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删了鲁大海,就剩企业家的爱情狗血剧——兼说曹禺的背叛

2019-04-26 14:15:38  来源:红色江山  作者:秦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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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几天有网友爆料,在某购票平台所售的曹禺经典巨作——话剧《雷雨》合肥站的演出介绍中,提到“刘兵导演的新版《雷雨》对原剧结构进行了大胆而巧妙的调整,将原著中的鲁大海这条人物线索以及工人与资本家的对立斗争情节全部删除,化繁为简使整个剧目显得更加轻巧、集中,凸显了曹禺先生的整体立意。”

  

  删除了鲁大海,《雷雨》还剩什么?

  《雷雨》是剧作家曹禺于上世纪30年代创作的一部话剧。这部剧的大致情节是这样的:(不熟悉或已经忘记剧情的朋友可以再温习一下,熟悉的可以略过这段)

  三十年前,当周朴园还是一个涉世未深的青年时,他爱上了女佣梅妈的女儿侍萍,并与她有了两个儿子。但后来为了给他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小姐,周家逼得侍萍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儿子大海投河自尽。侍萍母子侥幸被人救起后,侍萍带着二儿子流落他乡,靠做佣人为生,而大儿子周萍被周家留下。侍萍后又嫁与鲁贵并与之生女四凤。周朴园所娶的那位小姐没有为周家生儿育女便去世,周又娶蘩漪,并与之生子周冲。在周朴园封建家长的专制意志下,蘩漪过着枯寂的生活。周经营矿山等现代产业,常年在外,蘩漪便有机会接近周的大儿子周萍,并与之私通。周萍既慑于父亲的威严,又耻于这种乱伦关系,对蘩漪逐渐疏远,并移情于使女四凤。与此同时,周冲也向四凤求爱。蘩漪得知周萍变心后,说服周萍未果。周萍为了摆脱蘩漪,打算离家到父亲的矿上去。蘩漪找来四凤之母侍萍,要求她将女儿带走。侍萍来到周家,急于把四凤领走,以免重蹈自己当年之覆辙,但又与周朴园不期而遇。此时大海正在周家矿上做工。在作为罢工代表来与周朴园交涉的过程中,与周萍发生争执,结果遭周萍率众殴打。鲁家一家人回到家中,四凤还在思念周萍。夜晚,周萍跳窗进鲁家与四凤幽会,蘩漪则跟踪而至,将窗户关死。大海把周萍赶出,四凤出走。雷电交加之夜,两家人又聚集于周家客厅。周朴园以沉痛的口吻宣布了真相,并令周萍去认母认弟。此时周萍意识到了四凤是自己的妹妹,大海是自己的亲弟弟。四凤羞愧难当,逃出客厅,触电而死,周冲出来寻找四凤也触电而死,周萍开枪自杀,大海出走,侍萍和蘩漪经受不住打击而疯,周朴园则一个人在悲痛中深深忏悔……

  周朴园是曹禺这部《雷雨》的核心人物,剧中所有的矛盾冲突都与他纠结在一起。原著中的周朴园的形象是这样的:先是“始乱终弃”,在封建传统意识和封建家庭观念的高压下,抛弃了侍萍和她刚生下三天的儿子;后来则干脆当上了以这种意识和观念压迫他人的封建家长,成为周、鲁两家两代人悲剧的根源所在。这个封建色彩浓厚的矿主,实际上是专制独裁的象征。对于这样一个人物,无论怎样指斥批判似乎都不为过……

  但“左青”曹禺却并未简单塑造一个脸谱化的周朴园,作为一个封建家长、一个私营企业家,他的思想和行为一样罪孽深重;作为一个人,他还有一点尚未完全泯灭的人性:他的歉疚,他的忏悔,他在孤寂时偶尔萌生的“慈爱”……周朴园未泯的那点“天良”,突出地表现在他对侍萍的“纪念”上:客厅里,摆放着侍萍三十年前的旧照片;厅内的家具,多是侍萍“顶喜欢的”,搬了多少次家,“总不肯丢下”……他还要把这种“纪念”传给下一代,他要求周萍记住,“因为母亲叫“侍萍”,自己才有了“萍”的名字……应该说,周朴园的这些作为并不是虚伪的,做给别人看的,而是真心的……

