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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后浪:劳动者的光荣与青年人的光荣

2020-05-05 15:11:17  来源: 马各庄青年   作者:郑孜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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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一度的“五·一”劳动节和“五·四”青年节又到了。“五·一”劳动节已经成为中国的法定节假日,因此能够享受假期的人们当然要欢欣鼓舞地迎接它,也可以看着共青团中央的文章《劳动,创造文明》唱几句“劳动光荣”。随着Bilibili制作精良的演讲视频《后浪:B站献给新一代的演讲》流传开来,受到它感染的都市精英青年们热血沸腾地接纳了自己的“后浪”身份,骄傲于自己的“更多元的价值观”,获得了“自由选择的权利”。

  但是有多少劳动者能安心地享受这个假期呢?有多少青年人有闲心看着视频热血沸腾?劳动节或者青年节能够对所有人都成为单纯的庆祝日,只能是由于当初催生它们的社会基础消失。劳动节诞生于美国十九世纪下半叶争取八小时工作制的斗争,青年节诞生于中国二十世纪上半叶的反帝国主义、反专制制度斗争。但如今疫情之下的劳动者们得到了与“劳动光荣”的口号相匹配的尊严吗?帝国主义和专制制度趋于灭亡了吗?大多数社会地位并非中产阶级的青年人,获得了多少“自由选择的权利”?中产阶级青年是视频的主要受众,他们又获得了多少“自由选择的权利”?

  “劳动创造文明”

  哪怕是最初级的识字课本,都断然不能否认:劳动创造财富,劳动创造文明。这话当然没错。最重要的生产过程都是劳动者直接完成的,文明只能搭建在劳动创造的财富的基础之上。但是,对于劳动创造财富、劳动创造文明的社会条件,可以避而不谈吗?

  对于身处996式工作制度之中的脑力劳动者来说,享受“文明的成果”,是为了在极度劳累之后休息一下,来为下一轮996作准备,因为不如此便不能换得工资。对于建筑农民工来说,户籍制度规定了他们所能享受的“文明的成果”的等级,而即便是这等“文明的成果”,也常常享受不到。对于富士康式的生产流水线上的工人来说,“文明的成果”不仅体现为他们所加工的产品的科技含量和市场价格,也体现为监视他们工作情况的“理性制度”。《劳动,创造文明》通篇所真正赞美的并非“劳动”,而是“劳动换来的文明成果”,以及劳动者的勤劳苦干,而对于其另一面——劳动者的血、汗、泪和抗争,却丝毫不提。

  当然,劳动创造财富!但是,劳动不是财富的唯一源泉。死去一百多年的老卡尔·马克思就作出了这个看上去惊世骇俗的论断:

  劳动不是一切财富的源泉。自然界和劳动一样也是使用价值(而物质财富本来就是由使用价值构成的!)的源泉,劳动本身不过是一种自然力的表现,即人的劳动力的表现。……只有一个人事先就以所有者的身份来对待自然界这个一切劳动资料和劳动对象的第一源泉,把自然界当做隶属于他的东西来处置,他的劳动才成为使用价值的源泉,因而也成为财富的源泉。资产阶级有很充分的理由给劳动加上一种超自然的创造力,因为正是从劳动所受的自然制约性中才产生出如下的情况:一个除自己的劳动力外没有任何其他财产的人,在任何社会的和文化的状态中,都不得不为占有劳动的物质条件的他人做奴隶。他只有得到他人的允许才能劳动,因而只有得到他人的允许才能生存。(卡尔·马克思,《哥达纲领批判》)

  即便是所谓“文明发达的二十一世纪”,大部分劳动者仍旧要用辛勤的——实际上常常是超负荷的——劳作,才能换来足以支撑基本需求的工资。这是因为资本占据统治地位的生产方式根本没有变。相反,它还借助强大的国家力量而日益扩张。正如马克思所说,在这种情况下,大部分出卖劳动力的人所拥有的自由,只是在哪里被剥削的自由而已,因为他们不得不为占有劳动的物质条件的他人做奴隶。即便是中产阶级的青年人,大多也是工作比较体面的工薪劳动者,在劳资关系的问题上,他们的“自由选择权”不会因为年轻而变多。相反地,倒是时常能看见青年人早早地“年过不惑”。不是B站的视频所说的“不疑惑于未来的道路”,而是不疑惑于“任何空灵的思想都要砰然坠地”的现实的引力。

  在这样一个时代里,奢谈“劳动创造财富,劳动创造文明”——再往前几步,就是纳粹的口号“劳动使人自由”——除了为统治者张目之外,还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文明的成果”是怎么来的?

