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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和他的朋友们,那些年里的那些事——《神圣家族》之一

2019-05-10 17:13:03  来源:激进阵线联萌  作者:激进阵线联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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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克思和他的朋友们,那些年里的那些事

  ——《神圣家族》之一

  文|夏莹

  1844年,对于马克思的思想形成而言,有两件大事,一个当然是被我们津津乐道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的诞生,然而这件事情的重要性是直到1930年代之后才被我们真正认识到,但另一件大事,却是被马克思与燕妮在当时当地就已经清楚意识到的,那就是在这一年的8月,马克思与相伴其一生的挚友恩格斯“真正”相遇了。

  1844年的8月,马克思与恩格斯在一间具有着法国摄政王时期风格的咖啡屋里相约畅聊。据说,伏尔泰、本杰明·富兰克林、狄德罗、路易斯·拿破仑等等一系列历史名人都曾光顾过这间咖啡屋。自1844年8月以后,这串名字中当然还要加上了马克思与恩格斯。

  

  两个人都出生于中产阶级家庭,都曾经狂热的写过诗歌,又同样在思想的发展中经历过对费尔巴哈的迷恋,经受过青年黑格尔派的思想洗礼,最终转向了共产主义,因此两个年轻人的相遇与相知似乎应该是上天注定的。然而,此前的一次匆匆见面当中,马克思却对于这个来访者毫无感觉。显然对于马克思这样典型的德国人来说,“爱”一个人,与“恨”一个人,都不能是仅仅停留在一面之缘的表象之上,他需要知道那个迎面而来的“对象”究竟在想些什么。

  于是当恩格斯遭遇马克思的“冷淡”会面之后,他回到了曼彻斯特,并为马克思在巴黎主编的《德法年鉴》提供了两篇稿子,一篇是对卡莱尔的《过去与现在》的批判,一篇则是《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后一篇文章对马克思产生了巨大的震动。可以说,正是借助于恩格斯清晰明了的解读和概括,马克思才似乎真正发现,在英国思想界正如火如荼展开的启蒙运动有着与他所迷恋的近代德国哲学一样的伟大气质。

  英国的这场启蒙运动,被目前学界统称为苏格兰启蒙运动。这场运动当中,除了著名的经验主义者休谟之外,还包括那些被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批判的“国民经济学家”:亚当·斯密、大卫·李嘉图等等。他们运用着英国人特有的严谨态度,毫无偏见的正视着社会现实当中事无巨细的种种:从小市民在市场上的斤斤计较,到一个国家财富的积累方式,这些被德国人所鄙视的不值一提的生活琐事,却成为了苏格兰启蒙运动者们认真对待的研究对象。当现代社会进入商品的普遍交换的时代之后,英国人所热衷讨论的“经济”问题,正逐渐成为了架构现代社会的方式。对于它的忽视,就是对一个时代的忽视。

  但喜欢思辨的德国人天生与这种英国的经验主义传统格格不入。所以尽管苏格兰启蒙运动在英国进行的轰轰烈烈,却没有触动到德国思想家敏感的神经。黑格尔在年轻的时候曾经阅读过斯图亚特有关政治经济学的研究,并实际上在他的《法哲学原理》中将其对于这种刚刚兴起的市民社会的关注融入到了他对于国家理念的建构当中。但青年的马克思则不同,他比黑格尔更为急切的试图寻找一种真正能够触及现实的理论路径。因此1844年的马克思已经开始了对于政治经济学的摘录和研究,在这一时期的马克思因为缺乏对资本运行方式直观的感受和理论的探索,他对于这门新兴的学问的研究以及对资本主义未来的可能性走向的预见远远不如恩格斯。相信在这一时期发表的恩格斯的《国民经济学批判大纲》一定进一步激发了马克思对于这门新兴学科的兴趣。

  当然同时得到加深的还有马克思对恩格斯的好印象。马克思开始正式与恩格斯通信,并最终促成了8月的那次富有“历史性的会面”。[]两个人一定相谈甚欢,因为自此之后在马克思四十年的创造历程中,总会有恩格斯在理论上的或者在经济上的持续支持。

  恩格斯很谦虚,总是将自己的工作视为对马克思的一种追随:

  “我和马克思共同工作四十年,在这以前和这个期间,我在一定程度上独立地参加了这一理论的创立,特别是对这一理论的阐发。但是,绝对部分基本指导思想(特别是在经济和历史领域内),尤其是对这些指导思想的最后的明确的表述,都是属于马克思的。我所提供的,至多除几个专门的领域外,马克思没有我也能很容易地做到。”[]

  实际上,恩格斯的独立著述也颇有建树,特别对于一个未能系统完成学业的人来说,他对于当时新兴的所有的科学、哲学与历史都孜孜以求,其中他的《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与《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都是我最喜欢的作品。前者以惊人的概括能力将整个德国古典哲学的基本问题讨论得清清楚楚,后者则为我们示范了一个坚定的历史唯物主义者究竟该如何看待丰富多彩的历史变迁。

  但不可否认的事实是,恩格斯最富有影响力的著作还是一些与马克思一起合作完成的著作,例如《神圣家族》、《德意志意识形态》与《共产党宣言》。但两个人的合作模式有些特殊。在任何一部合作的著作中,都没有清楚的指认究竟那一部分是马克思书写的,那一部分是恩格斯书写的。由此也曾引发了很多的文献学意义上的问题,很多学者运用他们对于马克思和恩格斯解读来推断某些段落的归属问题,透过遗留下的文献还原当时写作的历史长久,大家有没有感觉如同一种思想的探险,一次精神的考古学?很是有趣。

  好了,现在我们已经见证了两位伟大的思想导师相遇,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要深入到他们的合作文本当中,与这两位年轻人一起经历一次思想的历险。因为正是在他们合作的这些文本当中,我们所熟知的历史唯物主义的全部概念都渐次浮出水面。

