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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旭之:奔彘(小说)

2019-06-17 10:38:07  来源:红歌会网  作者: 李旭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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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古丁疲累地带着儿子回来了,新升的半轮明月挂在门口那颗大树的梢尖上,放下背上的渔笼,儿子从笼中掏出一条大鱼,大鱼还有些挣扎,他使劲地双手抱住它,喊着娘跑进屋去。古丁掸掸身上的泥土,看看被枝条划破的衣服,门口传来街坊庚午的声音:“古丁,一切竟成荣夷老爷家的了,世道变了,平安回来就好。”

  古丁见庚午大爷进来,忙请进来让他坐下,道:“今天没被抓住挨顿打,能平安回来,要是被抓住,早就给扔进狱城了。这不,还逮了条鱼,幸庆了,你说这以后我们可怎么活呀?!”

  古丁叹着气,与庚午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起牢骚来。

  庚午跟古丁讲着老黄历,文武王以来,王和大宗大邦从不独占林川山河,国人们可以去砍来柴去卖,射杀了野兽留了皮还卖了肉,挖果菜能够充腹,虽有税赋军役,二百多年了,可是现在世道变了。赋役无减,山林却不能进,生计无着。

  “小儿启丙又随虢公伐东夷去了,生死也没个信,听说东夷有十万里之遥,怕是临死见不到他了。”庚午说着说着,难过地低泣起来。

  庚午是个有名的老猎户,年轻时使得一手好箭法,打猎常常都能打回个野猪,或豹子,或獐子,有时还能打回一只虎回来,兽皮兽肉拿到交坊去卖。两个儿子都跟他学了猎术,小儿子比他还胆子大,勇气高,猎术强,被虢公瞧上,强征了去打东夷去了。自封了山林后,庚午一家跟镐京的国人们一样,首先吃饭成了问题,这年头,天灾也多了起来,城外人的庄稼收成不好,买粮也难了。去年大儿子偷着进去打猎,被荣夷公的家将发现,给捉进牢去了,这八个月来,生死也没个音信。

  古丁也是个打猎的好手,两家是隔门的街坊,在九鼎门外这条街上,他们两家最显得亲密,如一家人一般。古丁与庚午的小儿子启丙是好友。今天古丁趁着天黑前荣公的家将们停止巡山的时机,偷着赶去骊山脚下的那条河里捕点鱼,那条河是有次他打猎时偶然发现的,因为地处偏辟,很少有人来,家将们也很少能巡到那个地方去。河里鱼很多,他带着儿子刚抓了一条,再抓第二条的时候,没想到被岸边丛林里走出来的两个家将给发现了,他们手持兵器,气汹汹地来抓捕父子二人,古丁快速地背起十二岁的儿子,躲进树丛,左拐右转,才摆脱了追捕,亡命一般地回到家来。

  天色彻底暗下来,皎洁的半轮明月高挂在天上,照着这座镐京城。

  星星伴着月亮,星光衬着月光,远处高高的九鼎门里的王城,是王的居所。从城墙垛口上散出来几束微光,持戈的兵士一动不动地站在城墙上,不时有流动的黑影从垛口处一闪而过,如黑夜里的幽灵。城外的街道上静静的,也黑黑的,没有了行人,偶而不知从哪里传来几声犬吠和婴儿的啼哭声,街道上越发显得阴森寂静。

  二

  王城里,卿士宰仲刚用完晚餐,隋候前几天派人送来的六位娇艳的江淮美女正照顾着一溜排开的七鼎,里面咕嘟咕嘟地煮着家丁们从山林里打来的珍禽野味,中间一鼎里是一只独角兽的肉,据说很是稀奇珍贵。华屋高堂,蜡烛的灯光照得里外通亮,四角旮旯里也飘满了馋人的味道。这顿晚餐,宰仲吃得并不尽味,他每吃一口,就想到荣夷公他们违背周制封锁山林,不让国人进入,还向他们不减赋税,国人已有了怨言。独占山川林渠的全利,使王室的收入一下子增加了,有了很多的钱,再也不是夷王时的那寒酸样,王已昭告臣下,要东征淮夷北伐戎狄,虢公进朝任大司马。但王怎能体察国人没有了山林之利,就是断了一家人的生路,没有取换的山林万物,强征赋税,强拉兵役,是在把国人逼进无路可走的绝境,那么这样下去,周室天下也就危险了。

  宰仲心里翻腾着,美妃们在眼前翩翩起舞,清脆悠长的钟乐,在公府飘荡。宰仲决心向王进谏,一定要制止住荣夷公的贪婪行为,但王能听进自己的话吗?宰仲犹豫着,万一王不高兴,自己就有丢性命之险。思来想去,稳妥还能事成起见,他决定明天要去见一见召公。

  第二天,召公府,宰仲向召公跪叩,召公让他在下垂首坐下,问道:“卿所来何事?”

