力。孙坚死,孙策继位,消灭了江东的一些地方实力派,他年轻气盛,不注意防身,准备过江时被人刺杀。郭嘉对孙策的估计还是对的,这个时候曹操的主要对手是袁绍,官渡之战是袁曹之间的决战,打败袁绍才有立身之地,曹操当时无法分兵去应对孙策,否则南北两边都顾不过来。

  郑重:毛泽东很注意读《三国志》,就是因为三国时代各家相争,各种矛盾交织在一起,你讲的这一段也就是讲处理问题和矛盾,要分清主次。

  朱永嘉:对啊,下面一段:

  从破袁绍,绍死,又从讨谭、尚于黎阳,连战数克。诸将欲乘胜遂攻之,嘉曰:“袁绍爱此二子,莫适立也。有郭图、逢纪为之谋臣,必交斗其间,还相离也。急之则相持,缓之而后争心生。不如南向荆州,若征刘表者,以待其变;变成而后击之,可一举定也。”太祖曰:“善。”乃南征。军至西平,谭、尚果争冀州。谭为尚军所败,走保平原,遣辛毗乞降。太祖还救之,遂从定邺。又从攻谭于南皮,冀州平。封嘉洧阳亭侯。

  袁绍是当时北方最强的割据势力,官渡之战是袁绍与曹操的双雄对决,曹操取得官渡之战的胜利以后,袁绍在冀州还有相当实力。官渡之战后不久,袁绍病死,袁谭是长子,袁尚是次子,之前袁绍喜欢袁尚,故迟迟没有确定继位的人选,袁绍死后,二子争位,袁尚打败了袁谭,袁谭请曹操帮他打败了袁尚,不料曹操随即又消灭了袁谭,最终平定了冀州,曹操完全解除了北方的后顾之忧,统一了北方。郭嘉的建议是对的,要利用矛盾,分而治之,如果急着进攻,袁氏兄弟就会联合在一起,增加进攻的难读。让他们在内斗中消耗实力,然后联合一方,打败另一方,最终完全消灭。

  郑重:这也就是毛泽东的对敌斗争策略,要善于利用矛盾,分化瓦解,然后各个击破,要有区别,要分先后主次。

  朱永嘉:不错,我继续讲:

  太祖将征袁尚及三郡乌丸,诸下多惧刘表使刘备袭许以讨太祖,嘉曰:“公虽威震天下,胡恃其远,必不设备。因其无备,卒然击之,可破灭也。且袁绍有恩于民夷,而尚兄弟生存。今四州之民,徒以威附,德施未加,舍而南征,尚因乌丸之资,招其死主之臣,胡人一动,民夷惧应,以生蹋顿之心,成觊觎之计,恐青、冀非己之有也。表,坐谈客耳,自知才不足以御备,重任之则恐不能制,轻任之则备不为用,虽虚国远征,公无忧矣。”太祖遂行。至易,嘉言曰:“兵贵神速。今千里袭人,辎重多,难以趣利,且彼闻之,必为备;不如留辎重,轻兵兼道以出,掩其不意。”太祖乃密出卢龙塞,直指单于庭。虏卒闻太祖至,惶怖合战。大破之,斩蹋顿及名王已下。尚及兄熙走辽东。

  郑重:曹操当时面对着三股敌对力量,即袁绍、吕布和刘表,袁绍在郑州以北,兵力最多。吕布在徐州,兵力精锐。刘表在荆州。曹操在许昌,面临的形势很复杂,到底先攻谁为上策,曹营中议论纷纷,搞不好各方力量联合攻打曹操的话就很危险了。朱老师请你讲一讲郭嘉是如何向曹操献策,最后取得胜利的。

  朱永嘉:好的,这里要讲乌丸和袁绍的关系。乌丸是属于鲜卑族的游牧部落,三郡是指辽西、上谷、辽东三郡,在东汉末,各有部落,分别有部落首领,辽西部落有乌丸大人丘力居,有众五千余落,上谷有乌丸大人难楼,众九千余落,右北平有乌丸大人乌延。东汉灵帝末,幽州牧刘虞时,丘力居之从子蹋顿代立,总摄三部,号三郡乌丸,袁绍矫制赐蹋顿王印,以为乌丸之单于。由于这一层关系,袁尚兵败以后,逃奔三郡乌丸,企图以三郡乌丸的骑兵恢复其在冀州的地位,所以才有要不要打三郡乌丸的问题。如何从根本上消灭袁绍的残余势力,在曹操方面,大多数人考虑的是乌丸路途遥远,南边有刘表在荆州,刘表会不会让刘备攻其许昌,那就会导致曹操腹背受敌。四州,是指原来袁绍统治的势力范围,即青、冀、幽、并四州,包括如今之华北平原。郭嘉分析了南北三方面的形势,他认为刘表这个人只会空谈,不敢冒险,而且他对刘备也有戒心,顾虑授兵刘备会使刘备坐大,故难以有大的动作,所以可以放心向北讨伐乌丸,稳定北方的边疆,那么曹操在青、冀、幽、并四州的地盘可以稳定下来。郭嘉对乌丸的估计也是对的,乌丸认为路途遥远,曹操难以出大兵来征讨,郭嘉建议利用其没有作战准备之际,快速行军,速战速决,可以迅速取胜。故曹操率大军急行军出卢龙塞,直捣乌丸之王庭。由于乌丸没有准备,一下子把三郡乌丸击败,而且杀了蹋顿,袁尚、袁熙只能逃奔辽东。郭嘉在这次战役胜利后返师时,病死途中。《郭嘉传》最后记载:

