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 文章中心 > 纵论天下 > 网友杂谈

法国黄背心运动:不左不右,不伦不类

2019-01-02 16:31:02  来源: 大浪淘沙  作者:赵皓阳
点击:    评论: (查看)

  (一)民粹主义泄愤式运动

  作为一次单纯对“涨价”的抗议,法国黄背心运动时间长度、影响广度超乎人们的预料。根源就在于这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正所谓“天下苦秦久矣”,这是西欧老百姓对于资本主义怨气的集中爆发。但是,这一次运动的性质和近十几年来众多“反资本主义运动”相类似,仅仅停留在“反对资本主义”的层面上,并非左翼运动,更不是早已四十年未见的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相反其右翼民粹的色彩更多一些,后文中我们还会展开讨论。

  与此同时,法国学生也开始了罢课运动,自12月中旬起,法国超过450所学校停课——这是自68年五月风暴以来的巅峰值。为驱赶罢课人群,警方甚至动用了催泪瓦斯。学生罢课、工人罢工、首都示威游行,有木有觉得这个配置很眼熟?这不就是我们五四运动的标准套路吗。但是,五四运动被看做是现代中国的第一道曙光,法国的这个黄背心,别说曙光了,国际共运的黑夜中连颗北斗星都见不着。

  借用白学的表达就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第一次有了学生运动,又有了工人罢工,这两件事情重合在一起,本该是双份的快乐。得到的,理应是左翼运动的一道曙光……是我先,明明都是我先的……发动学生也好,领导工人也好,批判资本主义也好,明明是我先啊?为什么,会被右翼民粹接盘呢?那么本文就试图回答这个问题——为什么会这样呢?

  首先我们要明确“天下苦秦久矣”这个问题。我在《生而贫穷》第十三章里就说过这个问题:根据美国《世界日报》报道,从2003至2011年,德国实质薪资收入没有超过1995年。而日本在1996年后十年间,薪资也仅增加1%;《金融时报》援引国际劳工组织近年来数据则显示,近十年来,大多数发达国家工资事实上已陷入停滞。

  我在香港读书的时候住在红磡,离李嘉诚的黄埔码头就几步路,我刚去的时候李嘉诚的工人正闹罢工,打出的口号是“十年未涨工资”。要知道,这十年,正是大陆开放自由行,香港资本家们赚的盆满钵满的十年。香港为什么闹,为什么那么排外——十年间巨大的收益都被四大家族瓜分,底层人民没有感到生活任何提升,反而看到的都是内地游客大量涌入带来的种种不便。他们看不了那么远,看不到背后的吸血体系,只好把因果用简单的逻辑联系起来,在最表面的问题上发泄不满。

  这一次黄背心运动也类似,45 岁的 Chantal 任职公务员,与丈夫及两名子女从东北部的洛林(Lorraine)前来参与示威。她认为“马克龙的沉默”遇上“合法暴力”“我每月透支500欧元。我们已经3年没有放假。”法国政治作家 Jérôme Sainte-Marie 曾出书分析法国人口结构转变,他形容“黄背心运动”的参加者:“他们都是法国的大多数,拼命工作以求糊口,却常在月底入不敷支。”

  加拿大《环球邮报》(The Globe and Mail)评论“黄背心”暴露了几乎所有发达国家普遍存在的社会问题:“富裕的城市精英正寻求将他们应对气候变化的手段强加给只能勉力维持生计的多数民众……法国人和我们同样面临错综复杂且互相矛盾的挑战,很难平静地去面对未来:全球变暖、居高不下的城市生活成本、不稳定的工作收入,社会不公不断突破底线使自由民主丧失了公信力。”

  (来源:ANN WONG,http://www.cup.com.hk/2018/12/04/france-yellow-vests-protests-macron/)

  这一次法国的学生罢课抗议也来自于学费涨价。巴黎第八大学的社会学家Eric Fassin和哲学家Bertrand Guillarme均表示,大学在吸引最富有的学生的同时也将赶走那些最贫困的学生。其次他们认为,在触及到本国学生之前,学费上涨新政将首先增大外国学生间的不平等。