  宰仲忙向前倾了一倾身子,严肃地回道:“为山林之事而来,为国人请命而来,请公谏王。”

  召公明白了他的来意,唉了一声道:“所虑者同。然王刚毅,恐难以进言。不过,进谏之前,你要多探听城内国人百姓的境况。”

  宰仲打发几十个家人扮成平民模样分散到街巷里去打探民情。

  第五天的午后时分,家人们陆陆续续回到公府。宰仲在一间密室,一一听家人打探到的情况。甲说,木匠们没了木材,却被荣夷公家的木匠们专断独霸了,所有的家具木品,都比以前贵了,木匠们也没了生计,怨气大得很。乙说,猎户和药农们也断了来源,肉价也贵了,药铺里草药短缺,很多病人没药可用,听说荣夷公在找自己人要搞专营专卖。丙说,船夫们也没事干了,不仅用河要向他们交河费,而且他们还要随便上船检查货物,见到好的就抢,货主们吓得不敢租船了。丁说,有一蔡姓男子,因为闯入山林,被他们打死了,蔡家去取尸体,被他们强行索要保管费,说不然早被野兽吃了,蔡家不服,竟又被打死一人,一起被收了两份的保管费。国人们怨声载道,但都敢怒不敢言。

  宰仲听着这些从未听到过的奇闻恶事,气愤难抑,又深感担忧。自文王武王以来,近二百载,人们安居乐业,谁不赞誉周王有道,德配上帝,比殷纣强百倍,全尽天地之利与万民,如民争而王正之,而如今王却改道只图私利,以致民心沸怨。忿怨多必出乱,莫非这是周道衰落的前兆么?

  宰仲步出宫室,来到庭外,季节已是初夏,天气有些热,但一股小风吹过面颊,宰仲不觉一丝冷颤,缩紧了一下身子……

  三

  召穆公虎从宰仲那得知了这些民情民怨,也感到危机在逐渐逼近,弄不好二百年的周朝要重蹈桀纣的覆辙。周定公失权,不受宠信,受重用的虢公正在外征伐,当朝揽政的正是荣夷公,王太宠信和重用他,前年荣夷公作了太宰。自己召公家也不象当初的地位了,一代代召公轮到自已穆公虎一辈,王已经不怎么亲近信任了,他曾几次向王进谏,尽管大道理王都懂,表面上还听得进去,但是之后却不见动静,越发信宠荣夷公。这个荣夷公,很会讨王开心,能看透王的心里,知道王最头疼的是国库没钱,荣夷公便给出了专利的法子,他以王的名义独霸了山林河川之利,名义上全部归入了王室所有,但却是荣夷公一家所有,十取六交王,取四纳入了自己的腰囊。最近他又想出新花样,进言让王开设官价,万钱可买到表臣百司,这简直在败坏朝纲,摧毁祖制,祸乱天下。召公感到自己一人力单言轻,需要再找一位有份量的公侯一起劝王回归祖制,首先不要再重用荣夷公。

  召公想到了芮侯。芮侯是芮国国君,他年已近七十,为人刚正,处事公正,同是姬姓,论起来他是王的叔祖,王也对芮侯尊重有加,凡有大事商议,王可以不召召公,但必召芮侯,爱听听他的意见,所以芮侯常在镐京伴王,芮国之事,全部交给了自己的儿子芮国少君管理。

  一日朝堂上,王端坐在高高的大位宝座上,臣下文武两班分列下手,都垂手低颔,等待着王的问话。王不开言,谁都不敢第一个奏言。王清清嗓子,将目光投向召公,问道:“公,今天有什么大事要奏议的吗?”召公抬起头,走出班列,双手先整了整衣冠,上言道:“臣有奏。虢公帅师东伐,臣负责输送粮草,车驾已过崤关,但卫国的贡献迟迟不能到位,祈请王下诏旨,训斥卫侯不得怠慢。”王爽快地说道:“准!”

