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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话的代价:女教师深夜被要求进城……

2019-10-18 11:30:27  来源: 中流微刊   作者:子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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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意外的风波

  10月11日,25岁的湖南永顺县乡村女教师李田田在自己的个人公众号“山花诗田”发表了一篇文章《一群正被毁掉的乡村孩子》(文章内容见本公众号今天推送的第二篇),在网络上引起广泛关注和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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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女教师不曾想,这篇随手发表的真实感想和诉说,会引起如此轩然大波,让她感到巨大压力,15日晚,当地教育局局长让她的亲姑爷联系她,要求进城说明情况;学校同事都不想与她有任何牵连。当晚,她主动删除了文章。

  “我出事了!刚刚写作时,局里来电话,要我马上赶进城,因为那篇文章,局长要见我。”当晚22:45分,李田田在自己的朋友圈发表了上述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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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李田田还是拒绝了教育局领导的要求。16日上午,李田田在朋友圈发布消息:16日凌晨零点左右,领导亲戚和一同事推开我宿舍门,把我从床上喊起来,大意是针对我文章,县里给予一一答复,直到我满意签字,承认自己的目光片面与言辞过激。李田田拒绝了签字。

  李田田所工作的桃子溪学校是一所九年制学校,地处永顺、桑植、永定三县区交界处的一个偏僻小山村,李田田自2016年9月起进入该校工作至今。其实,那篇《一群正被毁掉的乡村孩子》,主要写的是她所在的学校经常面临一些教学之外的任务,这叫她作为一个老师不堪重负,无暇专注于教学,于是,她担心这样下去会让孩子被耽误。

  她所说的负担主要有这几个方面:

  一是要参加当地部门安排的扶贫任务。她作为一名老师,有5个贫困户需要经常联系。还要填写资料,接受检查,如果稍有不慎就可能受到批评,甚至处罚。

  二是要经常性开展大扫除。学校要迎接各种检查,为了检查过关,学校会安排老师带领学生搞卫生。这样的活动经常开展,有时甚至会耽误上正课,可是这些大扫除的任务似乎比教学任务还重要。而作为一名老师,几乎没有质疑与反抗的权力。

  三是在李田田看来,基层学校面临的负担是一种普遍现象。许多学校的校长也是身不由己,不得不完成各种教学之外的任务。这也导致学校的主业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因为能够完成这些任务通过考评考核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李田田最苦恼的是,自己作为老师教育学生要讲真话,可是面临这些繁重的任务,面对教育主业不受重视孩子可能被耽误的现实,自己很多时候甚至不能也不敢说真话、说实话。

  甚至在她写文章的时候,也还在为第二天要迎接检查而伤神发愁。她本来想写出自己心中的苦闷,缓解一下自己的情绪,没想到此文引起关注后,随即受到当地教育局施加的巨大压力。

  这件事情被媒体报道之后,引发了社会更加广泛的关注。16日上午,湘西州委领导到永顺县调研了解情况,找李田田谈话。16日下午,李田田转告媒体记者:“今天湘西州委领导和我见面,说我没有做错,我说的是实情,我没事了。”“州委领导还保证:让局领导撤销让我签字一事,不准他们再找我;并承诺,局里不会为难我或今后的发展。若有任何刁难,找他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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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与州委领导谈话结束后,李田田发了一条朋友圈:“今后,只想好好教书,致力于童话小说的创作。我没玩微博,还请你们告知媒体:我没事了。”

  李田田是谁?

  李田田所经历这场风波到这里似乎划上了一个句号,然而这背后折射出来的问题却让笔者再次感觉心塞。

  李田田是谁?透过她个人公众号的文章可以看到,她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善良、淳朴、美丽的乡村青年女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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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田田生在湖南湘西一个偏僻的小寨子,家族重男轻女的观念让她出生第五天送到一位远房外婆家里寄养;过期牛奶差点让她送命;4岁父亲便意外去世;好几回因为交不起学费差点辍学;一位日本人被她的日记感动,资助她从小学四年级到大学毕业;尽管中考成绩是全县第三名,却由于家里没钱读了定向免费师范生,报考湖南第一师范学院。

  然而,善良的李田田并未因为家贫所迫读了定向免费师范生、失去成为“社会精英”的机会而自怨自艾。她把她的爱心献给了同样是生在大山里的孩子们,白天和学生打成一片,给学生买了许多课外书,孩子们特别喜欢她,家长也喜欢她;晚上则是开始童话、诗歌和小说的文学创作。