  首先,1844年的后半段时间里,两个人合作的第一部著作就是著名的《神圣家族》。

  《神圣家族》完整的名称叫做《神圣家族,或对批判的批判所做的批判。驳布鲁诺·鲍威尔》,又是一个只有德国人才能习惯的好长的书名。特别是对“批判的批判”所做的批判,简直如同绕口令一般。但马克思也是没有办法,因为他们所批判的对象,那些在德国近代思想史上被称之为青年黑格尔派的一群人将自己的哲学叫做“批判的哲学”,并在他们思想的主要阵地《文学总汇报》上发表一些批判性的文章,所以他们所进行的批判成为了“批判哲学的批判”。好吧,那么我们的马克思和恩格斯因为不满于他们所展开的批判,所要进一步对这种批判哲学的批判进行再批判。于是就有了这部书的全部内容。

  幸好,它有一个可选择(“或”)的另一个好名字,神圣家族。这个名字很生动。一看到他,即便对于我们这些并没有多少宗教情结的中国人也会联想起位列仙班的一群人所组成的一副画面。而这个名字的来源还真是如此,如果你翻开我们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的第二卷,都会读到这样一段译者注:

  “‘神圣家族’一书的书名,本来是意大利著名画家安德烈阿·曼泰尼亚(Andrea Mantagna,1431-1506)一副名画的题目,画中的人物是圣母玛利亚抱着圣婴耶稣,旁边是玛利亚的丈夫圣约瑟,有圣以利沙伯、圣约翰、圣亚拿以及一些天使和神甫。马克思和恩格斯就是借用这个题目来讽喻以布鲁诺·鲍威尔为首的一伙的。他们把布鲁诺·鲍威尔比作天父的独生子耶稣,把其他几个伙伴比作他的门徒。这些人妄自尊大,自以为超乎群众之上,以为他们的话就是天经地义,不容争辩,正像耶稣在人们中传道一样。”[]

  布鲁诺·鲍威尔,这位马克思曾经十分尊敬的思想同道人,曾与青年马克思一样采取不与现实妥协的姿态,他与卢格、马克思、赫斯等人所构成的青年黑格尔派,一度将激进的哲学推到了极致。这一派年轻人组成的思想团队从对宗教的批判入手。最初激发了他们对宗教批判的热情的人是一个叫做施特劳斯的人。大家注意哦,这个施特劳斯不是那个为我们带来优美的《蓝色多瑙河》的音乐家,而是一个德国理论家,他的全名叫做大卫·弗里德里希·施特劳斯。他用来征服了当时这群天才少年的作品,是一部叫做《耶稣传》(1835)的宗教批判著作。在这部书中,施特劳斯批判超神迹的存在,用历史考证的方式来考证新约福音神话故事的真实性。他考证的方式很独特,他并不在乎福音书中说的故事究竟是否真的存在,他只是运用因果律来揭示在四部福音书记载中存在的逻辑矛盾,以此来证明超验神迹的不存在。正是这部书惊醒了黑格尔死后出现的新一代青年信徒。鲍威尔和马克思是其中的佼佼者。大家知道吗?马克思那句耳熟能详的“宗教是人民的鸦片”的名言其实最早出自于鲍威尔之口呢,可见鲍威尔在宗教批判道路上所起到的引领作用。只是不同于施特劳斯,鲍威尔并不想找福音书中的逻辑矛盾,而是直接指出福音书的所有故事其实不过是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作者的任意编造。因此对宗教的批判不能仅仅停留在对福音书文本的考据当中,同时更应意识到宗教不过是自我意识分裂的结果,是人把人自己的属性剥夺掉,放到天国去的结果。从此宗教所包含的所有神圣性都被还原为人的自我异化。这种自费尔巴哈以来就被提出的观点在鲍威尔这里得到更为彻底的阐释。

  故事说到这里,鲍威尔和马克思还不可能决裂,因为他们在这些问题上的看法是完全一致的。因为这种一致性,以至于马克思认为宗教的批判已经结束了。大约在他看来,他的朋友们已经完成了这个工作。因此,当马克思有一天突然发现他曾经思想上的同盟军,在宗教批判上极为彻底的鲍威尔兄弟竟然试图将“自我意识”放到社会现实之上,认为在观念上完成一种批判就可以真正改变世界的时候,他一定无比的惊讶。鲍威尔的这种蜕变大约是囿于黑格尔的哲学框架内可能有一种宿命。

  这种理论开始脱离“群众”。

  因此,刚刚结成同盟的马克思与恩格斯将鲍威尔兄弟所代表的青年黑格尔派作为了自己首先需要与之论辩的对象。

  在这部书中,马克思这样开篇:

  “在德国,对真正的人道主义说来,没有比唯灵论即思辨唯心主义更危险的敌人了。它用‘自我意识’即‘精神’代替现实的个体的人,并且同福音传播者一道教诲说:‘精神创造终生,肉体则软弱无能。’显而易见,这种超脱肉体的精神只是在自己的想象中才具有精神力量。鲍威尔的批判中为我们所驳斥的东西,正是以漫画的形式再现出来的思辨。我们认为这种思辨是基督教德意志原则的最完备的表现,这种原则的最终目的就是要通过变‘批判’本身为某种超经验的力量的办法使自己得以确立。”[]

  这段开场白应该算是马克思对于为什么取名“神圣家族”的一种题解了吧。在这个立场鲜明的开场白之后,马克思和恩格斯开始了对以这个神圣家族所宣扬的批判哲学细致入微的批判。

  []麦克莱伦:《马克思传》,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第120页。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人民出版社1965年版,第335页注1。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神圣家族》扉页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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