  两个月过去了,虢公的捷报传到镐京,东夷人被虢公的军队打得大败,首领敖风愿意臣服请降,虢公在东夷大布王道,化民以周礼。东夷既平,虢公不久要班师还朝了。王得胜讯,欢喜异常,群臣面前,不禁拔剑飞扬,唱到:

  “假乐君子,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千禄百福,子孙千亿。穆穆皇皇,宜君宜王。不愆不忘,率由旧章。”

  王传下旨意,虢公还朝日,要在大殿为胜利祝宴,满朝卿士以上百官和近畿诸侯都要参加,不得有缺。

  四

  这一日,镐京满城鼓乐盈天,王告示,全城百姓都要在家门口插摆赤旗以迎虢公胜利还朝,如有违者,巡城官要处以罚金三钱,有违不交者贬为官奴官俾。一日间,但见全城旗幡招招,也偶见一队绳索捆绑的平民被巡城官押着,兵士在旁边轰赶着,向王城西南的狱城而去。年迈的庚午被反绑着双臂,脖子上套着绳索,也在队列之中,他不知道这一去能否在狱城见到自己的大儿,也不知道自己的小儿是否跟随还朝的军队活着平安回来。被绑的时候,他远远地托付古丁帮着照料他的家人,等启丙回来。

  王令召公出城十里相迎,召公早早地帅百卿出城而去。

  虢公宣示了天子的威仪,平定了淮夷之乱。他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头顶伞盖,两边百将护随,显得仪阵威威,身后是车仗列列,见召公来迎,遂与召公挽手,安辔而行。

  大殿内,列鼎食盛,钟鼓齐鸣,侍女内官垂手而立,王摆手示意,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王说道:

  “今日虢公胜利归来,寡王为他摆宴庆贺!我周道有德,布及东夷,开疆扩土,虢公有功,伐夷而归,全赖国库充盈,又功赖夷公,二人是天赐我周德。寡王赏予万金。”

  这次盛宴,虽无鹿台之富有,也无沙丘之大观,但一扫文武以来的节俭之风,奢靡有加,珍奇异兽、琼浆玉液罗列杯盘,玉女起歌舞,官人忙侍位,玉佩叮当穿梭于王公卿侯之间。

  召公坐在宴席右列,对面左列里坐着芮侯,两人相对而视,他们已经商定,借宴会王高兴之际,芮侯向王进谏。他们向上看去,这时王正在与荣夷公对话,荣夷公跪坐在王的席前,一问一答地好像在说着什么。

  召公和芮侯已无心酒宴,都盼着宴早点结束,但没有王命,谁也不敢站起来离开。终于熬到了散席,王好像有些醉了,摆摆手,示下散去。王站起来第一个走出大殿,车辇已经备好,王正要登辇的时候,芮侯快步来在王的身后,跪倒叩头,上奏道:“请王留步,臣有要事奏报。”

  王挺住脚步,扭头看是芮侯,便问道:“有何事?今日胜宴,不予追究你的罪责,偏殿奏来。”

  车辇启动,芮侯跟着来在偏殿,恭谨地站在门口候立。王召进,芮侯跪坐在,王问道:“卿有何奏?”

  芮侯进言道:“请先赦免臣之罪言,才敢上奏。”

  王面有愠色,低头看着芮侯,说:“叔祖不必多礼,恕你无罪,尽管讲来。”

  芮侯跪坐着再拜,说:“臣见盛宴奢华,贺王兴盛,然而自文武王以来,有违列祖节俭之道,故有进言。不知席宴之钱何来?恐奢靡不菲。”

  王皱皱眉头,感觉他话中有话,有点不悦地说道:“自是国库之钱了。”王明白,芮侯是个忠臣贤才,也不便动怒。

  芮侯道:“国库之钱又从何而来?”

  王不免笑道:“取之于民。”

  芮侯紧跟着又问道:“是尽取还是节取?”

  王心里一惊,脸上立刻一寒,甚为不悦,没有说话,气氛骤然有些紧张起来。

  芮侯提高了声音,倒头进言道:“陛下重用荣夷公,此乃亡国之兆。不可不察啊。”

  王冷冷地严肃问道:“卿此话何意?”

  芮侯抬起头望着王,答道:

  “王室将要衰落了!荣夷公只求独占财利而不知道大难。利是由万物中产生出来的,是由天地所养育而成的,假如要独占它,所带来的怨恨会很多。天地万物,人人都有取用的权利,怎么可以独占呢?独占就会触怒太多的人,触怒太多的人是在铸作大难。荣夷公用专利之法来引导陛下,陛下能长治久安吗?臣闻治理天下,应该开通利途,使人人得天地之利,即使这样尚且还天天担忧,害怕得利不公而招来怨恨。是大周有德,颂诗说‘文德郁盛的后稷啊,功堪比天;使百姓得以生存,无不受到恩惠。’大雅说‘广泛地施德,奠定了周朝。’所以能开创王业并延续至今。现在陛下听从荣夷公独占山林财利,普通人独占,尚且被称为盗贼,而天子这样做,是周德有失。荣夷公若被重用,周朝将会败亡。荣夷公将山林一拢为私,百姓被剥夺殆尽,他们将以何为生?这是在作大难,不得不防啊。”

  王问道:“没有荣夷公的专利,何以有平东夷之胜?国库无钱,百业不举,这道理卿难道不懂吗?”

