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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使眼中的非洲

2016-09-22 11:54:14  来源:北京日报  作者:孙海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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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非的孩子  图片提供/视觉中国

  本文的作者孙海潮先生是我国前驻中非共和国大使。非洲对于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本就是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位于非洲中部的中非共和国,更是很少有机会走进我们的视野。让我们跟随大使的脚步,近距离了解这个“非洲心脏”,了解那片神秘的大陆。

  非洲之热

  使馆与总理府比邻而居,总理和工作人员均没有午餐供应,早晚餐在家里吃,中午基本上不吃饭。

  说起非洲,便离不开一个“热”字。非洲即为“阳光灼热”之意。北部和南部非洲都是气候宜人的旅游胜地,贯穿东部中部和西部的赤道非洲终年炎夏,没有四季之分,仅有旱季和雨季之别,名符其实地当得起这个“热”字。

  为时半年的旱季从11月上中旬开始。抬头仰望,天空碧蓝如洗,一轮红日硕果仅存,自早至晚基本上都是直射大地,没有过渡,蒸烤万物,毫不容情。燃烧般炽热的空气里,深红色的地面先是龟裂,后便变成了松软的虚土,哪怕是一丝微风拂过,也会掀起一股尘浪,如层层薄纱妙曼轻移。大风吹起的尘暴自不待言,遮天蔽日,红尘滚滚。车辆从土路上走过,后面只见一团尘雾。失去生气的草地和灌木都披上了一层可怜的焦黄色,树木则耷拉着脑袋,叶片都被整日飞扬的尘埃涂抹成了绛红色。人在阳光下,不一会儿便觉头晕目眩。烧荒时节到了,四处举火,遍地生烟。每到傍晚时分,浓烟弥漫刺眼呛鼻,草灰随风飘散,地面如同落了一层白雪。孩子们毫不惧热,仍在简陋的沙石地上踢球,奔跑如飞,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泛亮。驱车经过村落,公路两边,隔不远就见半米宽数米长的白花花一片,那是在晾晒非洲人的主食木薯粉,晒干后装进小口袋就地出售。

  外交使团应邀出席官方活动,有时要等候个把小时甚或更长时间,总统才会在架着机枪的车队护卫下抵达。外交官和政府部长们西装革履在简易的凉棚下落座,仪式尚未开始,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反观前来助兴的民间乐队,歌手草裙皮鼓,光脚在碎石路上热歌劲舞,身不知倦,脚不知疼,唯见汗水珍珠般滚落到地面。常有仪仗队员或司仪小姐因体力不支倒地,便有人急忙扶或抬到阴凉处歇息。

  热带地方,人们随处可歇可卧,少许衣物遮体即可。几块石头上面架一口锅,旁边草地上铺一张床单或一领草席,便是一个临时居所。我国援建的友谊医院里,有人生病后住院治疗,连续数天在医院的草地上随意坐卧,有人还把饲养的家畜带上,大羊带着小羊,在主人身旁啃食青草。

  旱季中期,干渴难耐的植物如嗷嗷待哺的幼儿,急切地盼望救命水。这时,天遂人意,为时十余天的“芒果雨”会给大地以足额浇灌,使动物得到足够的食物,使草木得以延续生命,特别是给生长中的果实送去养料。待大地上的生物都得到雨泽满足后,旱季再继续其剩余的时光。

  赤道非洲夜幕降临极速。不见太阳西坠,只觉天空在瞬间暗了下来,大地顿时便变得一片漆黑。不知名儿的各种虫鸣此起彼伏,相互唱和,不时夹杂着忽高忽低的同样不知名儿的鸟叫,组成一支又一支独特的热带夜晚交响曲,彻夜不息。黑人朋友的肤色与夜色浑然一体。傍晚在没有路灯的道上行走,迎面来人有时竟毫无知觉,待听见脚步声时已几乎与对方撞在一起了。

  上天赐予如此优越的自然条件,但由于国家连年战乱,十年一次毁灭性政变,兵连祸结,百姓流离失所,民生极端艰困。这里的人们生活简朴,一日一餐便心满意足,两个水果便抵得一顿饭。营养不足却身心健康。使馆与总理府比邻而居,总理和工作人员均没有午餐供应,早晚餐在家里吃,中午基本上不吃饭。

  这片充满阳光的神奇的热土,造就了非洲人性格豪放、喜好庆祝的天性,艳丽的服饰是鲜明的外在标志。在这里,任何事情都可以成为狂欢的节日。白天躲热,晚上歌舞,黎明前方歇,在声声鸡鸣的陪伴中入眠。

