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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纪行

2019-09-11 10:58:12  来源:红歌会网  作者:林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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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震惊华夏影响世界翻动捣碎全香港社会的香港警民大规模而持久的大冲突大争斗是近现代世界历史最罕见最严重最不可思议最不可调和不可斡旋不可和解只能是官民置身事外作壁上观的自古至今人类矛盾激化之大观。激斗正酣的八月下旬我过罗湖关口买去香港车票,自动售票机出现了故障,到售票窗口问,说列车开到粉岭站是终点站,要到别的地方到粉岭改乘巴士。我顿感不妙是严重如此乃尔交通全面瘫痪?是一抬足是走入是非之地,险象环生?考验胆气?自然界中涉险者能观赏到无限美好风光,“无限风光在险峰,”是“横”在我面前事实俱在的这个道理?上列车前问别人说是一棵大树被台风刮倒刚好倒卧在铁轨上,砸断了电线,列车不能前行,大概是两天前的事了。多事之秋,祸不单行,巧不可阶,逆不可顺,烦不可耐,都让我遇见了。

  罗湖出入境的内地旅客稀稀疏疏,跟以前霄壤之别。原因不像传媒及一般人相传的是内地旅客惧怕祸从天降,十几亿人岂是个个都是望风披靡的?没有铤而走险?不是。我踏足香港的前一天、当天、第二天,黄大仙警民大冲突大争闹,砸汽车,群殴群斗,警察大打出手,拘捕八十六人,最小的十二岁,荃湾大闹拘捕五十四人,最小的十一岁,大批警察手拿盾牌、警棍,追奔斗殴,六名警察拔枪对准示威者,一名警察朝天鸣枪,香港天天斗殴追赶,某地一名身穿短裤、背心衣的老人跪地举双手交叉挥动阻止潮水般涌动进逼的警察,被警察抬起一脚踹翻倒地。这不是什么可要掩盖的事件,香港电视新闻天天播放。此后八月三十一日太子、旺角、九龙湾等车站遭受破坏宣布全部关闭,九月一日国际机场及部分港铁又遇不测,有三十二个车站恐怕还不止先后关闭,不少学生闹罢课,警民主要是大量警察与香港青年的恶斗愈演愈烈,殃民害物。参加示威游行的不仅是香港民众,内地也有人参加,两名内地青年回深圳过关后嘻嘻哈哈,吹牛炫耀,肆无忌惮,第二天即被抓捕。有反对示威游行的一些香港民众因此对内地旅客持戒备之心,无缘无故长出一根筋,见内地旅客一律报警,警察都将他们当作盲流、浪流的示威者或“暴徒”嫌疑分子,任意拘捕。为丛驱雀,是这种“现象”,无来无由壮大了示威者或“暴徒”的声势,“正义”、“公理”在警察手中滑落,“正义”和“非正义”转换扑朔迷离,谁是谁非清浊难分。局势难以控制,斗殴纷争难以分解劝解和解任之由之“浊流浊浪”漫溢排空持续不断旷日持久,以暴制暴日益升级,暴力像一个“幽灵”在全香港游荡。

  不切合情理的鉴别是加剧混乱和制造混乱的粗鲁之举,有对形貌怪异者锁定为嫌疑闹事分子,并号召发现形迹不正常者及举止怪异表情怪异者要报警,这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心理怪象。喜怒哀乐、忧愁惧悦是人的正常表情,问题在于怎么鉴别那些表情是怪异的那些形迹是正常的,有的举报者或市民抱着不正常心理去看不熟悉的人,愈看愈觉得怪异,是因为他或她早心存不正常念头,以己之不正常之念误判别人不正常,因此报警,铸成错误,而警察包括市民不及时发觉此无知之处,愚盲之点,习以为常,习非成是,社会长久不得安治,人心不得为善,人人自危,草木皆兵,不乱自乱。