  芮侯继续说道:“陛下若为充盈国库,将山川林地还之于民,督促国人勤劳生产,以征其税,岂不胜百倍于独霸专利吗?”

  王沉思良久,说到:“但荣公已做变通之道,并非完全禁入山林去其财利,国人只要略出一点税金,山林之利亦可随意取用,岂是独霸?”

  芮侯道:“臣闻有一蔡姓国人偷闯山林,被打致死,家人来取尸,他们却强要尸体保管费,这是违背天理的恶行。不可不察。国人已温饱无着,无柴可以炊,无木可以匠,无肉可以售,无舟楫可以输,民怨积郁很久了。国人断了财利之源,何有余钱能出金纳税呢?陛下,切不可舍本求末。”

  王不耐烦地装打哈欠,探探身子,低声无力地说道:“卿言有些过了,今日寡王疲倦,孰是孰非,他日与荣夷公再论吧。”说着站起来,宫女內侍忙上前护拥着,转身躲进了内室。

  五

  国人自从被禁止进入山林河川,镐京城的市场里再也没有了以前的熙熙攘攘,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人无精打采地进进出出,几只流浪狗嗅着地面流浪。人们既无物可卖,也无钱可买,整条街上,那间编条篓的作坊,两个徒弟已打发走了,听说远走郑国去谋生了。家具作坊,计划着要从卫国进木料,但路途遥远,路费是不会少的。药铺门口排着队,但已无多余的药可供,或是陈年旧药,郎中不得不抬高药价,有病家堵在门口,大骂郎中被钱迷了心窍。远处的驿馆门前,九鼎门外,有位中年人,围了一圈人,正听他喊话,古丁好奇,向着这里走过来,只听他振高音讲到:

  “荣公迷惑大王,大王宠信荣公,是他们断了我们的生路。我们要生存,天地之利,天下人人共享,岂能一人一家专利独占。我们要生存下去,只有一个办法,必须让王废除专利之政。”

  下边人群中有声音喊过来,“他们当官的都是铁石心肠,不废可我们又怎么办?”

  中年人厉声答道:“古有尧舜,万民自由得天地之利,不与民争,他们是万古圣王。伊尹放太甲于桐宫,让太甲改过自新。辛午妄杀忠臣,不顾民怨,民起而救下了羊护。今周王好战喜功,好利侵民,亲佞疏忠,假若不改,必死者你我,然既一死,还有什么惧怕的呢?效伊尹商民,就让我们一起来强迫他们改一改。”

  人们振臂呼应,“说的对,我们决不能等死。”

  这时街上一片骚乱,巡城官带着一队兵士赶来,举戈持剑,立刻包围了人群。中年人毫无畏惧,继续演说。巡城官下令,几个兵士向前将他打翻在地,套上了枷锁,押着而去。兵士驱赶人群,一哄而散。

  古丁反复想着他的话,感觉他说的很对,就如同打猎,人兽对峙,你不出手就会被咬死,只有不畏死,勇敢出击,才能打败猎物。

  那几天里,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胆子大的几人常聚在一起,谈论着该如何谋求下一步的生路。

  国人们的议论举动,被巡城官派出的暗探盯住了,慌忙报与上司。荣夷公得知,也急急忙忙上报王,王听到禀报,不但没有担忧反而镇定地向荣夷公说道:“自古万民是寡王的臣民,寡王是万民之主,我有利器在手,有哪个不怕死呢?不必担忧,寡王自有手段。”

  虢公遵照王的旨意,调动军士,执戈挎剑,分布到主要街巷道口,凡看到三五人七八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不容分辨,抓起来直接投放狱城。一时之间,镐京城气氛骤然紧张了起来,盛夏的炎日下如又燃起了大火。一家人在一起说话的,也要提防被怀疑成私下妄论,一起走路也不敢了,人们都小心翼翼了起来,路上遇到,便只以目光传递心事和警报,盛夏里如又掉入了冰窟。铺子做买卖的,店主家再也不敢热情迎待,一没有了那种心情和气氛,二怕引火烧身,招来无谓的祸端,便匆匆赶紧打发了了事。

