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文章中心 > 红色中国 > 红色人物

李敏:一家抗联几死生

2018-07-25 15:53:55  来源:微信“司马平邦说”  作者:司马平邦
点击:   评论: (查看)

  李敏,抗联老战士,生前曾任黑龙江省政协副主席,于2018年7月21日去世,享年94岁

  司马平邦按语|1980年代中期,我的家乡(黑龙江省双鸭山农场)就曾经风传过一件事,在南边不远的锅盔山里发现了一个当年抗联部队的武器库,规模很大,挖出了许多的枪支弹药,而且还有抗联战士的遗骨,当时我还很小,没办法跑到锅盔山上去看一看到底怎么回事;后来又听说,现任黑龙江省的省长陈雷和爱人李敏都来看这个抗联的武器库了,陈雷还在那里题了词写了字--当年的陈省长也是响当当的大书法家。

  1990年代,我有一个叫刘志勇的同事,他为人诚恳正直,虽长我不少,我们却成了忘年交,熟识之后才知刘志勇的父亲刘忠民也曾是一位抗联老战士,解放后还在黑龙江省担任过要职;2001年秋天,刘志勇老师说带我去见一个人,保准我喜欢见,我就乐颠颠地跟他来到哈尔滨市南岗区鞍山街的一个小院子,那正是陈雷和李敏的家,那个小院子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因为院墙上镶了许多的石碑,刻着陈雷风格独特的颜体榜书,我认真把那些石碑读了好久;刘志勇称陈雷为叔叔,称李敏为阿姨,他们开心地聊着一些关于抗联的事,我竖着耳朵在一边听得津津有味。

  原来刘老师带我过来,想让我帮着李敏校对她刚刚写完的回忆录,他跟李敏介绍我说,这是个非常专业的编辑人才,《当代体育》杂志的主编,我当然欣然答应了这个工作,记得当时李敏阿姨还有些难为情地说,自己很小就参军了,没接受过系统的写作教育,回忆录的文笔并不好,还有许多错误,但为了怀念那些故去的战友,她还是决定要把回忆录整理好出版。

  后来,我用一段时间帮着李敏校对她的回忆录,从中才算真正了解到了当年抗联战士们为了抗日救国付出了怎样的流血牺牲,那些事几乎是我从未听说过的,尤其是书中记录了自己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即参加战斗,多次险些牺牲,以及生活条件之艰苦,常常会读得我热酒盈眶;这部回忆录写得很长,语言非常朴实,必须删改才能出版,我看得出作者对里面的每个故事,故事里而的每个地点和人物都有非常之不舍。

  尤其是,李敏回忆录里记录的那些抗联故事,许多就发生在我的家乡的周围,什么七星砬子、笔架山、双鸭山、锅盔山、大叶沟,这些地方在生活中我都非常熟悉,我几乎无法想像在东北如此严寒的那些大山里,抗联英雄们是如何“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地熬过一个又一个冬天的,即使在和平的当下,在那些地大山里想熬过一个冬天都是异常艰苦的。

  后来,我在一篇文章里写过,东北抗日联军当年遭遇到的困难,其实还要超过红军长征遭遇到的困难,因为红军长征毕竟只走了一两年,而抗联在东北的严寒里,在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的条件下战斗了十多年,这些都是李敏的这本回忆录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

  那时的李敏不到80岁,精气神十足,对我的校对她很满意,我和刘志勇老师也因此多次到李敏阿姨家坐客、聊天,每每讲起抗联的往事,也跟着她一起动情。

  李敏的这本传记《风雪征程》上、下册在十多年后才得以出版发行,那时候陈雷省长已经不在人世,李敏并没有忘记当年帮了小忙的我,托刘老师送给已在北京生活的我一套她签字的书作纪念。看得出,这本传记后来又做了较多的修改,有些内容因为篇幅过长删掉了,但她的传记能够出版对她那些牺牲的战友也算是一种很好的纪念。

  就在前天中午,在微博上我看到李敏因心脏病去世的消息,非常之震惊,因为她在去世之前一天,还在某县参加活动,发表着传承东北抗联精社的演说,一个已经90多岁的老太太了,却像一个精力旺盛士兵一样一直战斗在前线。