  嘉深通有算略,达于事情。太祖曰:“难奉孝为能知孤意。”年三十八,自柳城还,疾笃,太祖问疾者交错。及薨,临其丧,哀甚,谓荀攸等曰:“诸君年皆孤辈也,唯奉孝最少。天下事竟,欲以后事属之,而中年天折,命也夫!”乃表曰:“军祭酒郭嘉,自从征伐,十有一年。每有大议,临敌制变。臣策未决,嘉辄成之。平定天下,谋功为高。不幸短命,事业未终。追思嘉勋,实不可忘。”

  郑重:郭嘉英年早逝,曹操是很伤心的。我在这里还可以给你补充一句,也是此传所言,在赤壁之战后,《三国志·郭嘉传》记载:

  太祖征荆州还,于巴丘遇疾疫,烧船,叹曰:“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初,陈群非嘉不治行检,数廷诉嘉,嘉意自若。太祖愈益重之,然以群能持正,亦悦焉。

  《郭嘉传》中这一段写得很动情,很传神。那么毛泽东要林彪读这篇传记的要领究竟在哪里呢?

  朱永嘉:要领在曹操与荀攸等人说的一句话,“诸君年皆孤辈也,唯奉孝最少。天下事竟,欲以后事属之。”这是告诉林彪,我与你都是同辈份的人,天下事是属于年轻人这一辈的,我等毕竟老了,要完成天下的事业,对毛泽东来说要完成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事业,要交班给年青一代,要善于发现如郭嘉这样的人才。这是公天下的思想,不是私天下。《毛泽东年谱》记载,1972年7月24日,毛泽东在中南海游泳池与周恩来、姬鹏飞等谈话时,曾说:

  外国人说我们现在年纪大了,寄希望于年轻人,说是我们死了就会变修。怎么办?我的意见就是要搞一点年轻人来当共产党的副主席、军委副主席。所谓年轻人,就是年龄在30至40之间,要工人和农民。老年、中年还要。你们多找找,南方北方都找。文化水平低一点,用一批知识分子扶助。”

  毛泽东始终寄希望于青年人,他在莫斯科与留学生谈话时,曾说:“未来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归根结蒂是你们的。”他寄希望于青年人,当然不是指自己的子女,而是指在实际斗争中锻炼出来的青年人。毛泽东的这个思想是一贯的,他让林彪读《郭嘉传》的要点在此。这一点非常重要,我想林彪也许并没有读懂毛泽东的意思,这从他以后的种种作为可以见到。这一点不仅林彪没有读懂,我们很多老同志也没有真正读懂。

  郑重:朱老师,你的分析很精彩,读《三国志·郭嘉传》的人很多,很少有人从这个视角看毛泽东要林彪读这篇传记的历史意义。

  朱永嘉:其实毛泽东这个思想是一贯的,记得江青在那次军委扩大会议上有一个《为人民立新功》的讲话,这个讲话经毛主席改定,表达了他的意思,其中有一句话:“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这句话出自《孟子》,讲的也是这个道理。讲话中引了《战国策》之《赵策·赵太后新用事》那一篇中左师触詟说赵太后的故事,那时秦攻赵急,赵国求救于齐,齐国开出条件:“必以长安君为质,兵乃出。”爱子之心,人皆有之,太后不肯,大臣强谏,太后对左右说:“有复言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于是左师触詟去谏说,他与赵太后对话中讲了一番道理,先是左师托其十五岁之少子于太后,《战国策》记载了二人的对话:

  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之为赵,赵主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子义闻之曰:“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

  经过左师触詟的劝说,太后想通了,从这个故事可以知道,在老一辈革命家中,毛泽东确确实实是以身作则的。

  郑重:1967年,毛泽东讲完了触詟说太后这篇文章后,还讲了一段话,他说:“我们不是代表剥削阶级,而是代表无产阶级劳动人民,如果我们不严格要求我们的子女,他们也会变质,可以搞资本主义复辟,无产阶级的财产和权利就会被资产阶级夺去。”好啦,毛泽东让林彪读《三国志·郭嘉传》就谈到这里,那么他要林彪读《宋书·范晔传》又有什么意义呢?

  朱永嘉:今天太迟了,我们明天再来谈《宋书·范晔传》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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