  朝堂上,召公上奏说:“臣见镐京街上人们都不敢讲话,见面只以目光相对,目光中充满了对周政的不满,还有恐惧。奏请王收回兵士,还国人一个宽松自由。”

  不等召公说完,荣夷公出班上奏:“陛下,只要人们不议论,就不会生事端,一切事端都是人的一张嘴鼓惑出来的。只要把人的嘴巴堵住,就不会生乱。”

  召公看了一眼荣夷公,反驳道:“堵住百姓的嘴巴,如同堵住河流。堵住河流,水就会越积越多,一定就会决口。不让国人说话,道理也是一样。所以治水要疏通河流,治理百姓就要开放嘴巴。”

  荣夷公不屑地“哼”了一声。

  召公继续奏道:“百官可以直接进谏,还可以把国人的意见上达天子,左右近臣内亲外戚要考察和弥补天子的过失,交陛下斟酌,考虑衡量,分别取舍。政事何有不顺?国人的嘴巴是我们理政的财富,国人说是善事的,我们要加以推行,认为是恶事的,我们要及时纠正和阻止。放开国人的嘴巴,如同开启了财富之源,那么陛下就一定会得到国人的赞美和爱戴。”

  王静静地听着,内心尽管同意召公的话,但自己现在却更需要依赖荣夷公。成王以来,周召辅政成了成例,二百年来,天子一直受到历代周公召公的规制和分权,天子的威严日趋旁落,到他这一代周天子,所幸周公权势减弱,但这召公还很受诸侯和国人的拥戴,他早想找个机会消减了召公的权势,找来找去,荣夷公是一个很好的帮手。荣夷公不仅能让自己开心,还特别懂得自己的心意,办事让自己很满意,他又特别善理财政,一个收山林的办法,马上充盈了国库,打仗也有钱了,自己有了更好的享乐,赐给诸侯的礼物也多了,诸侯也都来朝贡了,这些让他找到了天子的威仪。虽然荣夷公很贪婪,但这算什么呢?现在还是利用他的时候。至于国人不敢说话,只要天子的威仪在,军武在,那些国人们算个什么呢?想到这里,王不耐烦得制止了两人的言语,结束了这一天的朝议。

  王退居内室,还不放心,召近侍唤住荣夷公,来榻前问话。

  王问:“分派兵士看管国人,是有必要的,但总是说起来不好听,卿可有替换的良策?”

  荣夷公思索半晌,回道:“臣听说卫侯治理卫国,很有成效,他请巫师作法,那些巫师上通神灵,下透人心,派人扮成九工八作,采取盯防之术,行暗中监视之法,对私下议论国政的,毁谤君王的,就偷偷抓捕问罪,这样既堵住了人们的嘴巴,表面上还看不出什么来。这样天下不就太平了吗?陛下就可高枕无忧了。”

  王同意道:“然,这是个好办法。”遂吩咐荣夷公派人快去卫国请巫师。

  六

  卫巫来到镐京,就住在了荣夷公府邸,二人常常密谋,算计着怎样对付国人。王对卫巫和荣夷公的话言听计从,命令虢公让两千名兵士脱去军装,换成民服,分散到镐京的大街小巷,有扮成货郎的,有扮成算命的,有扮成挑夫的,也有扮成乞丐的,走街串巷,秘密监视着国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有异常,便用暗语快速传递到虢公,派人抓捕。西南的狱城里,人满为患。

  国人察觉到四处暗藏着王和荣夷公的耳目,感到每一处都有丝丝令人战栗的恐怖,人人三缄其口,再也不象以前可以以目示意,而现在一有目光相碰,也吓得赶紧闪开,低头匆匆而去,不敢说上一句话。

  庚午的小儿子启丙随虢公平东夷有功,已升任了旅下士。班师回到镐京后,请假回家,才得知父兄都被抓到狱城去了,现在家人生活困窘,每日为饭食生愁。启丙也无可奈何。这日虢公派他和兵士们又去抓捕一个说了句“鱼死网破”的老者,启丙看到这名老者腰佝偻着,瘦骨嶙峋,正在缝补一张被鱼撕破的烂渔网,便起了恻隐之心,怀疑抓错了人,但有命难违,只得打木笼囚车,押到狱城。