  就像示威者看见眼神不满的司机,即追随砸车,看见表情不对头的人即围殴痛打,眼神不满、表情不对是跟示威者不同一条心的征象,眼神不满、表情不对惹祸上身,示威者在大街上为什么放过了一些车辆,对另一些车辆穷追不舍,乱棍狠砸,是因为他们看见了眼神不满的司机,为什么他们不打别的人,偏偏要打某些人,是因为他们看见某些人表情不对,可能是他们的异类,狠心痛殴,发泄他们的恶气。

  发现形貌怪异者报警,发现眼神表情不对者痛殴,异曲同工,正邪同术,皂白不分。这是乱象之源。

  香港还要颁布什么《紧急法》,治乱在于人,不在什么法,要是人能够正确对待社会矛盾,不用“法”自然会还香港一个和睦的社会,香港有那么多的警察,香港有今天的“纷乱”,是缺乏一个《紧急法》吗?还是“法”不足多?今天香港的乱象是多年社会矛盾升级激化的表现,是长久不能正确对待这一不寻常社会矛盾的恶果,它不是搬用“法律”是可以解决的,“法律”是不能化解社会矛盾的,它已经超越“法律”所能起到的“治乱”作用,“法律”不能服人心,而是横蛮地压制人心,这是所谓的《紧急法》,压制人心是为以后的社会埋下“定时炸弹”,以后的香港还会大乱,不大乱也难于发展。难道香港要无休无止地使用《紧急法》吗?制造没完没了的“大流血”?这跟所谓“暴徒”破坏香港一样是破坏香港。跟以形貌怪异锁定嫌疑犯,以眼神表情不对为异己分子一样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狭隘褊急片面表象。这不是治乱之道,治乱之道要从根本上治,从社会矛盾上处理解决大小问题。这种不是治乱之道跟香港有些有些名望的人向行政长官林郑月娥建议成立警察专门制暴委员会一样没多大区别。有这样的“制暴”机构,赋予特权,以打击示威者,平息暴乱,恢复香港正常秩序的名义,警察必会滥用法律,罔顾法律,凌驾于法律之上,所为游离于法律,必步北京当年坦克、装甲车横冲直闯碾压天安门广场,血流成河,惨象恶孽,天昏地暗。林郑月娥必成为历史的罪人。林郑月娥断然拒绝,据她所说不是怕事,是为了保证和维护香港法律的公正性,不能毁了香港法制底线。毁了法制底线,等于毁了香港现在和未来,彻底毁灭香港前途,得不偿失,遗患无穷,祸害无尽,孽根深埋,万象遭灾。此为莽夫所为,智者所不为。林郑月娥的认识是到位的,认识决定成败,认识到位则成,失位则败,天然规律。忽然又冒出《紧急法》,是为“止暴治乱”所要造成的“大歼灭战”“保驾护航?”赋予天道天理般的正当理由?林郑月娥必须三思而行,认为不当断然拒绝,以正确对待这一狂怒如浪涛汹涌的社会矛盾。得理得天下,官方既然得理,何惧天下不得安宁?

  所乘列车到粉岭,走出车站,车站外大街上大巴车在行驶,大街边芸芸众生,拥挤遝杂,气氛很严肃很沉闷沉重,天地间默默无语,仿佛无言告诉你香港正值多事之秋,谁都没有好心情,谁胸腔中都流淌着眼泪,没有乐观,唯有悲哀。车站出口有个学生模样的女青年负责告诉询问她的人,改乘大巴车去大学车站,再可以乘列车到别的地方。上车要排队,车一辆接一辆的来,人一拨接一拨地上,人很多,大都是香港人,你要插队,比登天还难。我遇到了这样情形,我不知不觉移步于人多人杂的队列之中,我不是想插队,我心中游移不定。

  “馁做咩?”一个女人对我说,她说的是粤语,仅三个字,意思是你干什么?她算是个中年人了,脸型消瘦型,人也消瘦,用恶毒的眼睛盯着我,眼神充满轻蔑、敌意、惊奇、仇视、势不两立,意思很明白,你要是插队,跟你拼命,绝对不允许,你会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你是那么卑鄙、无耻、无中无用、无聊下流、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似乎你直接侵犯了她的所有利益,天打雷轰,跟你不共戴天。我觉得天地间索然无味,自各儿走到了别的地方,我没有好心情排队,没有耐心等车,我平生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要等那么长时间似乎是不可忍受的,唯一能摆脱的是试图去插队。我又一次犹犹豫豫地要站到队列里,我心中很矛盾。