  非洲之雨

  突然间狂风大作,大雨倾盆而下,飞沙走石让人睁不开眼睛,分段铺在沙石地上供检阅用的尼龙地毯被风卷起,变成了巨型麻花。

  雨季在四月上中旬如期而至。明快的苍穹变得愁眉不展,时常连续数天阴云不散,空气湿润的能捏出水来。我们这些来自另外大陆的人稍感爽快惬意之时,当地人却正在经受寒冷之苦,家境富庶者都穿上了“御寒”的衣服,有人甚至装备了皮衣皮帽。热带人头部尤其怕冷,这时不是头戴厚帽就是长围巾包脸,但仍见有人瑟瑟发抖。非洲领导人来华访问,通常都选择夏天,不难理解。

  习惯于天帐地床的人们,居住条件十分简陋,大雨如注狂风大作之中,多少人家用泥土和草搭起的居所被冲垮。河水暴涨,用独木舟捕鱼为生者少了生计,具有独特美味的“卡皮丹”淡水鱼成为稀有的罕物。

  雨季是生长的季节。一天数场豪雨,旱季里饱受磨难煎熬的生物重新焕发出蓬勃生机,树木葱茏,山岗青翠。白日鸟雀欢歌鸣唱,夜来蛙鸣如锣如鼓。大如巨鸟的蝙蝠发出刺耳的尖叫,整夜忙碌,捕食蚊虫。萤火虫追着人飞,满目金星。绿草如毡,白鹭成群飞来,细腿长颈尖喙,排成一字长蛇阵或人字形队列觅食草虫。这里的彩蝶品种达数百种之多,缤纷万状,如诗如画。居民散养的草鸡更是欢跃,每日里大饱口福之后,下蛋愈勤。

  雨季又是收获的季节。草木疯长为牲畜提供了充足的食料,庄稼疯长和丰收则是农人最欢愉的时刻。热带地方,庄稼一年数熟。咖啡、烟叶、棉花、玉米及油料作物质好量高,日常食物木薯插种即活。木薯根茎蒸煮炒炸磨面皆可,枝叶去涩后可用为佐料或配菜。香蕉、菠萝、西瓜、木瓜、洋桃等热带水果大量上市,街头市场上各式蔬菜琳琅满目。熙来攘往的人流之中,头顶盛满野生动物烤肉大托盘的小贩穿梭叫卖,另有头顶面包筐和摞成金字塔形熟鸡蛋的小贩,行走自如,构成一幅独特的风景。

  上天做事最懂“适可而止”。正如旱季有“芒果雨”解救旱情一样,雨季也会有“缓解雨情”之举。太阳露头后仍如旱季般炽热,满地积水当即化作五彩氤氲。但不等大地干透,另一场豪雨便会到来。

  2014年9月,我应邀出席非盟维和部队升格为联合国维和部队仪式。虽已是下午4时,仍然艳阳普照,观礼台上正襟危坐的政府总理率各部门首长、外交使团及国际机构代表挥汗如雨。中非过渡期国家元首、非盟维和部队司令和联合国维和部队司令分别讲话,专程前来的联合国主管国际维和事务的副秘书长讲话并主持交接仪式。突然间狂风大作,大雨倾盆而下,飞沙走石让人睁不开眼睛,分段铺在沙石地上供检阅用的尼龙地毯被风卷起,变成了巨型麻花。讲话完毕,数十个士兵奔跑过来,将沾满泥沙石子和渗透了雨水其重无比的一个个“大麻花”挪开。升格为联合国维和部队的官兵(红色贝雷帽换成蓝色贝雷帽)冒雨顶风经过主席台,接受检阅。昂首挺胸,口号震天,脚步铿锵,溅起朵朵水花。观礼台上全体起立,在大风狂雨中向英勇无畏的维和精神致敬。稍顷,天气放晴,乌云散尽,微风不兴,当头的太阳仍如半小时前般烘烤着大地。水雾蒸腾,远处的营房在烟波飘渺间若隐若现,联合国旗帜“穿云破雾”般高高耸立。仪式结束后,我驱车离开兵营,沿路与巡逻返回的维和车队相遇。遍地积水之中,只见装甲车都成了泥车,完全不见了平日里庄严的伪装色。车上和在路边巡逻的维和士兵们,全副武装仍然如往常般精神抖擞,却见衣服和脸上都沾满了泥沙,变成了泥人。这就是赤道非洲的天气,风雨沙尘来时快去时亦快。

  红土、黑肤、艳阳、暴雨、狂歌、欢笑、火辣。非洲留给我们的印象,怎一个“热”字了得!