  当然,这句话没错:劳动创造财富,劳动创造文明!但是劳动所创造的财富和文明,却从来不是劳动者能够直接享受得到的。《劳动,创造文明》的作者毫不脸红地说:

  从来没有躺着享受福利就能够不断前进的文明,从来没有好逸恶劳、“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人类能够长久生存、充满竞争力。如某些发达国家,他们的大部分人民都成了不劳而获的“食利阶层”,不用工作就能享受生活,躺着就能领食品券和肥宅快乐水,这不是“共产主义”,这是因为他们的国家在全球产业链中剥削了发展中国家,用货币收了“铸币税”,他们底层民众所谓的“福利”,其实是全世界劳动人民的血汗,他们成了现代社会的“铁杆庄稼”“八旗子弟”,这既不公正,也不道德,更不先进。

  作者对“食利阶层”的理解恐怕与人类通行的语言体系不太一样。大部分人民如何成为食利阶层?资产阶级占据统治地位的国家,会允许“大部分人民不用工作就享受生活”吗?与作者的想象相反,即便是福利国家制度,也不是“发福利养懒人”的。真正的“懒人”人数非常之少,但他们的行为极度令人不齿,所以给人造成的观感非常强烈。而追究历史,建立福利制度,把“文明的成果”多少归还一点点给劳动者,从来都是阶级斗争的成果。

  就看看作为资本主义代表的美国吧!劳动节是社会主义者们为了纪念1886年5月4日芝加哥的干草市场暴动而设立的。这本是争取八小时工作制的和平示威,但警察的镇压让它变成了一场屠杀。它激励了整整一代的工人去争取八小时工作制。没有阶级斗争的压力,统治阶级当然不可能一步步在工时制度问题上放弃自己的利益。约翰·斯坦贝克的小说《愤怒的葡萄》(The Grapes of Wrath)反映的则是美国上世纪“大萧条”年代的社会现实。小说中农民出身的汤姆和吉姆参加的工人暴动,正是大萧条年代不断激进化的阶级斗争的文学缩影。美国的福利制度之所以建立,在相当程度上正是为了纾缓来自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压力,平息这种誓言推翻压迫者的斗争。

  无可否认,二战以后发达西方国家普通人的“高生活水准”,除却是阶级斗争的成果之外,自然依赖于本国资本剥削其它国家劳工,收买本国的劳工。这些国家所处的优势地位让这种剥削得以进行。这当然是帝国主义。但这种剥削又是怎么在其它国家落地生根的?一面当然是发达国家雄厚的资本和蛮横的武力,另一方面则当然是其它国家的统治集团积极地为其培植力量。这是帝国主义和专制制度的媾和。如同列宁所说,帝国主义在自己的主权范围内当然会培植食利阶层,但这食利阶层既不是本国人民的大多数,也不是真正的统治集团。不论统治集团怎样煽动大部分人的排外情绪,那些过去的斗争成果都一直在被这种媾和所蚕食。

  再来看看某些动辄指责自己的人民“为境外势力递刀子”的统治集团及其追随者吧!在改革进程中,它凭借着过去的遗产——相对完整的经济体系、相对优质的劳动力、强大专横的国家机器、强力渗透的意识形态——大踏步地帮助外来资本购买本国的廉价劳动力。在外资担心“共产党国家的工会”会不会反对它的注入时,统治集团反倒承诺自己会“灵活地处理这个问题”。处理起这种问题,它从来都是驾轻就熟:借助追随者指责那些迫于生存压力而不得不反抗的人们“不守法制”“缺少大局意识”,或者指责那些看不惯这种境况的人们“为境外势力递刀子”。

  不难想象,在疫情过后,国内一定会出现密集的劳资纠纷。《后浪:B站献给新一代的演讲》所展现出来的那些美好的笑靥,在如此现实压力面前,恐怕也要逐渐凋零。在这种情况下,被转嫁经济压力的普通劳动者,该如何去享受他们自己创造出来的文明的成果呢?为了生存,他们一定会有所反抗,不论是消极的还是积极的。这时候的他们,在共青团中央看来,还是“光荣”的吗?