  (来源:http://tootopia.me/article/12972)

  自英国脱欧、美国大选、德国反难民潮以来,整个世界的主流就是右翼保守力量。美国大选中川普基本盘的标签,基本是白人、工人、小企业主、低学历者、中老年人。一言以蔽之,川普支持者的特点很明显————在经济全球化中受剥夺感最强的人。在美国的发展中,随着经济全球化进程的不断加深,使得资本跨国流通变得更加容易,这加剧了美国产业空心化,导致就业岗位的大量流失,本国工薪阶层的利益遭到了损失。在经济高速发展的时代,蛋糕越做越大,中下层人民也能分一杯羹,然而自08年以来经济波动剧烈,有愈发下行的趋势,这时美国内部的矛盾就显露出来了。无论是美国底层白人还是欧洲底层白人,全球化对于他们来说负面效应要更加明显,钱都被上层精英团体争去了,而我反而要承受全球化带来的种种负面影响:比如中国廉价工业产品摧毁本地小作坊、小工厂、小品牌;比如工作机会被工资需求更低的、不需要社保等其他福利的、更肯吃苦加班的第三世界贫民抢走;比如要承受大量移民带来的市容、治安难题。这个逻辑是很好理解的,你把全球化、欧洲一体化吹得那么好,但是基本上都是“肉食者谋之,肉食者肥之”,我非但没有获利,反而承受了种种损失和不便,那我为什么不反对呢——这就是川普支持者和脱欧支持者的生存土壤。

  人民的不满给了右翼保守势力可乘之机,这一次世界大变局被当今学者成为“第三次民粹化大潮”,区别于以往两次反精英主义的民粹运动,这一次大潮被打上了排外主义、反全球化、反建制的鲜明烙印。无论是美国的特朗普、法国的勒庞、荷兰的自由党、希腊的“金色黎明”、瑞士的人民党、匈牙利的“更好的匈牙利运动”、奥地利的“自由党”、比利时的“佛拉芒利益党”、英国“独立党”等等等等,这些极右翼势力选择将当今世界的种种问题诉诸于全球化和民族主义——为什么我们过得不好,非法移民抢走了我们的工作、穆斯林制造恐慌、中国人摧毁我们的工厂,所以我们要建起高墙、赶走“外来人”、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一股势力的诉求特点就是“先上车的要把后上车的踹下车”,不好意思经济不景气,我们先富的带不动后富了,您自觉点从车上跳下去吧。

  然而很明显的,这一股思潮是极右翼政客为了选举利益,刻意引导、扭曲真相,误导人民的结果。我们要反思的是,为什么欧美的底层人民没有在全球化中获益,以至于产生了这样广泛的孤立主义土壤?原因很简单,最大的利益都让跨国资本家和上层精英阶层攫取了。事实上,我们都知道,无论是学者、政客还是资本家都知道,全球化是一个好东西,但是具体对谁好,就不一定了。蛋糕做确实做大了,但是不一定就能分配到平民头上。

  总体来说西方社会这一次民粹主义危机的根源,来源自资本主义本身固有的矛盾。来源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无法克服的经济危机和分配制度不平等带来的一系列问题。无论是左派还是右派,都知道从资本主义的现有问题中去做文章,因为人民又不傻,明面上的事情大家都看得到。比如在2017年夏的英国大选中,保守党的竞选宣言就这样说:

  “We do not believe in untrammelled free markets. We reject the cultof selfish individualism. We abhor social division, injustice, unfairness andinequality. We see rigid dogmas not just as needless but dangerous.”“我们不相信不受制约的自由市场。我们拒绝崇拜自私的个人主义。我们厌恶社会撕裂、不公平和不平等。我们认为僵化的教条不仅不必要,而且很危险。”