  “做咩?”有一个声音对我说,仅两个字,是粤语,意思是干什么?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子,似乎二十出头还未出嫁的或者还在读书很明白道理的人,她有些矮胖,脸近圆形,眼睛仇恨地瞪着我,眼神充满敌意、惊奇、不解、蔑视、不共戴天、势不两立、天诛地灭,你要是插队,跟你同归于尽,玉石俱焚,你会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你是那么无中无用、无聊无趣、下流龌龊、千刀万剐的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汉奸特务走狗盗贼劫匪之类的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令人不寒而栗,不进而退。这种眼神会击退千军万马。是她包括那个女人将我看作是香港本地人,所以说粤语,是她们将我看作是来自内地的人,因为不会说普通话而说了广东话?她们不算很老,不至于不会说普通话吧,是她们不喜欢说普通话?是她们一致认为我是香港本土的“癞皮狗”之辈?我从来没有领教过这种仇恨恶毒不共戴天的眼神。有个老人似乎很懂得道理,他和气地以普通话说:“我们香港人做什么事都是讲顺序的,要排队。”我走去排队,排队的人很多,很长很长的队形弯弯曲曲延伸几乎有两三百米长,这是我一生没有排过和没有见过的长队,叹为循规蹈矩的“奇观”。

  大巴开入太和、大埔墟境内,看车外景物,山岭绵延不断,太和、大埔墟坐落于众多山岭之中,香港是众多山岭组成的“乐土”或“哀地”。街道旁的某些冷僻的地方,忽然似乎进入了不现实的奇幻世界,怀疑是否真的?有很多人被圈在围栏里,给人第一感觉是奴隶社会的奴隶们,奴隶们是没有自由的,他们被人用绳子捆住手脚系在树墩或石墩上,或被围在栅栏里。现代社会还有奴隶吗?他们不是奴隶,是难民?是难民集中营,难民被圈在围栏里?不是难民,不是奴隶,是人口贩子贩卖的人口,把他们圈在一个地方等待出卖?这跟奴隶有什么不同?这种地方太和、大埔墟都有,被圈在围栏里的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青壮年似乎还有小孩子,地上铺着塑料皮,有的躺在上面,有的坐在上面,有的背靠栅栏坐着,低着头,目光呆滞,表情木然,整个人泥塑木雕一般。这使我想起海南岛一个旅游点供人旅游观赏的叫白岭的野人山上的野人,他们没有一点毛,跟人一模一样,怎么会是野人呢?而他们失去了自由,都是年轻男女,不会说话,躺在洞口里,爬在树上,更多的人跟参观的人握手,拉着参观的人跳舞,这都是“改革开放”之后的事。眼前这种情形可能不如山岭上的“野人”舒适自得,因为“野人”可以疯狂奔跑跳舞,呼吸山岭上新鲜的空气。这是人类远离人类的一个悖谬而邈远的世界,隔世的世界,虽在繁华的大都市之中,没有光明,没有阳光,没有快乐。他们都是些什么人,来自哪方天地?他们看上去都是黄种人,都不是亚洲之外的人,首先要说他们都是穷人而造成这种超极限的落差。香港紧邻大陆,周边没有邻国,很少有可能来自隔海很远的菲律宾、马来西亚或泰国、越南等国,如果是被贩卖的人口有可能,如果是难民少有可能,没听说过香港有东南亚逃来的难民。来自大陆的少有可能,大陆近在咫尺,可即速遣返回国回到家乡。是香港本土人?香港穷人剧增,富人沦落为穷人,穷人沦落为更穷人,没有住处,没有容身之地,是因为这样将他们集中圈在栅栏里防止他们“为非作歹”?无论怎么说,高楼大厦林立的大都市中有这种地方,是美玉其外败絮其中,令人震撼。

