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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庆东:“剃头”的默契

2017-03-14 14:35:03  来源:微信公众号“孔和尚”  作者:孔庆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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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已经是二月份的最后一天了, 一不小心一年的六分之一就过去了。我算了一下我大概还有一万天,不知道你们还有多少天。反正一算日子是挺吓人的,没多少天了。

  农历的正月也过完了,昨天是二月二,我也参加了一项庸俗的活动。二月二据说是“龙抬头”,我昨天就剃头去了。好像北方男人特别讲究这个,所以我每年也争取二月二去参与“通俗文学活动”。那么我今天就从“二月二”讲起。

  现在很多人都愿意说“理发”,还有的人说“美发”,其实我从心里挺腻味的。我心里知道的雅词儿比你多得多,要玩儿雅,这世界上没有人能玩儿过我,你跟我玩儿什么雅啊?我坚持说“剃头”。我坚持使用最本色的那些词。

  我因为坚持使用最本色的这些词,在家里经常遭受镇压,我父母、我亲戚,他们都希望我,学习如此好的一个孩子,说话应该特文雅才行。很多年前我母亲就批评我,“你看看人家电视里的余秋雨,你看看人家那才叫教授。你看看你一个教授,逮啥说啥”。这种家庭玩笑里边,其实它背后深深印嵌着雅俗的“权力格局”。以我母亲为代表的那些可怜的劳动人民、可怜的无产阶级,他们是被一种什么方式给洗了脑的?她凭什么就认为余秋雨是雅的,她儿子是俗的呢?这里边这个机制是怎么运行的?其实是挺惊心动魄的。也就是在我母亲那些人看来,他们不觉得我很有学问。她承认我有学问有一些标志,比如说我有很多粉丝,我上了电视,我经常在电视上做节目,她遇见的所有人都说我好,她要通过外在的这些东西来印证。但是她心里隐隐约约还觉得不对,我连“理发”都不说,把“理发”叫“剃头”。他们是根据这些来识别“雅”和“俗”的,而他们的雅和俗直接可以兑换成“高”和“下”。很早,我就和亲戚说:今天我跟谁谁去搓一顿去。他说:您有饭局啊?我也很讨厌“饭局”这类词。不就是“一伙人在一块儿吃一顿”吗?为什么一定要叫“饭局”呢?

  我不但坚持说“剃头”,而且,我基本就在最低档的胡同理发馆、路边理发馆去剃头。在很多年前,我还不在理发馆里剃头,因为在路边有一些退休的师傅,拿一个椅子往那儿一放,他就在那儿给人剃头,露天的,没有任何房间设备。后来因为在那种场合剃头容易被人认出来,我就只好改变一下,去多少有个小屋的地方去剃头。我坚持不去那些看上去装修得比较好的什么“发廊”啊、“美发屋”啊。也不是为了省钱,我在低档理发馆剃头我可以多给他钱。我的目的,是为了进行社会考察。

  我虽然是所谓北大的教授,但是我坚持我小时候获得的那种文学观念。每时每刻,只要有机会、有时间,我就要和最下层的人在一起。因为我已经背叛他们了,我本来就对不起他们了,所以有时间我就跟他们混在一起。剃头的时间,那就更不能浪费了。

  很多人长期不去这样的地方剃头——特别是我这个圈子里的人,他们会主观地认为:那样的地方是不是不卫生啊?是不是水平差啊?不是的。你别看那个地方简陋,卫生条件没有问题,水平不一定差。剃一个15块钱的头,和一个100多块钱的头,水平在我看来,很难说谁高谁下。记得很多年前,我跟黄健翔一块儿做节目,那个时候我剃5块钱的头——那时候物价还没涨得这么高。他说:老孔,我给你介绍一个地儿,我每次去剃头,只要我105块钱。我说,你这头不比我剃得好呀。而且我选择的这个地方,还没有各种推销,不是老让你办卡,也没有各种乱七八糟的服务。所以我去这种地方还省心。最重要的是,我在这样的地方可以考察雅俗问题、文学问题。

  我每一家也去不了太长时间,去的时间太长了还是被人认出来。所以我隔一段时间要换一个地方,尽量不被人认出来。

  我最近这一段时间去的这一家15块钱。我现在这颗头15块钱,不像毛主席的头三万大洋。他们家一家三口人,两口子都是非常勤快的、善良的、智商也很高的劳动人民。他们如果在北京高考,按照我的估计,能考进985高校。但是因为他们所在的省份,高考竞争太残酷,他可能一般的大学都考不上。他如果在北京考,多给他一百分,他就考上了。分数线只要降低一百分,他就考上了。所以我们知道,北京有些孩子的成绩,还不如他们家的小保姆。他们家小保姆可以给孩子辅导数理化,但是小保姆在本省考不上大学。这一家,我觉得他们智商很高,墙上贴着他女儿的奖状。他女儿——我估计也是花了钱在北京寄读——学习很好,是他们学校的“英语之星”、“数学之星”。当然那个学校不是最好的学校,不是北大附小,清华附小这样的。我也多次看见她爸爸妈妈辅导孩子——一个人给我理发,另一个人辅导孩子。从他辅导孩子我看出,这家文化水平不低。我就在心里算,大概相当于我们班的谁,相当于我小学的哪个同学,中学的哪个同学,北大的哪个同学。但是我北大的那个同学现在已经身居高位了,学习成绩也就跟他家差不多。再想,相当于现在北大的哪个教授的智商,差不多的,而他在剃头。

  他们来自草根,我也不怎么跟他们说话。但是时间长了,我发现他们很尊重我。所以我清楚地知道,我在这里进行的是一个“通俗”活动。我们一般说通俗是一个形容词,既通且俗,通畅。可是又有另一种解释,把通俗这两个字,当做动宾结构。“通”是一个动词,“俗”是它的宾语,去打通、沟通那个“俗”。或者说,与世俗沟通——这是通俗的另一层意思。所以我觉得,我们这个国家挺需要通俗活动的。

  毛泽东发明的“上山下乡运动”,就是历史上最伟大的通俗运动。他让成千上万的大城市里的养尊处优的孩子——尽管当时生活条件不如现在,可是跟当时的农村比就是养尊处优的——到广阔天地里去,跟贫下中农在一起,看看什么叫干活儿,什么叫庄稼,什么叫农民。毛主席相信,在那一代上山下乡的孩子中,能够成长起将来领导这个国家的栋梁,使这个国家不会再次成为殖民地,使亿万中国人民不再给帝国主义当牛做马。那我们今天就看到了这次伟大的通俗运动的结果。看看今天的党中央,党中央的核心,如果没有当时的上山下乡,能有今天这么强有力的党中央吗?是不可能的。那些从大学成长出来的领导人,从学生会主席、团委书记干起来的领导人,看看有几个不是贪官污吏,有几个不是骑在人民群众头上作威作福的坏官儿。

  所以,“通俗”这两字的意义,远远超出了我们一般去想象的“一个东西简单易懂、朗朗上口”,不是那个意思。

  昨天是二月二,我到那里剃头,我知道人一定很多,很多人会排队等着,因为越是草根的人民,越要过通俗的生活。他们哪怕知道今天人很多,甚至今天会涨价,他们都要在这一天去剃头。劳动人民和劳动人民之间是有默契的,有一种心领神会的。这种默契,是一个民族国家真正的纽带。大家可以不听中央文件,不看报纸,不上网,不听各种公知的忽悠。但是大家都知道,今天二月二,我们要剃头,就都去剃头了。而且态度很好,说:“啊呀,前边还有五个呢,再等一个小时行吗?”

  2017年2月28日 农历二月初三

  北京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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