  非洲之病

  笔者见到过的血吸虫条虫是从人眼睛里钻出来的细若游丝的红色线虫,寄生虫果蝇则是在晾晒的衣物或人畜皮肤上产卵,虫卵在皮肤表层孵化并长成幼虫。

  非洲因其既“热”又“潮”而与多种疾病的产生和传播联系在一起。在世界其他地方业已绝迹的许多疾病,在非洲仍然大行其道且致死率居高不下。

  在非洲流行最广和致死率最高的疾病当属疟疾。疟疾由带有疟原虫的蚊子传播,难以预防,是常见病,多发病,长发病。为预防疟疾,欧美在非洲人士及驻军长期服用奎宁类药物,但此药极伤脾胃,须与保肝药同服且三个月检查一次肝功。尚处于贫穷阶段的非洲人哪能这般奢侈?疟疾来势凶猛,初发病时每半个小时体温上升半度甚至一度,冷时浑身发抖,热时周身汗透,关节皮肤酸痛,与重感冒无异。非洲每年有近百万人死于此疾。有人一年会多次染病,有时病情刚有好转就又染病了。老人孕妇孩子等脆弱群体为易感染人群,婴幼儿疟疾病死率为6%-8%。脑疟致死率达60%-70%。时常传来熟知的朋友因患疟疾突然病逝的消息,令人扼腕唏嘘。一次,我邀请过渡政府总理蒂昂盖伊来使馆做客,总理办公厅主任当天下午打来电话,以沉痛的语气告我:总理7岁的孙子因感染急性疟疾去世,难以到使馆赴约,请大使谅解。我顿感悲痛,请他向总理转达哀悼之意。

  非洲还在不断出现新的致命性病毒,不时使全人类谈之色变。对人类生存构成极大威胁的艾滋病毒源自非洲,这种“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征”(HIV)亦是一种新生病毒,病原为人类免疫缺陷病毒,具体原因和来源地尚不得而知。一般认为,该病毒的产生和传播可能与非洲人生食灵长类动物肉有关,后由非洲扩散到世界各地。我国最初曾译为“爱滋病”,法国人则直接称之为“爱情之病”,谑讽有人因性爱过滥而罹患此病。

  有的新生病毒因无法命名而只能“就地取材”。1976年,美国费城退伍军人会议期间发现一种全新的致命性病毒,因是从远方返国的军人所感染而命名为“军团病菌”,系长期处于空调环境而感染的未知病毒。热带地方长年酷暑,有空调的屋子几乎永不停机。患病军人都有在非洲驻扎的经历。此后,“军团病毒”数度暴发,亦曾在西欧归国军人中流行。西尼罗河脑炎和马堡病毒源于乌干达,曾导致数千人死亡。非洲的血吸虫和寄生虫病达数十种之多。笔者见到过的血吸虫条虫是从人眼睛里钻出来的细若游丝的红色线虫,寄生虫果蝇则是在晾晒的衣物或接触人畜皮肤而产卵,虫卵在皮肤表层孵化并长成幼虫。非洲锥虫病又称昏睡病或嗜睡性脑炎,由布氏锥虫经舌蝇(采采蝇)叮咬而传播的人兽共患寄生虫病,一旦暴发,速度极快而地域极广。

  埃博拉烈性出血热病毒1976年出现在刚果(金)埃博拉河沿岸而得名,有的村庄无人幸存。后又顺该河流传播至苏丹境内,在沿河流域大面积流行。2013年底第五次暴发,从几内亚迅速传播至整个西非,几内亚、塞拉利昂、利比里亚、尼日利亚四国成为重灾区。许多国家和地区相继发现感染病例,美国、西欧、加拿大、日本均被波及。世界各国如临大敌,实行严格的边境监测和信息收集,对来自疫区的所有人员先行隔离,观察期间严禁与外界接触。许多非洲国家关闭边境,中断经贸和人员交往,经济活动几近停止,大街上少见人迹。世卫组织把该病毒列为人类面临的最严重威胁之一。防治埃博拉病毒感染传播成为世界头等大事,各国相继投入大量科研力量攻坚。这场波及全球的病毒歼灭战为时两年余,28637个病例中11315人不治身亡,是二战后人类遭受的最为严重的烈性传染疫病,各国相继投入巨量人力物力与之搏斗,代价高昂,教训惨痛,世界经济因之受到一定影响。