  太和、大埔墟境内是不是关闭了车站,愈深入腹地愈看到平时你难于看到的“景观”。有很多人撑着伞,排成长队,一步一步地走上山坡,走上公路,而且四面八方都有人排着长队,撑着伞,规规矩矩地一个跟着一个走,一律低着头,无人起哄,无言无语,走出的长龙无头无尾,看不到头,看不到尾,好像他们躲避着“战争”,“战争”到来之前逃命。公路上停着大巴车,飘着雨,时而飘起大雨。我乘坐的大巴开到公路上停了下来,看其它大巴,车里拥满了人,有的人几乎要被挤出车门口。一般香港的交通车载客是有限制的,座位上坐满了人,不再接纳乘客上车,现在是堂而皇之破例了。

  停了半晌的大巴开动了,继续往大学方向开。雨停下了,好不容易到了大学车站要下车时忽然下起大雨,香港的天断断续续下雨,雨下了一会儿忽然停住,停住一会儿忽然下雨,地铁车站近在眼前,我借建筑物勉强遮雨,没有淋个狼狈。香港地铁是破旧的,地铁列车如此,铁轨站台如此,安全性欠佳,车费昂贵。众多人拥拥挤挤站在地铁站台上等列车,我问一个很年轻的人是不是开往旺角的列车,他说是,他也去旺角。上车启动后原来是去旺角东的车,一个乘客对我说去旺角东一样去旺角,他说粤语,知道我说普通话改说普通话说到了旺角东下车走过一条长廊出了出口即是旺角。那个年轻人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或十八九岁,看上去却老成持重善于动用脑子且有些为人狡谲的样子,不轻易表露自己的心怀,知雄守雌,小心谨慎,能比较恰当地保护自己。他也没去过旺角东。列车到旺角东下车随人流出站果然有一条长廊,我问他来旺角干什么?他说买泳衣,旺角有卖一种特别的泳衣,别的地方没有。我说我们可以结伴而行。走过长廊往出口,外面下着倾盆大雨。外面人很多,多而杂乱无章,都撑着伞低着头看路,他也撑起伞,我没有伞,傍着他走多少遮一点雨,跟人打照面即问我所要去的地方,那地方去过,不过改变了行走路线例如原先乘公共汽车现在乘列车是找不着南北了。为躲雨我们赶快跑到建筑物下面,这里有一个商店,有很多人聚集于此避雨,恰好碰见一个身着黑色连衣裙还有些优雅状态的女士站在商店门边,她身边及商店门口站满了人,几乎要压住她了。我见人即问,我问她先达大厦在哪里?她以粤语回答,开始似乎还夹带些普通话,继而要秀一阵粤语那样,干脆粤语说到底,愈说愈多。我不知道她说什么。跟着我的他,我希望他应付一下,他最近距离靠近着她,看着她说话,居然一脸茫然。他是不懂粤语?他知难而退,退却了两步,我不愉快地瞥了他一眼,说:“你怎么不说?”他靠近我,压低声音对我说:“辽宁的。”他跟了我半天,原来是个“辽宁的。”亏我一直把他当作香港本土人,他一点粤语都不会说。东北人个子较高,他承传了这个基因,瘦长而高度不弱于人,而且皮肤偏白。我又以普通话向她询问,她似乎明白了我们不是香港人,同样以普通话说:“哦,我也是来自大陆的,我的丈夫就工作在先达大厦上。”她不再说粤语,以普通话指点我们,不厌其烦,要怎么走,要往哪个方向,用手指着,看着她那么认真热情而周到,我送了她一本诗集《宇宙飞尘》,她很高兴,赶快拉开手提袋拿出笔,让我签名并说了自己的名字。