  为此,刘志勇老师为我发来当年由他的父亲刘忠民撰写的文章《李敏的抗联一家》,授权我发表在自媒体上,文中对李敏(李小凤)早年的革命生涯和她的革命家庭进行了颇为详细的记载,我觉得这篇文章虽然不算长,却也可以令现在的人们对当年那些冒着砍头、枪毙之险参加抗日救国的中国人的英雄们能有更多的了解,希望大家都能认真读读……

  李敏与丈夫陈雷当年的合影

  1940年代参加苏联远东八十八旅时的女军官李敏

  李敏同志,原名李小凤,朝朝鲜族,1924年生,家住集贤县安邦河区王海屯,从小就生长在革命之家。

  李小风的父亲李石远,最早住在汤原梧桐河。早在1930年前后,他就参加了贫农协会和赤卫队,是一个革命觉悟很高的老党员,后因汤原县的梧桐河发生了大洪水,才携家来到集贤县安邦河区王海屯居住。在我来富锦和集贤以前的1934年,李小凤的哥哥李云峰就已经参加了创建安邦河区游击队的工作。

  李石远担任安邦河区委组织委员。根据汤原中心县委的指示,安邦河区委为了创建游击队,在几位领导的带领下,去缴获夹信子汉奸李海自卫团的武装,之后准备上山组织游击队。当时由于大家都缺乏经验,不小心枪走了火,事情泄露,交起火来,当场牺牲6位同志,惟独金正国同志越墙脱险。

  当时,等候在围墙外边的少年先锋队员李云峰、尹锡昌、李忠山等20多人被李海自卫团的骑兵冲散。后来,他们连夜奔往王海屯,在李石远家集合碰头。他们重整了队伍,不敢久留,连夜在金正国、张在荣(张显庭)的率领下,向北开拔,直奔汤原县格节河上游的格金山,同那里的汤原游击队夏云杰部会师,同去的一共20多人。李云峰同志就是这样离开家,进入抗日队伍的。

  夹信子夺枪失败后,安邦河区的地方群众遭到了日本鬼子的血腥镇压,接连有100多人遭到逮捕。李石远同志、朴英善等同志先后被捕,被关进集贤县的宪兵队部,遭受了非人的刑讯和毒打。被捕的人中,大部分是无辜的群众,但他们都同情游击队,心中支持抗日游击军,虽经拷打也没问出个什么,后来经在警察队里的自己人叫崔树林担保,不久也相继释放。

  1936年秋,我被组织派到集贤县担任中共富锦县委书记。富锦县委设在集贤,集贤原属于富锦县第五区,所以集贤县委的工作也由我来做。我到任后不久,为了顺利开展工作,任命李石远同志为安邦河区的区委书记,由于我常去王海屯李石远家,经常在他家召开秘密会议,并听取各村屯情况的汇报,我和李小凤同志也就这样认识了。李石远的公开身份是安邦河区抗日救国会主任,党的身分并不公开。经过一段时间的工作和整顿,党团组织都有所恢复和发展,已达到50多人。这时全县的抗日救国会会员,已达到500多人,其中也包括儿童团团员。

  李石远的妻子很早就殁了,李小凤从幼时起,就和爸爸李石远相依为命。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李小风的爸爸是一位老党员,哥哥李云峰参加游击队上山去了。因而,李小凤虽然才13岁,由于从小接受过革命思想的灌输和教育,她对党和抗日救国已经有了相当的认识。那时,我常在李小凤家听取来自各村屯的汇报,因这里地势高,又离其他村远,重要会议都到这里开,来时,大家都带一把镰刀,伪装成打草的,因为这里有很大一片大草甸子。每次开会,都是由小凤和任春植的儿子任德俊到屋外站岗放哨,观察四外的动静,一旦有陌生人或其他情况,我们就立刻撤离疏散。这样,我和李小凤这孩子工作配合得很好,且也越来越熟了。

  李小凤个子不高,身体很瘦弱,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些。大家都喜欢她,叫她小凤。她称我为刘叔叔,和我很亲近,她非常懂事,已自觉地成为我们抗日队伍的一名成员了。

  在整顿组织和开展抗日工作的过程中,为了支援山上抗日的大部队,我们还开展征粮、募捐以及宣传和收集情报等工作。在我任中共富锦县委书记期间,宣传工作中很注意发挥抗日少年队(儿童团)的作用。当时,安邦河区已建立了一支抗日少年宣传队,也称儿童团,李小凤就是这个宣传队的成员。