  青年人的光荣与劳动者的光荣

  《后浪:B站献给新一代的演讲》里有一个奇怪的说法:“弱小的人才习惯嘲讽与否定”。这实在令人惊奇:一段时间以来,我国的官方媒体对于“西方”总是习惯于嘲讽和否定,而西方最有话语权的媒体谈到中国时则一直习惯于嘲讽和否定。难道,这两者竟然都是“弱者”?

  如果把眼光倒回1919年,那时的专制政府面对汹涌的学生运动和随之而起的诸新兴社会阶级(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和工人阶级)的“嘲讽与否定”,态度倒也不至于像这样暧昧: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扑灭激进的种子,在肉体上、精神上都务必将愤怒的青年人限制起来,防止这些朝气蓬勃的人散布“危险的思想”。新时代的专制主义比它一百年前的前任者要文明一些。它熟谙“文化领导权”的逻辑,懂得授予那些听话的人一个“强者”的桂冠,授意资本使用新时代的城市青年们喜闻乐见的形式,打一打二次元、“多元价值观”和自由选择的擦边球——虽然值得怀疑的是,对于一个力推国家主义叙事的、连同性接吻画面都要被审查的网站,价值观有那么“多元”吗?说到底,这个时代的青年人的选择,究竟有多么自由呢?

  在B站的这则演讲视频里,演讲者以“前浪”自居,默认自己站在时代的风口浪尖上,为“后浪”创造了良好的条件,让他们拥有了选择的自由。这其实很好地体现出了这种“自由”的实质:对于以“前浪”自居的统治集团来说,它是“前浪”施舍下来的自由。这种“自由选择”的权利,首先只是部分城市青年的特权,其次也受到无处不在的资本逻辑和过强的国家权力的双重戕制。

  这种特权不来自于别的,而正来自于这些“前浪”们巩固下来的、赖以塑造自己社会地位的各种等级制度。他们并没有很努力地为后辈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并没有试图让这种权利惠及更多的年轻人。视频大有以城市青年代表中国超过两亿青年人之意——即便只有5%的人积极地响应它,也足以形成“千万人一起热血沸腾”的势头,但对于那些遭到欠薪的、超时工作的、失业的青年,那些因为产业链断开而无法糊口的青年,那些不得不承受疫情造成的经济困难的青年,那些因为疫情而大大耽误了找工作的青年,这种正能量该安放于何处?

  视频中一闪而过的那些青年人当然大多值得赞赏,他们的确创造了社会的财富。但没有此等社会地位的青年劳动者在这里的失语,本身就昭示着不平等的社会现实。光荣也不是只属于埋头苦干和拼命硬干的人。如鲁迅所说,

  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鲁迅,《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

  进一步说,即便这一“自由选择”的权利真的惠及了所有青年,如果有的青年自由地选择了更贴近他们五四前辈精神的道路呢?如果他们决意为一个平等的世界而奋斗,决意对抗那种窒息基本公民权利的社会现实呢?以“前浪”自居的人们还会用这样充满父权大家长意味的语调来赞赏他们吗?

  青年人的光荣决不仅仅是由于他们有更多的朝气去创造社会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他们当中富有反叛精神的、有意洞察所谓“负能量”的那一部分,就是一种推动社会进步的力量,而这样的光荣,总是得不到统治集团的“前浪”们承认的。广大劳动者的光荣决不仅仅是由于他们创造了社会财富、创造了文明。他们真正处于生产的一线,所以只有他们才有可能负起颠覆人剥削人的社会制度的历史使命,他们的反抗是推动社会进步的最终动力。最高的荣耀,应当归于在劳动中为更好的社会而斗争的青年,归于团结起来斗争的劳动者。

  劳动不会使人自由。自由也不是由掌握话语权的少数“前浪”来定义的。自由生长在铲除了不平等的社会制度的土地上:

  一旦社会占有了生产资料,商品生产就将被消除,而产品对生产者的统治也将随之消除。社会生产内部的无政府状态将为有计划的自觉的组织所代替。生存斗争停止了。……只是从这时起,人们才完全自觉地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只是从这时起,由人们使之起作用的社会原因才在主要的方面和日益增长的程度上达到他们所预期的结果。这是人类从必然王国进入自由王国的飞跃。……通过这个行动,无产阶级使生产资料摆脱了它们迄今具有的资本属性,给它们的社会性以充分发展的自由……人终于成为自己的社会结合的主人,从而也就成为自然界的主人,成为自己本身的主人——自由的人。(恩格斯《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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