  冒着大雨跨过雨势汹涌的大街,沿林立的大厦走,头上有遮挡,雨淋不到头,我随口问:“你来香港干啥?看你这个年龄应该读书吧?是读大学?”“是,是在读大学。”“哪里读的?”“中文大学。”“香港中文大学?”“是香港中文大学。”“中文大学在哪里?”“不是在大学那里?是我们来的时候的大学车站哪里。”他说的是我们所乘列车的出发点大学车站。“大学那里不是教育大学吗?还有个中文大学?”他对教育大学一无所知,他说他是读大学一年级的理工科,他是来香港不久,上下两个学期他才读了上个学期的书,下个学期即将开学,难怪不甚晓得太多事情。我急忙送了他一本诗集《宇宙飞尘》,以免忘了,这是必须要送给他的,我的背包里装有两本《宇宙飞尘》,两本书都送出去了,我们都不带笔,到商店里跟人借了笔,给他签了名。他很高兴。今年上半年我送过一本书给一个香港学生,是我乘列车回深圳,列车将要到大学车站时,一直站着的我发现一个青年女子身边有个空位,便去坐下来,跟她坐在一起。她很漂亮,有个骄人的极好的身材,穿一身崭新的玄色的丝质连衣裙。最要紧的是她的气质不同于一般人。我问她这里的大学是什么大学,她说是教育大学,她是教育大学的学生。她人看上去似乎不甚合群,一般出众的,气质好的女子,人们都认为她们不通人情,个性化强。要是气质一般的女子,人们都认为容易相处了。这是误解。实际上正好相反,气质好而美丽的女子很达观,通情达理,甚至会平易近人,很好说话。我跟她说话,她有问必答,不做作,不矫情,以诚相对,由于此,她又是个学生,我把我去年出版的二十多万字的一本书《荒诞世界》送给了她。她不能不高兴,把书拿在手里翻了翻,看看书中的内容,居然接受了下来。我的书自然知道什么书,可见她视野广大,没有偏见成见,是个可造之材。列车很快到达大学车站,她慌忙起身,去时还不忘回头说声“再见。”《荒诞世界》,这本书出版后,我发现日本小说中也有一本书叫《荒诞世界》,打电话给出版社要改书名,回话说要重新向出版署申请书号,等批下来,要费很多手续和时日工夫,不是容易的事,我只得作罢。

  我在海口大街上曾送书给人,是我遇见看似读书人如学生之类,背包里恰好有书,即送出去,是偶然的事,有的人欣然接受,很高兴和感激,有的人甚至是一大批一大批学生没有一个人接受,断然拒绝,或摆摆手,理由是:“读书有什么用?”“读书能当饭吃吗?”他们是学生,可比仇视读书的各种三教九流还厉害得多。中国的教育是怎么回事?

  他跟我寻找先达大厦犹如走进了迷魂阵,虽然有人给我们指示过,一不小心便迷失方向。问的人不一定知道,知道的人给你指点方向,可走着走着即自失判断力,不知道所指是哪一条街上麇集的高楼大厦。他跟着我,是我拖累他,他不以为然,坚持要跟我一起找到地方才去买泳衣。雨下得很猛烈,他已出力了,我岂不通情达理?我叫他去买泳衣,态度坚决,一个人找就行了,不必拖累两个人。他还依依不舍的,有点傻笑着,不好意思让我一个人“孤独寂寞”似的,仿佛还要向我鞠躬的样子,直愣愣看着我,有些不愿离去,我连挥挥手说:“去罢去罢,去,我自己找。”