  儿童团经常走村串屯,进行抗日宣传演出,同时为抗日大部队进行募捐。恰在那时,抗日的大队伍在集贤、桦南和双鸭山的三县交界处的七星砬子密营,急需物资支援,因此儿童宣传队的募捐活动任务十分艰巨。

  考虑到当时急需支援前方部队物资的情况,我亲自抓并为他们确定了第一个演出地点--火梨屯。儿童宣传队入屯后,就向屯中的父老乡亲说明了来意。那时农村基本没有什么娱乐,农民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突然来了演出队进屯,家家户户,男女老幼都向会场集中。看看来的人已经不少,就由张英华先作了简短的讲话,然后是儿童团长李小凤登场。

  李小凤非常大方得体,她向场中的父老乡亲鞠了躬,然后扯一扯她的蓝衣襟,昂着头,提高了门用朝鲜语对大家说:乡亲们,你们好!我们是少年抗日宣传队,今天是为抗日救国来演出的!各位爷爷、奶奶、大爷、大娘、叔叔、大婶、阿姨和兄弟姐妹们,我们的抗日军队在前方,英勇杀敌打鬼子。我们都是中国人,汉朝两族手拉手,同心支援抗日军。

  李小凤背完了我们事先给她准备好的开场白,又用汉语讲了一番来意,接下去就是歌舞演出。然后由李小凤出场讲明,我们为抗日军募捐,大家自愿捐献,有粮的出粮,有物的就物,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于是各位村民从家里有的用口袋,有的用脸盆,盛来了粮食,还有的捐献了衣物等。这些物资连夜由我们套车送往七星砬子密营。

  为了工作方便,李小凤前几年还认了一位汉族老人张镇奉,叫他干爸爸,张镇奉就称小凤为干姑娘。这位张镇奉是当时梅雪堂经理的管家。梅雪堂是一位中医,但也经营土地和农业。他常住在集贤镇内。我们派李小凤经常去爸爸家串门、居住,并以干爸家为掩护,在镇里贴标语传单,有时甚至教小孩子唱抗日歌曲。她的活动多了,不久引起了敌人密探的注意。有一天,驻城内工作的负责人送来一封信,建议我立刻安排李小凤和她的父亲李石远安全转移。

  第二天,我们正在研究怎样转移,这时来人报告说敌人骑兵已奔这边来了,于是我们决定由赵明久、李忠义两人带着张英华和李小凤,乘坐门外的马爬犁赶紧往笔架山方向转移,去寻找大队伍。我带谢有才、任春植的弟弟任荣植、李石远往北,沿着安邦河套往下奔。就这样,我们分了手。我们每人都身带留镰刀,扮做打草人,总算脱了险。

  一路上,李石远同志对我说,小凤从小就没有母亲,懂事早。童年时代生活很苦,不过她自理能力强,虽然不过13岁,但出去当爸的也很放心,相信她会很快地成长起来的。李石远说着,眼中噙满了泪水,眉毛上凝着霜。他说,让小凤上山找她哥哥李云峰,兄妹在一起,我一百个放心。

  我看到老李的样子,深受感动。我说,你们的父女之情,我很理解。这种匆匆离别的方式,怎么不叫人难过呢!……我又说,小凤这孩子很好、她多次找我要求上山参加游击队,我早已答应过她,没想到太不容空了,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她这次上山,已早有了思想准备,再大的因难也吓不倒她!我相信她很快就会适应的。

  李石远笑了笑,接我的话说,情况明摆着,既然小凤在这个地方已经出了名,无法再工作下去了,只好上山找队伍去。

  我说,石远同志,你也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日伪特务到处找你,我着你也上山吧。等我们和徐光海主任、马德山师长见面时,我向他们汇报后再定吧。我们边说着,边安全地转移了,从此,李小凤上了山,成了抗日联军的一名女战士。

  后来,我见到了冯仲云同志和王永昌同志。他们说,小凤进山以后,先是进了被服厂。六军被服厂厂长是著名的裴大姐。裴大姐很喜欢她,就留她在身边工作。李兆麟将军看到李小凤很勤奋,又很钻研,就把她调到军部教导队去学习,毕业后,小凤被分配到六军一师任宣传员。