  狱卒见旅下士又送犯人来,忙上前恭礼收下。

  狱城里臭气熏天,犯人的叫喊声,喊冤声,哭骂声乱在一起,一阵皮鞭抽打声和犯人的惨叫声从牢房的木栅里传来,启丙听着熟悉,好像哥哥的声音,他快步奔过去,只见一个三十多岁蓬头垢面的犯人躺在地上,狱卒正在用鞭子狠狠抽打着,一鞭子下去,犯人则来回翻滚。启丙认出正是哥哥启甲,启甲遍体伤痕,奄奄一息。启丙上前一把抓住了打鞭子的手,高喊:“住手!”狱卒一惊停了下来。启丙蹲下,哭着抱起哥哥,启甲听到有人叫他,无力地睁开双眼,模糊中看到是一张熟悉的脸庞,于是兄弟二人相认,搂抱一起放声大哭。哭过之后,启甲告诉弟弟,老父已被他们活活打死了,他为了替父挨打,被他们也快要打死了。狱卒见犯人是旅下士的哥哥,赶紧躲藏起来,启丙扶起启甲,狠狠地望着这座狱城,命令兵士搀扶着启甲上了车,离开了吃人的地狱。

  启甲在家养了一个月才恢复了元气。母亲看着儿子,又想到他的父亲被狱卒打死,悲痛不已。启丙时常回家照看。一日,启丙告诉哥哥和母亲,王又要北征戎狄,再过个把月就要开拔,打仗凶多吉少,一家人垂泪无语。

  这时,古丁送来半碗粟米,这是他与儿子偷偷又进山林打了一只獐子,獐子皮被一覃姓富家看上,用二十个钱换了去,古丁花三个钱买了一碗粟米,一半给庚午家送来。兄弟二人见了古丁,如亲人一般,一起坐下。

  谈到伤心处,启丙嚯得站起来说:“官逼民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两人听到启丙说出这种话来,吓得面如土灰,忙掩了他住口。然而二人也有此意,三人遂又坐下窃窃商议。启丙说,军中象自家遭遇的有好几人,可以一起起事,打仗是死,为亲人报仇也是死,不如杀了荣夷公,逼王做出改变,或者干脆杀了王,再立新主。三人一直秘议到深夜。

  五日内启丙联络了十三人同意起事,这些兵士是启丙的铁血挚朋。这样秘密地一传二二连三地已有百八十众。启丙与古丁和哥哥议定半月后虢公出兵前三日的九月初三日晚子时发动暴动,镐京内城城门官是内线,举火为号,一路打下狱城,放出犯人,拿起棍棒剑戈,跟随另一路打开城门,直攻荣公府,再攻王宫,这些皆趁虢公准备出兵北伐不及顾之时完成。

  七

  离起事的日子还有两天,启丙潜回家中,与古丁等几人在密室部署行动。有内探秘密告知,恐有泄密者,起事计划必须改变。众人议定提前一天起事,便在今晚子时整。

  命令很快地传递了下去,镐京城的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了。

  终于熬到了子时整,镐京上空腾起一股冲天的火焰,这正是起事的命令。充满了愤恨和压制的国人和带头的二百兵士,突然从各家各户,手持棍棒和刀剑冲出,街巷上被火把照得通亮,很快汇集成了两路,一路直奔狱城,一路直奔王城。两路暴动的国人,沿路高喊口号,勇敢的国人沿路不断地加入进来。

  镐京城内,王公贵族都在梦乡中,他们怎能知道一场对准他们的暴动爆发了,如火山一般地爆发了。

  古丁带领兵士和国人一路奔向狱城,兵士赚开狱门,国人蜂拥而入,打开牢狱,放出犯人,犯人们捡起早已备好的棍棒剑戈,古丁找到那天演说的中年男子,合谋一起,点火烧了狱城,他们一路举着火把杀向王城。

  启丙带领另一路,内应见到跳动的火把大军,跑下城墙,打开了九鼎门。启丙挥舞着火把,下令去诛杀荣夷公。公府被团团围住,胆大勇敢的几个国人翻越高墙,从内打开府门,可怜荣夷公惊魂未定之时,幽梦未完之中,被一戈割倒,瞬间就被剁为了肉酱。

  王睡梦中被宫人的禀报惊醒,吓得一身冷汗,高喊“来人!”但身边除了宫人內侍,没有一个可以救驾的武将。宫女內侍们如无头乱撞的苍蝇,乱做了一团。王挥剑砍倒一个双腿打颤的內侍,又砍破几层幕帐,气急败坏如疯牛一般。

  这时,一个家将模样的人冲进王室,见到正在乱砍的王,急切跪下,王用剑柱地问道:“你是何人?莫非来害寡王?”那人禀报道:“我是召公的家臣,召公听到半夜国人暴动,荣夷公被杀了,他们马上就来攻打王宫,召公专命我带人来救王出宫。”王见救兵来,一改慌乱无措的样子,照召公的吩咐,家将给王换上了內侍的衣服,偷偷沿着王宫后墙下的一个排水沟逃出了王宫。