  我自然找到了那个地方。旺角是香港最繁华的地带之一,我要离开旺角时走进了旺角中心大厦地铁车站,有人说从粉岭到大学的地铁已经通车了。地铁站里有很多头上围着头巾的姑娘,地铁站地下餐厅坐满了的食客大都是这种头围头巾的姑娘,她们是马来西亚人吗?她们是干什么的?下午我要去的地方是九龙塘,我不再想乘列车,我走出车站到大街上,有很多中巴停着,大雨飘洒流着雨水的车头上标着“九龙塘”三字,模模糊糊,我不看全这三字,见“九龙”二字即想当然确认后面一字是“塘”了,而铸成了搭错车。我见一个中年司机坐在车头里即跑去问他,他见我向他跑去即赶忙摇下玻璃窗,伸出头来跟我搭话。我说的是普通话,他不因为我说的是普通话而故意要刁难,他也说普通话,并用手指着前面的车。我两次冒雨跑去问他,第一次问后跑到了别的地方,我还不拿定主意要不要乘中巴车,不多一会儿我又冒雨跑去问他,他见我向他跑去又迅速摇下玻璃窗,伸出头来跟我搭话。我问他的是“九龙塘”,他听错为“九龙城,”这是铸成我搭错车的第二原因,都是下雨扰乱视听造成的。他不计较我连续两次询问同一个问题,尤其是这个草木皆兵的时期和烦人的雨天,他没有对不同语言产生抵触心理,还积极摇下玻璃窗配合,要是在内地也许“不可见”。他的车停在大街右边,依他指点,他跑去前面停在左边的中巴车,恰好有人上车,我跟着上了车。为什么我要乘中巴而不乘列车?我不少乘列车,乘列车很拥挤,很烦人,很少有座位给你坐,你要想坐下舒服地休息,乘中巴有的是座位,你可以坐下来休憩一下,同时看看车外的景物,帮助你调整一下心态,我在雨里奔跑了大半天,不说疲倦,也说不上轻松,正好需要坐下来舒缓一下情绪。

  我一上车,第一感觉是车里都是香港人,座位上基本坐满了人,还有一个座位在车最后的角落里。我坐下,随便跟一个近邻的中年男子聊了起来。开始我还担心他不会说普通话,或排斥普通话,或遭到全车人的不愉快的白眼,这种稍微有的担心是多余的,正如我一路走来无论对谁说普通话都畅通无阻那样,他抬眼看看我这个陌生人没有什么反感,很快进入什么话都可说的正常聊天的状态。车开了半晌,很快停了下来,听到司机说“九龙城到了。”我马上警觉了起来,不是九龙塘吗?怎么是九龙城?中年男子说不是九龙塘,是九龙城,你要去九龙塘吗?可能是搭错车了。车里的人都说这里是九龙城,这里没有车开去九龙塘,也没有地铁车站。那么我怎么办?“塘”、“城”两个字很近似,又是雨水漫溢下的模糊状态,车头上标的“九龙城”很容易看作是“九龙塘”,是我马虎和心理不稳定性造成的视觉错误。粤语的“塘”和普通话的“城”,发音很相似,很容易混淆。中年男子也要跟人下车了,他起身时扯我一下要请我坐在他单人座的位置上,说只得坐车到别的地方转车了。我就近选择了一个空着的双人座位。下去一批,上来一批,又将车里的座位坐满了。我以为我占了一个双人座位,宽松惬意,不料最后一个上车的看似有些霸凌有些强悍的年轻女子跟我坐在了一起,她身材和外貌不比别人差,自然条件好也许是她看似要强的原因之一。我有些奇怪于一些女子的审美情趣,她们似乎都很钟意黑色衣服,她就穿着黑色连衣裙,也许是半旧的,大概是黑丝质的那种,也许是下雨天中巴车里较暗呈现半旧颜色,我遇见不少穿这种玄色连衣裙的。她跟我坐在一起,少不得聊了起来。

  她认为我是搭错车了,要去九龙塘必得坐车直接到黄大仙,黄大仙有地铁车站,可直达九龙塘。有时她转头用眼盯住我,似乎要看我到底是怎么样,或要盯出我的心理世界是个什么样子来。她不时转头斜盯我一下,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她完全没有恶意,大概是出于跷蹊心理。我问她是要去哪里的,她说去旺角,我说我是从旺角来的,她说:“是啊。”大概中巴车是开到黄大仙再绕道到旺角的,她多次强调要跟她一起坐车到黄大仙才有车去九龙塘,是唯一的路线,别无先择。大概有人认为我们谈得很熟络,以简单的粤语问她,可能意思是他是哪里来的,她回头回答那个妇女的问话,说了一句较长的粤语,我听不明白,以她有些轻佻取笑的态度和语气,我猜测可能意思是“他是大陆来的呆鹅。”说完转头盯我一下。天底下没有人说过我是“呆鹅”,或“傻相”之类,她是不是太夸大了?自然车里的气氛沉闷,没有人理会她这句话,大概不以为然。

  车里乘客大都是上了年纪的妇女,她们都不善于说普通话,我对她说:“你看,车里的人都不怎么会说普通话,你的普通话为什么说得这么好?”