  1940年,李小凤同王永昌等,在冯仲云同志的领导下,远征黑河、嫩江地区,转战在松花江、黑龙江和大小兴安岭中,她从不叫苦,英勇果敢,参加了不少战斗。不久李小凤就入了团,后来又入了党,成了一名真正的抗联女战士。

  李小凤的哥哥李云峰,在崔庸健(朝鲜革命领袖)组建的松东模范学校念书时,就已经接受了革命思想教育,从小就参加了儿童团、少先队。在1934年的夹信子夺枪战斗中,表现勇取机智,之后就正式上山,参加了游击队。上山后,在赵尚志、李兆麟为校长的东北抗联军政学校(校址在伊春)学习,毕业后分配到六军一师六任政治部主任。

  1936年冬天,他们部队转战桦川、桦南、宝清、双鸭山一带,在几个月的时间里攻破腰火龙沟刘家小房的伪警察大队、袭击了驼腰子的自卫团、孟家岗的伪军讨伐队。在战斗中,李云峰受了伤,他带伤指挥战斗,终于将人击退,缴获了一批武器。

  1937年,李云峰的队伍将他们获的120多支枪支和大量的弹药送给地方,叫我们组织地方游击队。我用这些武器武装了两个游击连。培养输送了一批一批的武装战士上前方。1938年春,我由下江特委到绥滨工作。李云峰带着队伍转战,后来在绥滨县的李家围子我们又相逢了,他高兴地握着我的手说:“老刘书记呀,咱们又见面了!”因是故人相逢,我们在一起谈了很久。我看到他成熟多了,还是那样地开朗、健谈。他亲切地叫我刘叔,这使我想起了小凤。我问他,你最近见到小凤没有?他说,他一直没见到她,但听李兆麟将军说,小凤学习很努力,还入了团。我听了当然也很高兴。我问下一步他往那里去?他说,他和冯治纲参谋长一起去参加六军军部李兆麟召开的梧桐河会议……

  后来,我听说,李云峰他们去了梧桐河、老登山,在冯治纲同志的带领下,李云峰率领的一师六团加入了西征的队伍,突破敌人的封锁,他们去海伦、嫩江、黑河地区开辟新的游击区。据冯仲云同志回忆,李云峰同志是在1942年执行任务时光荣牺牲了。

  李小凤的父亲李石远,自1936年以后,敌人开始注意他。本来,我到富锦后,想把他调走,这只是出于安全考虑,可是在富锦、集贤一带搞地下工作,当时没有人能代替他,所以就拖了一段时间。

  1937年,马德山师长率领部队攻打集贤镇伪军,之后日军大批讨代队来攻打和镇压安邦河区的革命群众,情况十分危急。县委决定由我通知李石远上山,投奔六军一师。李石远上山后,担任一师后勤处处长,专门负责队伍的给养物资供应工作。李石远走后,安邦河区委书记改由任春植同志担任。

  李石远到部队后,为部队收购了大量的粮食和食盐、布料,并将其储存在锅盔山北侧抗联六军一师基地,为1938年部队的安全越冬打下了物质基础。1938年冬天,他在宝清县杨荣围子、李京围子执行收购任务时,同敌人遭遇,经过短暂的激战,终因寡不敌众而光荣牺牲。

  李石远同志是一位有高度政治觉悟的党的忠诚战士,他在艰苦的抗日斗争中,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勇敢项强,以无畏的战斗精神,为抗日教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李石远同志是我的亲密战友,我水远不会忘记我们朝夕相处的战斗岁月,后来的人,也应该永远记住他。(本文作者为抗联老战士、李敏的战友刘忠民)

  李敏为刘忠民回忆录写的题辞

  刘忠民素描像,作者为中国画院画家张文新

  本文作者刘忠民(1909-1989),曾用名赵福生、老蔡、老杨。辽宁海城人。1931年参加反日同盟会。1932年参加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1933年转为中共党员。历任中共汤原中心县委保卫部部长、下江特委特派员、富锦县委书记、特派员兼绥滨县委组织部部长、下江特委组织部部长、抗日联军办事处主任。1938年秋被捕,后转押到哈尔滨香坊监狱。抗日战争胜利后出狱,任中共北满临时省委军事委员。1946年起,历任合江军区独立团团长、萝北县长、松江省工业厅黑背金矿局局长、松江化学厂厂长、松江省驻沈阳办事处主任、松江胶合板厂副厂长等职。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