  应该说,曹禺这样的剧情设定即便与今天的爱情肥皂剧相比,一点也不过时。张艺谋甚至根据《雷雨》的部分情节改编出古装电影《满城尽带黄金甲》。以今天爱情剧的视角,风流倜傥的民营企业家周朴园如此恋旧,恐怕也能圈粉无数。最近,那位“脸盲企业家”强奸案不就有很多人站出来为这位企业家鸣不平吗?又是仙人跳、又是敲诈勒索,似乎“脸盲企业家”有了钱、女人们不自己脱了衣服送上门就是不合理的。周朴园还主动给侍萍“一张五千块钱支票”作为“补偿”,这似乎比“脸盲企业家”“有情有义”多了。

  然而,原著中鲁大海这个角色的出现,彻底撕碎了周朴园的假面。

  鲁大海出场时二十七岁,是位年轻的煤矿工人,周朴园和鲁侍萍之子。鲁大海刚生下来就被母亲鲁侍萍抱着投河,侥幸地跟着母亲屈辱地活下来,又饱尝了人间的痛苦。后来他到周家矿上当工人,由于具有较高的觉悟,成了罢工工人的代表。他看透了周朴园为了赚钱什么都干得出来的阶级本性。

  剧中,鲁大海怒斥,“只要能弄钱”,周朴园“什么都做得出来”。为了能从每个死亡工人的补偿中“扣三百块钱”,他在哈尔滨包修江桥时,竟“故意让江堤出险,淹死两千二百个小工。”这段经历并未在剧中展开,但已足以令人想见周朴园罪恶的发家史。金钱是他疯狂掠夺的对象,也是他为所欲为的工具。有了钱,他可以“收买少数不要脸的败类”,轻而易举的便瓦解了工人的罢工;有了钱,他可以让“矿上警察开枪打死三十多个工人”,而不承担半点责任……

  《雷雨》对周朴园罪恶史的揭露,多采取侧面的、他人叙说的方式,而对其人性中隐微善良的开掘,却着意放大并在舞台上做直接的形象化展示,而对周朴园罪恶史揭露的主要任务就承担在鲁大海这一角色上。这种设定和表现方式是极具艺术创意的。

  鲁迅先生曾经说过:“悲剧将人生有价値的东西毁灭给人看。”《雷雨》正是通过主人公周朴园灵魂深处最后一点忏悔之心、怜悯之心的“毁灭”,展现出整个时代深入骨髓的悲剧性,同时也吹响了打破铁屋子的革命号角。正是因为这部剧,鲁迅先生把曹禺列为左翼作家,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然而,删了鲁大海,悲剧的层次和意义就大不一样了。从阶级和社会的悲剧,降格为企业家周朴园个人的恩怨情仇和家庭悲剧。说的难听点是乱伦、三角恋、抛妻弃子娶新欢;说得好听点是青年男女的自由恋爱、民营企业家的风流倜傥和辛酸往事。

  而改编者还远远不满足于这种悲剧设定,演出介绍中提到:“导演把剧中两个最为纯粹、干净、圣洁、善良的理想化人物四凤和周冲,作为全剧的首尾呼应,平衡了原剧中无处不在的闭闷与绝望气息,就像沉闷的雷雨之夜偶然吹过的一缕清风,让观众透一口气领悟到对纯真爱情的向往与追求、对美好生活的愿望与憧憬 ,是我们挣脱“狭之笼” 的可能途径。”

  