  非洲何以与这个“病”字密切相连,何以成为许多新生疾病的发源地,既摆脱不了,又挥之不去?既有历史因素,也有现实因素。既有外部因素,也有内部因素。既有自然因素,也有人为因素。历史和外部因素是殖民者大肆掠夺,留下严重的后遗症,对独立后的非洲国家仍实行政治干预和经济控制,虚情假意的所谓援助还要索取高额回报,是非洲长期得不到发展的根本原因。贫穷和疾病相伴相生。现实和内部因素是多数非洲国家仍缺乏有效的管治能力和手段,政局不稳,政府更迭频繁,官员无心理政,腐败盛行。公共卫生领域投入严重不足,缺乏防疫经验甚至没有防疫概念,发生疫情后束手无策,坐等国际援助。自然因素是气候终年炎热潮湿,易于各种细菌滋生繁殖,蚊虫肆虐,“瘴气”难消。人为因素是许多地方仍在沿袭祖辈的生食习俗,食物加工粗糙,市场上出售的肉食通常只是烤黑而已。有人经常捕食大猩猩等灵长类动物,导致以动物为宿主的病毒转入人体。许多地方居民尚未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防病意识淡漠。一次,使馆雇员感染疟疾,多天萎靡无力,我让馆员送去治疟药品时问他何以经常患病,抱怨说系家中蚊虫太多之故,又问使馆怎么相对就少些,人员患疟疾的比率也远低于当地人,对方想想说家里还是太脏了。

  非洲之情

  这个可以有效防治疟疾的药品,就是上不了药店的货架,难以在市场上流通。何也?西方国家不允许,绝不放弃药品这个利润极大的市场。

  中国是最大的发展中国家,非洲是发展中国家最为集中之地。中非双方有共同的历史遭遇,相互同情,中国在自己经济困难时期仍然尽力帮助非洲,被称为“友谊之路”的坦赞铁路是最好的见证。

  中国对非洲的援助着眼于推动受援国的社会和经济发展。以我工作过的中非共和国为例:体育场是首都的标志性建筑,为青少年日常体育活动、大型集会和各项国际赛事提供了理想场所;友谊医院是首都最受欢迎的医院;莱杰饭店是首都最豪华的所在,亦是班吉的一大景观;示范农场为培养农业技术人员和发展当地农业效果显著;道路桥梁安居工程深受赞誉;水电站建成后将有效缓解首都电荒;广电和电讯项目保证通讯畅通;找水工程将向村民提供干净的饮用水……

  在建设博阿利水电站过程中,两名中国技术人员牺牲,与两名牺牲的中非朋友一起,被安葬在高坡上,与奔流不息的乌班吉河水和日夜轰鸣的发电机组相伴。 示范农场场长因疟疾发展成脑疟而终告不治,两名医疗队员献出了宝贵的生命,长眠在异国的土地上。他们为中非友谊付出了生命代价。

  中国为中非的社会与经济发展做出的努力有目共睹。

  中国对非洲的疾病防治工作尤其做出了巨大贡献。中国女药学家屠呦呦因研究出的青蒿素,不但获得2015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数十年来更在疟疾肆虐的非洲成功挽救无数人的生命。

  自1960年代以来,我国向近70个发展中国家和地区派出医疗队员2.5万人次,诊治患者近3亿人次,培训了数万医务人员。我国医疗队员诊治疟疾用的就是屠呦呦教授及其团队研发的效高价廉的青蒿素类药品。 这个可以有效防治疟疾的药品,就是上不了药店的货架,难以在市场上流通。何也?西方国家不允许,绝不放弃药品这个利润极大的市场。广受欢迎的青蒿素在国际上市场化尚需时日。

  非洲埃博拉疫情暴发后,中国在第一时间紧急驰援,先后派遣1200名医卫人员赴疫区救护,建立生物安全实验室和诊疗中心,对当地人员提供指导和培训。4次向13个非洲国家及有关国际机构提供了总价值7.5亿元人民币的防护物资、粮食和现汇资金等人道主义援助。 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规模最大的医疗卫生援外行动。国内科学家紧急动员,研究攻关。中国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研究团队取得了重大突破,率先破解了埃博拉病毒入侵人体的机制,受到国际重视和广泛好评。

  在这场与新生的致命性病毒的殊死搏斗中,来自中国人民的无私帮助使非洲疫区人民切身感受到,何为急人所急,何为情真意切,何为慷慨相助,何为患难见真情。

  中国与非洲,说“情”说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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