  就连特朗普在大选时也总是用“工人阶级”来标榜自己:“在5月14日的采访中,川普说:‘从现在开始,五年、十年后,你们将看到一个不同的共和党,一个工人的党。这个党属于十八年来实际工资没有增长的人,那些愤怒的人们。’”(来源:新闻《特朗普:共和党将在我的治理下成为“工人”的党》)

  可见无论是左翼还是右翼,都发现了现有资本主义体制的问题,这是明摆着的,但是对于矛盾的根源,双方给出了不同的解释。右翼通过煽动民族情绪和排外情绪,把社会的种种问题归结于外来移民和全球化;而真左派的立场则是民族主义都是幌子,阶级压迫才是根本。

  正如本节标题所说,黄背心运动是一次“反资本主义”泄愤式的民粹运动,而非传统意义上的左翼运动。虽然打出了一些红色元素被网友津津乐道,单从根本上其性质可以用八个字来概括:不左不右,不伦不类。

  BBC在其报道中就指出:这些“黄背心”当中,并无鲜明的领袖、并无领导组织、并无全国性的组织或任何政党或工会参与,更不要提斗争目标和政治纲领了。根本来说它是一场自发、个别和多元的抗议活动。

  巴黎 Pantheon-Sorbonne 大学社会历史学家 MichelPigenet 亦同意,“黄背心”是一场由反对加税引发单纯的“无分政治立场的反政权运动”。“黄背心运动”知名成员之一 FrankBuhler 强调:”我们不想有任何人利用我们的运动,我们亦不需要领袖。我们需要重新开始,这是我们一路走来的方式。法国大革命是因面粉战争而起,而对我们来说,那便是燃油税。”但绝大部分人认同,现时运动已并非只为反燃油税,更多是针对马克龙的经济政策,因为中低收入的工人愈发难以维持收支平衡。(来源:ANN WONG,http://www.cup.com.hk/2018/12/04/france-yellow-vests-protests-macron/)

  再者,至今有效统一反马克龙力量的多元性,最终可能反成运动的致命伤。Buhler 指出:“现时虽有普遍的共识,但我们缺乏相同的信念。我们合唱《马赛曲》,高呼马克龙辞职,这些都是运动的口号。若当马克龙下台,我们将不再认同彼此。”但他强调:”现时我们手牵手向前迈进,其他的容后再谈。”

  历史学家、专栏作家、前工会领袖雅克·朱利雅(Jacques Julliard)在《解放报》6日的专访中,分析“黄背心”的主体是“贫困化的城市中间阶层”。今天的“黄背心”正是“小中产阶级无政府主义者”……他们不推举代表,不断重复“一个人只能代表他自己”,“政治阶层的衰弱导致如今没有一个有力的、超验的人物能为他们代言”,换言之他们所追求的其实是一个“强有力的政府”甚至是某种形式的“独裁政治”。朱利雅警告:“城市小中产阶层的反抗是令人生畏的……他们长期被忽视,生活局促受限,在法国还受到知识精英阶层的蔑视。”他提醒马克龙政府除了解决购买力问题,更应该多加关注这个不再处于“社会边缘”的阶层,“他们如今是有正当职业的社会主体,而在三四十年前处于社会核心的贫困工人阶层正在被他们边缘化。”他们选择以香街等高档社区为聚集地,而非传统的共和广场,正是在隐晦地表达‘我们是变穷了的富人’。”(澎湃新闻: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722343)

  我们可以很明显的看到黄背心运动的性质:没有统一领导、没有统一战线、没有同一目标、没有统一的立场和诉求、没有统一策略和斗争方向、没有指导思想、没有理想与愿景。可以说,跟传统的左翼运动一毛钱边都搭不上。人类历史上最后一次大规模的左翼运动,寿终正寝与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可以看一看什么是真正的左翼力量。