  二路暴动的国人,终于攻进了王宫,分散四处也没有找到王。启丙和古丁决定,事已至此,必须找到王杀掉,否则我们都被灭门九族,如果找不到王,他定是逃走了,断不可留下祸根,即使追到天边也要杀掉。如果没有逃走,一定还藏在王宫。启丙下令,放火烧毁王宫。一座壮观奢华的王宫,化为了一堆黑黑的灰烬。

  已是寅时。古丁跟启丙说道:

  “既算王死,他的儿子一旦继位,我们还是难逃被诛杀灭族的命运,不干则已,要干就干到底,把他的儿子静也杀掉,这样才能断了后患。我们再另拥立新主。”

  启丙派人出去打听太子静的住处,禀报得知,太子静已逃亡召公府躲避。启丙下令立刻包围召公府,捉拿诛杀太子。

  召公听到暴动的噩闻,从惊慌中很快镇定下来,反王作乱,要诛灭九族,暴动的国人一定是要杀掉周王的。他叫来一位心腹家将,令他赶紧带领十几名勇士偷偷闯进王宫赶去救驾,不要绝了周室的天下。丑时,太子静狼狈地跑进公府,呼喊救命,召公安慰太子不必慌张,暗暗将太子隐藏在地下一间密室之内,有泄露者立斩。

  府外四周全是喊杀声,“快快交出太子!”“快快交出太子!”“快快交出太子!”

  召公料到这群暴动的国人是来诛杀太子的,整顿衣冠,在家臣从墙内搭起的一个高台上站了上去,向外一望,墙外黑压压全是暴动的国人,正门前,几个穿着军士服装的人正指挥人们撞击大门,其中有一个旅下士装扮的人在远处挥剑指挥着前面的一切,他这时也看到了站在墙内的召公,慌忙跪下,召公说:“太子不在府内,你们撞击府门,莫非是要杀孤不成?”

  启丙回禀到:“我们知道太子就在府内,只求公交出太子,我们不伤公府一人。”

  “太子不在府内,请快快离开。”召公喝道。

  但没人听他的。启丙站起来,挥剑大声命令:“只诛杀太子,误伤公府一人,违者立斩!”

  国人齐涌而上,大门晃动,院墙好像也跟着摇动起来。有人从远处抬来一桩大木,有了大木的来回撞击,府门轰然打开了。

  召公张开双臂拦在了国人们的面前,阻挡他们的搜查。

  启丙再次要求召公交出太子,否则得下令强搜。

  召公再也无能为力,阻挡是徒劳的,只得答应交出太子,但容片刻跟太子说几句话再交不迟。启丙同意。

  召公转身回到内庭,交还是不交,难下决断。正在为难之时,三子弗进来,对召公说:“父亲,事我都知道了,至此危难,只有交出太子才能平息事态。”召公看着儿子说出这种话,不禁训斥道:“你怎能说出这等不忠不臣之言,我历代召公都是忠臣,怎么能将忠字竟毁在我这一代?!背上千古恶名。”

  弗说:“儿有办法,恳请父亲答应。”

  召公说:“快讲!”

  弗跪下流着泪说:“儿与太子年纪相仿,国人不认得太子模样,为保我召公家十几代忠良英名,为父亲解除危难,我召公家也是文王之后,为保我大周社稷不亡,在家有危国有难的关头,儿甘愿替太子一死。请父亲允准。”

  召公听到这话,不禁惊到,他怎能舍得献出自己的儿子去死呢?弗三番叩头愿替一死。召公心想,儿子大仁大义,难得有保国爱家的一片忠义之心,话不无道理,舍此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我家历代召公的一切都是献给周室,国难来临,又怎能躲闪?召公搂住儿子放声大哭,默允了儿子。

  三子弗让父亲绑了双手,昂首走出大门,大骂着召公是文王的不肖子孙,不仁无义之徒,断送周室的刽子手。国人见太子出来,一起冲上,乱剑砍死了弗。

  召公眼睁睁看见自己的儿子被杀,一下昏厥过去不省人事。

  八

  王连夜逃出镐京,向东北方逃往芮国,芮国是芮侯芮良夫的封国。王在召公家臣的保护下,带着十几个内官宫女一路奔逃,想到悔不听当初芮侯的忠谏,才有今日的狼狈逃亡,现在只有逃到芮国才最安全,想着想着,王骑在马上竟嚎啕大哭起来。