  家乡的山清水秀、儿时的经历,给了她一颗敏感多愁的心,让她爱上了用文字表达自己。15岁开始写诗,大学毕业第一次投稿就被《诗刊》重推发了头条;去年开始转型写小说和童话,两篇小说很快就被《湖南文学》发表,今年的童话也发表在了《花火》上,而后被《湖南日报》重推。

  透过她公众号的几篇诗歌,笔者读到的是人文关怀与惆怅:

  孤独的寨子

  自从许多人搬离寨子

  春天就变得空大

  漫山野花没有人看

  小鸭子的水塘安安静静

  一只野白鹤休息

  扛柴的爷爷也不会在意

  通往山上的泥路上

  只有牛草横行霸道

  那些吊脚楼,很多不冒烟

  只剩下骨头

  乡下小学办公室

  我们抄写材料,教育学生

  讲几句不痛不痒的道理

  或八卦家事

  女同事无所顾忌地喂奶

  露出了硕大的乳房

  有时校长来了,我们站起来

  有时局长来了,我们藏起来

  有时谁也不来,面对面坐着

  看到的只是一张面孔

  说真话的代价

  其实,李田田的那篇为她带来巨大风波的文章并没讲什么“标新立异”、“出风头”的话,不过是真实所见、有感而发。“扶贫就是填表”,这是几年前网友就熟知的事物;去年,《半月谈》就针对社会上普遍存在的“痕迹主义”,刊登了一篇《警惕!“痕迹主义”在基层流行,已成形式主义新变种》的文章,批评这种填表、摆拍、“留痕”、应付检查的形式主义作风。然而,并没什么用。

  《半月谈》的文章虽然对于事情的改观也没什么用,但说了就说了,没人能把它怎么样,反而能引起公众的喝彩,赢得一个好名声;但是,李田田不是《半月谈》,她没有那么强大的背景……

  鲁迅先生说:“悲剧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后人将这句话进行了更加通俗的改编:“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打碎给人看。”

  李田田的文字没有去讲什么大义,讲的却是露骨的真实。在笔者读来,她的很多诗歌是在以善良、悲悯的眼光描摹“死掉的农村”的悲剧。而善良美丽的李田田所经历的这场风波,则是在亲身上演了另一场关于“说真话”的悲剧。所幸公众的关注、州委领导的干预,让这场悲剧最终没有以悲剧收场。但并不是每一个说真话的人都这么幸运。

  刘继明曾在他的微博写道:“资讯空前发达,言路却如此逼仄。整个社会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利益角斗场,每个人都深陷其中,难以自拨。越来越多的人丧失了基本的公共关怀,极端利己主义在‘自由’的旗号下大行其道。趋炎附势,明哲保身,是非颠倒,指鹿为马,真理蒙羞,英雄落难。面对这样的世代,倘使佛陀耶稣和马列毛重临人间,也会目瞪口呆、一筹莫展。”

  毛主席在天有灵,大约一边要为他有这样一位善良的校友感到欣慰;一边要为他这位校友的遭遇而沉思吧。

  学者旷新年曾经说过一段话:“1990年代以来,我们严词谴责乌托邦、理想主义,‘现实’越来越强大,‘理想’和幻想失掉了自己的位置。很少像这个时代这样,没有为理想留下丝毫空间。”

  旷新年的这段话多少有点悲观了,像李田田这样的愿意思考、愿意关怀社会的普通人还是大量存在的。放眼精英群体,我们看到的是自私、虚伪、怯懦;而在劳动人民中间,朴素、善良、坚韧不屈却是永存的,地火一旦燃起,必将重新照亮夜空。

一群正被毁掉的乡村孩子​

文 / 李田田

  写下这篇文章时,内心是痛苦的。我已多年不写杂文,致力于诗歌、童话小说的创作。然而最近的诸多事,促使我不得不奋笔疾书。当然,毫无权势的我也只能用文字发发牢骚,终究是一个文人的可悲之举。

  而我,只想为那群乡村孩子说些话,只想挽留身为教师的一丝尊严,只想在这个浮华的时代,保留最后的理想情怀。长话短说,愿我的我真诚发言,不会把我推向黑夜;愿我明天醒来,还能看见光明。