  就这样,悲剧就彻底改编成了爱情狗血剧……

  但不得不说,这种改编,让这部创作于80多年前的老剧瞬间脱掉了革命外衣,融入到“躲避崇高”的新时代,有了所谓的“现代”气息。

  喧嚣了20多年的雷雨删改风波

  根据购票平台给出的演出介绍,合肥上演的这版《雷雨》由齐齐哈尔市话剧团进行演绎,导演刘兵将原著近四个小时的戏分凝缩为现在的1小时50分钟。

  在演出介绍中还提到,齐齐哈尔市话剧团建团60年以来,已经三次演绎这部雷雨。早在2006年的一篇报道,其中就曾提到,刘兵导演的这部《雷雨》当时就已经将原著中的鲁大海这条人物线索全部删掉。据说,这样修改可以让年轻的观众更易于接受。

  

  2006年,刘兵在接受北京青年报采访时曾表示:“对名著进行改编是本着保留原著精华的基础上,彰显人性的冲突和矛盾。”刘兵是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硕士,北京电影学院、上海师大、东华大学客座教授。这部所谓的青春版《雷雨》是刘兵根据几年表演教学经验创作的。后来,青春版《雷雨》还曾应台湾发展研究院邀请,在台北市国际会议中心大剧场进行演出。

  对于青春版《雷雨》将鲁大海去掉这件事,知名编剧汪海林在微博表示,他1993年上学的时候青艺演出的版本就去掉了鲁大海。

  

  中国国家话剧院常务副院长,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王晓鹰透露,当初改编《雷雨》、删除鲁大海这个角色是获得曹禺肯定的。

  王晓鹰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1992年自己在中央戏剧学院攻读博士研究生时,曾有一个“狗胆包天”的想法——删去鲁大海这个人物,换一个思路来解读《雷雨》,穿越人物之间社会阶层差别带来的表面冲突,进入人物复杂的情感世界。

  王晓鹰在采访中称,自己的想法得到了曹禺先生的认同。曹禺说:“《雷雨》这个戏非常非常难演!你有个新的看法,来个新路子,别人想不到,这就占便宜了,开辟个新路子这是非常好的事情。”

  王晓鹰就删掉鲁大海这个人物向曹禺先生述说了自己的想法后,曹禺反应十分爽快:我在《雷雨》里写一个鲁大海就是为了要进步一点,要革命一点,其实我哪里知道什么工人啊!所以在整个戏里这个人物最嫩,最不成熟,删掉他很好,很大胆,我赞同。不过有些人的脑袋瓜子可不像你我这么想,将来有批评骂你,你要沉得住气,就说当时你和作家商量好的,作家同意的,就拿我来当挡箭牌。”

  

  曹禺兴致勃勃地接着说:“删掉鲁大海,罢工这条线就没有了,这很好,道理就是罢工这个内容跟整个戏是不大谐调的,你细想一想他就不那么谐调,其他的冲突都和这个没什么大关系,把这条线抽掉,对剧本没有伤筋动骨的影响。年轻人就是这点好,有新路子,敢于创新,这能让《雷雨》进入一个新的世界,它已经很旧很旧了。”

  被“裹挟”的“左青”曹禺

  曹禺1910年出身于天津一个没落的封建官僚家庭,其父曾任总统黎元洪的秘书。曹禺出生三天,其母薛氏因产褥热去世,其母孪生妹妹嫁给其父成为曹禺继母。曹禺3岁即随继母看戏,受到了熏陶;1922年秋考入南开中学为二年级插班生,并加入南开新剧团;1929年,曹禺父亲中风逝世,同年九月由南开大学转入清华大学西洋文学系二年级,在清华潜心钻研戏剧,广泛阅读从古希腊悲剧到莎士比亚戏剧及契诃夫、易卜生、奥尼尔的剧作,这为他后来的创作带来巨大影响。

  1933年,曹禺创作了《雷雨》,那时的曹禺只有23岁;25岁时曹禺创作了《日出》,从而奠定了曹禺中国现代戏剧作家、新文化运动开拓者的地位。

  曹禺的家庭出身让他对那个时代没落贵族阶层有了近距离的观察,而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整个中国教育界、文化界又深受进步革命思潮的影响。对戏剧的酷爱使曹禺产生要写一部大戏的强烈愿望,他根据自己多年的亲身经历和见闻,构思了话剧《雷雨》。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清华大学的学生们组织起抗日宣传队,曹禺担任了宣传队长。他和宣传队的同学们坐火车到保定去宣传。在火车上遇到了一位姓赵的魁梧大汉,是长辛店铁厂的工人。曹禺从心里钦佩这位工人的爱国之心,这便有了鲁大海的人物原型。