  一路颠簸,日出时分,他们来到了黄河岸边。只见黄河两岸林木苍郁,四周不见一人一舟,只有黄河水翻腾着咆哮着,滚滚奔流,似在嘲笑他,也似在向他怒吼,拦住了去路。他望着黄河水,又回想起召公对他说过的话,国人的嘴巴就譬如这滚滚的黄河水,谁能把它堵塞呢?悔不听召公的忠告,可是,一切都晚了。这条滔滔奔流的大河,真的就像国人一张张的嘴巴,纵然自己贵为天子,可是拦路在前的大河,显得天子是多么的渺小,不说去堵塞它,连渡过去都徒唤奈何。

  随从们终于在岸边的河叉里找到了一户渔家,央求三番,在付了身上的宝物之后,渔夫又找来几位渔夫,才答应把他们渡过河去。渔夫们不会知道他载过去的人里大周的天子,他是从镐京逃出来的,是他这位天子堵塞了百姓的言路,现在却是他的这几位百姓在给他一条生路。

  王越过了大河,回首望着对岸,安全了,他心中稍稍有了些平静,前方就是芮国,可自己有何脸面去见芮国君侯和百姓?也只得硬着头皮逡巡向前。

  芮国少君用最隆重的礼节,迎驾了天子,芮国是小国,没有符合周礼的宫室给王居住,少君让出了君侯府邸,给王暂且住下,一面又派出快马向在镐京的芮侯禀报,请速速返回芮国伴驾。

  镐京城内,国人一夜暴动,使民怨稍解,但到处仍是混乱。虢公果断停止出兵,部署军士分布城内各地,管制秩序,杀人者立斩,抢劫者立斩,强奸者立斩。这样,镐京城里的秩序才终于稳定了下来。现在王生死不明,太子被诛,一时国内无主。虢公和芮良夫商议,遵照周制成例,联合百官上言召公,请召公监国行政,代行天子之位。召公推脱不过,一则天子下落不明,国不可一日无主事之人,二则太子尚小,自己的三子替太子死,现在绝对不能暴露太子,只得顺势依允,但召公说“成王以来,周召一同辅政,自己不敢破了成例,也要堵住国人的非议,还请与周定公一起代行天子之职。”众官认为极为妥当。

  召公与周公一起行政,诏告大事两件。一,废止荣夷公推行以来的一切措施,还山林川泽与民。二,赦暴动的国人皆无罪,同时赦放狱城犯人,不再追究以往罪责。国人见到告示,无不称赞周召之政,无不感恩周召之德,镐京城内又恢复了些往日的轻快和舒畅。周召令虢公,停止北伐,休养生息,以后再伺机行征伐之事。

  芮良夫见到了少君派来的家臣,知晓了一切。芮良夫禀报了周召二公,周召二公决定芮良夫迅速返回封国伴王,等待时机,再行议定返朝。

  芮侯回到封国。王见到芮良夫,羞愧不已,治国安邦,这场教训,让他知道了只有依靠和信任忠臣,才能保宗庙社稷无虞,而重用贪佞奸臣,是亡国之道,他们是祸国的罪首。这教训得来是多么的苦涩啊。

  之后的几年里,王听到了镐京在周召二公的行政下,又恢复如常,国人已经平静下来,但他已在人们心中死去了。他终于知道了是召公的三子替太子静死了,国乱显忠臣,他谴责自己好大喜功,疏远了忠臣,亲近了贪佞的奸臣。他为召公的忠义感动得掉泪,但又感到对不住召公,更无颜再面对召公,他决定从此打消再回镐京的念想,将来的周王,就交给太子吧,有召公这样的忠臣辅政,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在芮国他每日被国君仍尊为天子侍奉,但见到一次芮侯,他内心就如被针刺一下的疼痛,倒不如找个荒山僻野的所在,终了一生,也算自己对自己的惩罚。一日,王背地里召来几个心腹內侍,一个漆黑的夜晚,他们收拾行当,趁着夜色逃离了芮国,终于在霍国一个叫做彘的地方安顿了下来。十年后,他默默地死去了。

  九

  王死三个月后,霍国和芮国的国君才从回来报信的侍从口中得知王已经崩天,周公召公上谥号叫做“厉”,“虐”为“厉”,是厉王的“虐”才引发了国人的暴动,这就是西周历史上的周厉王。

  在周公召公共和行政十四年后,太子静终于平安顺利地公开了太子身份。厉王已死去,国人早已不再罪责于太子静,反而为召公的儿子弗替死的大忠大义所感动。在周召二公的拥立下,太子静正式登上了天子之位,这就是周宣王。宣王既立,周召二公遵照先人成例,还政给了宣王,西周的历史进入了周宣王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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