  2016年9月,我被县教育局分到这所山村学校教书。工作几年,让我见识到了乡村学校的落后与不堪,体制的虚伪与浮夸之风。不止是我所在的学校,同县的乡村学校皆是如此。

  学校极缺老师,每个人的工作量都很大,比如我教两个班的语文兼班主任工作,抽空还得帮学校写通讯稿。学校也无音乐或美术老师,课程单一,不及我童年。最令我痛心而无奈的是:身为老师,我们教导学生要品行端正、诚实守信,自己却不敢说真话,不能说真话。我们个个接受过高等教育,可我们却成了被奴役的知识分子,小心翼翼地活着。即使心有不甘,也只能默默忍受,因为我扪的身后是一层层的上级领导,他扪谁都有权力让一个乡村老师丟了饭碗。

  你问我说真话,会怕吗?我也怕。有同事好心提醒我,要政治觉悟高,忍忍算了吧。可我拿着国家的工资,享受国家给予的优惠政策,面对那一群群信任我的学生,无法再装模作样地快乐工作。我读的书,我接受的文化熏陶,使我没法继续当一个哑巴。

  哎,反正人都是会死的,都会化为灰烬,生命何其短暂,与其忍受精神痛苦,不如痛快地活—回。

  什么是政治觉悟高?随波逐流、迎合领导、成为形式主义的帮凶,就是觉悟高吗?如果是,那我承认自己的平庸和目光短浅。

  开学以来,学校几乎每周都有检查,隔两天,我们就要带学生大扫除。停课扫地是常有的事,我的语文课已停滞不前。有时甚至得提前两三天扫地,扫来扫去,治标不治本,检查一过,学生的行为习惯仍是老样子。另外,老师还得走访扶贫,我身上就有五户贫困户,得时常与他们联系。这不,本周末老师们又要下队走访,算老百姓收入,搜集整理信息,填写各种资料。有几次,检查应急,我们老师不得不停课去政府加班,让教室空堂。

  我们把那400多个学生置于何地?把教育置于何地?大晚上开紧急会议,不是探讨孩子教育,竟是商量如何扫地,通过检查。说实话,学校天天扫,真有那么脏吗?自开学来干旱缺水,最后得出的办法一一让学生用抹布一点点擦地板。学生扫地劳动,没错,可一天三四次,真的有必要吗?为什么反复扫,卫生质量依旧不高,就没有去思考过问题症结吗?可笑的是,还让班主任没事就去清洁区、垃圾桶多转转!

  为什么要把那么多时间耗费在扫地上?因为你们要来光顾学校——所谓的上级领导。区检、县检、州检、省检、国检接踵而来,班主任大清早带学生扫地,其他老师忙着准备迎检资料,或要完成上级布置的各类表册。你们来了,就真的看见真实了吗?资料造得好,就是脱贫、就是教育搞得好?

  基层老师苦不堪言,加班至深夜两三点,还有多少精力奉献给学生?若我们不服从,若扶贫出了纰漏,没及时记住贫困户的收入信息,就要处分我们。可是,我们老师真的错了吗?我们是教书育人的知识分子,肩负着祖国的未来,为何要沦落成杈势的工具?为何不能让我们安心地教育、施展各自的所学专长?

  乡下校长也是无奈的,而今又有几个校长,能有时间关心学校的教育发展?卫生搞好了,资料完善了,扶贫到位了,年终学校等级不落后,就是皆大欢喜了。

  可那么多孩子,多是留守儿童,他们的教育还停留在十几年前,他们已输在了起跑线上!一级级的领导马不停蹄地光顾学校,你们的到来,真的有益于学校吗?你们来了,以高姿态提点意见,无非是加重了基层的形式主义工作。你们所谓的检査,又真的有效吗?你们的光临,反而害了孩子,让他们学会了在权势面前低头、要弄虚作假。

  我认为需要反思的不是我们基层老师,我们兢兢战战地工作,像保姆一样守着这群留守孩子。需要反思的是你们上级领导,不如多为学校做些实事吧!

  如果你们是觉者,我尊敬你们,向你们学习;如果你们是魔鬼,我将鉴别你们,弃你们而去。

  此刻,窗外下着暴雨,乡村的夜晚漆黑一片。希望一位普通的乡村老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今夜没有得罪任何人。

  明天,我们又要为下周的检查做准备。明天,我们哪怕停课,也要大扫除、清理卫生死角。明天,哪怕我们心有不甘,也要下队走访,清算老百姓的收入,填写扶贫资料。明天,谁来真正关心那群孩子的教育?

  但愿我们这样活着,不是浪费生命,亵渎灵魂,是有意义的!但愿我,不会因为社会的现实,而变得麻木不仁!

  作者简介:

  原名李田田,笔名:小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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