  新中国成立以后,鲁大海这个角色形象又有了进一步的艺术加工,从一开始的“煤矿工头”变成了“煤矿工人”,一个形象更加突出、认识更加自觉的工人阶级形象跃然纸上。

  创作周朴园的形象,对于有亲身经历的曹禺可谓信手拈来;而创作鲁大海这样一个工人阶级形象,对于当时的曹禺多少有几分受那个时代左翼进步思潮“裹挟”的成分。曹禺的主要代表作品正是诞生于1933年(创作《雷雨》)-1940年(创作《北京人》)这个时期,与其说《雷雨》是曹禺的天才创作,更准确地讲《雷雨》是那个年代追求革命与解放的时代产物,是时代造就了曹禺的创作方向和基调,而不是曹禺的文化自觉、思想自觉创造了影响时代的作品。毕竟那时的曹禺还不到30岁,其人生阅历、其个人思想成熟度与他当时的艺术成就是极不匹配的。

  正因为曹禺写出了鲁大海这样一个进步形象,他才受到了当时左翼文化领军人物鲁迅先生的赏识和提携——毕竟那时才子有不少,进步的才子却是不多的,那时的鲁迅正在向鸳鸯蝴蝶派猛烈地开火——这样一个颓废的文学派别,无异于在向麻木的大众继续灌输精神鸦片。

  用调侃今天普遍极右化的公知的那句话来讲,“30年代的公知都信仰共产主义”,曹禺不写点进步的东西,恐怕都不好意思在当时的文化界混。正如曹禺在90年代初赞同删除鲁大海的角色时所讲,“写一个鲁大海就是为了要进步一点,要革命一点,其实我哪里知道什么工人啊!所以在整个戏里这个人物最嫩,最不成熟,删掉他很好,很大胆,我赞同”。

  回看这段历史,曹禺这样的左翼文学青年其实是有不少的,周扬、夏衍、田汉都是类似出身的左翼文青公子哥。他们少年得志,很早就取得了左翼文化界的领导地位,因为其中某些人玩弄进步女青年的事以及轻浮、骄躁的作风,鲁迅先生晚年对他们中的某些人印象颇为不佳,他们笔下写的都是进步文学,骨子里却是一个个花花公子哥。曹禺虽不至于此,但在感情问题上也是轻浮的。1932年,曹禺开始热烈追求自己的清华同学郑秀;抗战爆发后,二人在长沙成婚;生儿育女之后,曹禺很快失去了对这段婚姻的兴趣,与女学生方瑞发展起了长达十几年婚外情;1951年,曹禺与郑秀离婚、与方瑞结婚……文革以后,婚姻问题曾是曹禺受到批判的原因之一。

  所以,像曹禺、周扬、夏衍、田汉这些人,被一个时代裹挟进来,成了“进步人士”、甚至是某些方面的领军人物,他们写的一手好文章,对于共产主义也能谈出ABC,但很难说他们确立了什么真正的信仰与主义,对工农有什么真感情。80年代,周扬开始大谈所谓的“人道主义”,早就背离了马克思主义的基本理论和立场;80年代兴起的躲避崇高、告别革命的风潮席卷大陆,伤痕文学泛滥、靡靡之音乍起;鲁迅滚蛋了,鲁迅深恶痛绝的鸳鸯蝴蝶派成了主流;用下半身思考成了新常态,革命文学的“高大全”被诬为“假大空”彻底打翻在地。93年《雷雨》删除鲁大海的形象,不正是时代再次塑造的结果吗?至此,那个被30年代进步思潮裹挟而背叛本阶级的曹禺,又被80年代的新思潮裹挟回了他出身的阶级;鲁大海被删3年后,曹禺与世长辞,他的人生随着近百年的时代大潮从左到右,走了一个轮回,又回到了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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