  “我也是来自大陆的。”她又转头看我一下,这回不是盯。我有些不相信她这种随意无心的“应景话”。

  “大陆哪个地方?”

  “广东,顺德。”

  “你是?”

  “我是移民过来的,小时候就生活在大陆,后来跟父母移居来这里。”

  “顺德,顺德有很多美食,顺德的厨师很多都在香港,香港的厨师大都是顺德人。”我看过中央电视台,专题介绍顺德人是怎么制作美食。

  “炸牛奶。”

  牛奶是怎么炸的呢?我有点迟疑不语,她用眼斜盯着我,说:“炸,牛,乳。”

  我说:“我明白,牛奶是怎么用来炸的呢?这不是很奇怪吗?”

  “是啊,我也觉得,”她压低声音说;“有些奇怪。”

  我沉默不语,她是逗我呢,还是真“有些奇怪”?

  过了一会儿,她用手指着前排坐的人,对我说:“你不是去九龙塘吗?那个老人就去九龙塘。你跟她一块去吧。”

  “哪个老人?”

  她以粤语叫了一声那个老人。

  坐在我前面较远些一排的一个老人回过头来看着我,以迟钝的普通话对我说:“你也去九龙塘吗?”

  我说:“是的。”

  车到黄大仙,她还在车上,我跟老人下了车,外面下大雨,老人还要给我撑伞呢,我说不用,我一步两步即跨过大雨暴虐的大街,躲在建筑物下走到车站。进了车站,我说我们去自动售票机购票,她说她已有票了,她不是去九龙塘,是去九龙湾,我挥手向她说:“那么你就先去等车吧。”她犹豫着走了,待我在自动售票机上购了票,走向闸机验票栏,要在刷卡区上刷票的时候,抬头,无意中看见了她,她已走进闸机验票栏里,站着等着,我很意外,说:“我不是叫你去站台等车吗?你怎么还站在这里?”她吞吞吐吐,不知道怎么应对我的问话。我们乘扶梯下到地铁车站,她是去九龙湾那边,我是去九龙塘那边,方向正好相反。

  有个经常去香港的深圳宾馆老板很称赞香港人很懂礼貌,很好心。他说有两个香港老夫妻租住他的房间,妻子在香港走过天桥时被桥上乱飞舞飞下的砖头砸中头部,当场摔倒,至今躺在深圳的医院中,昏迷不醒。老人经常去看他的妻子,手里提着饭盒,逢人必鞠躬,和和气气,很有礼貌。他称赞老人悉心照顾他的妻子,恩爱一辈子,很难得,很少见,还举例内地离婚率很高,动不动离婚,没有一点恩爱,各奔西东。他还说有两个香港的的士司机租住他的房间,他们在香港开工等客几个小时都没一个乘客,捞不到一分钱,无奈跑到深圳租房子住“避难”。八月下旬他也去了香港,即我去香港那天他去了铜锣湾,说现在香港人都逃光了,逃到了天涯海角,我说那不是逃到了海南岛吗?爪哇岛?景象很凄凉,说到砸汽车,他说:“你砸人家的汽车干嘛?现在香港人多穷多悲惨啊,我看见很多人都住在皮子房里,皮子房是住牲畜的,皮子房怎么能住人?”我问他:“什么叫皮子房?”他说:“是用草皮搭的房子。”我说“还包括铁皮、塑料皮之类吧?”他以沉默来肯定我的问话。他集中眼力盯住我说:“都是穷人,为什么要砸穷人的车?香港人开车都是开私人汽车,开车的人都是穷人,你砸人家的车,叫人家损失,这不是砸人家的饭碗吗?断人家的活路吗?”他很认真很有激愤情绪地盯着我说,好似他要“声讨”的是我。

  2019-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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