  (二)最后的荣光

  在斯大林去世后,毛泽东事实上成为了整个国际共运的精神领袖。1957年毛泽东前往苏联出席十月革命胜利四十周年大会,全球社会主义国家领导人及各国共产党悉数出席。参会的杨尚昆日记中这样记载:“今天主席出现在纪念会上,大受欢迎。主席一出场,全体即起立致敬。下午大会时,主席第一个讲话,全场起立。讲话中不断的鼓掌,讲完了全场又起立,为纪念会致最高敬意的表现。其余各兄弟党代表讲话,都是鼓掌而没有起立。”

  一来我们在朝鲜战争中打败了美国;二来我们肯真心援助兄弟国家,对各国闹革命的共产党也是全力帮助;三来毛泽东是理论大师,他的游击战运动战思想、革命根据地建设思想、群众路线等,深刻地影响到第三世界的共产主义运动和反殖民反帝国主义运动。中国、毛泽东成为国际共运的领袖也是情理之中。

  到了六十年代末,以中国文化大革命为起点,全世界的国际共运都推向了一个新高潮。

  中国文化大革命最早波及的地区就是香港和日本,早在1966年,早稻田大学中便成立了“全体学生共同斗争会议”(即“全共斗”),诉求小到反对学费涨价、大到治理政治腐败限制大资本,不一而足。随后日本警察介入,逮捕学生领袖,占领大学本部,学生随即设路障进行封锁。很快,学运的风波就传递到日本大学、东京大学。1968年以早大、日大、东大为代表,在全国各大学以“全体学生共同斗争会议”为中心的学生运动从罢课示威发展为了武斗:东京大学的正门上悬挂着“造反有理”“帝国解体”“毛泽东思想万岁”等标语,学生设置路障、街垒阻碍警察,用石块、木棍作为抵御政府暴力机关进攻的武器。1969年上半年,日本的300余所大学中有近四分之一的学校因学生运动停课。仅4月9日当天就有82所大学爆发了大规模的游行示威,政府不得不出动自卫队镇压。

  我们熟知的日本动漫,就打下了不少左翼的烙印。《铁扇公主》和《大闹天宫》的狂热粉丝手塚治虫就不用说了;日本动漫另一位领军人物,宫崎骏,他的偶像是《大闹天宫》的另一位主创,孙悟空的形象设计者、画家张光宇先生。宫崎骏在接受采访时,不止一次的提起中国动画作品对他的影响,当然他的说法会让我们很不舒服,大意就是中国动画放弃了自己的特色因而走向衰落,而我们坚持了自己理想,克服了种种困难,走到了现在的地步……宫崎骏并不避讳自己的政治理念,他当年是工会的活跃粉丝,举着毛主席语录上街的热血青年,用他自己的话说:“我到死都是赤化分子。”东欧剧变后,经常在漫画中把自己画成一只猪的宫崎骏,以此为理念拍完《红猪》。他的所有漫画中,可以看到反战理念贯穿其中。

  再比如圣斗士星矢的作者车田正美,就是坚定的反战派,还是中日友好协会的会员;鸟山明就更直接了,直接把孙悟空拿过去再创作,成为了其最经典的一部作品;最厉害的当属藤子不二雄,看看他的作品《毛泽东传》:

  日本思想界同样受到了文化大革命的巨大冲击,许多学者开始致力于研究文革、传播文革思想。学者高桥和已在其著作《新的长城》这样介绍中国文革:“文化大革命不是单纯的权力斗争,不是单纯的思想整风运动,也不是单纯的学生正义运动,而是具有革命的志向,目标是通过政治的顶端与一般大众的奇妙协作的前所未有的第二革命。”米谷健一郎在《对面中国》一书中说:“文革是在社会主义社会里的另一个革命,那是追求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的人和人之间应有的关系,造就中国革命接班人,将中国建成永不变色的社会主义国家的运动。”安藤彦太郎则说:“文革是经法国革命和俄罗斯革命之后,成为世界上又一转机的革命,是经济革命、政治革命之后触动灵魂的‘文化革命’。”日本左翼学者把文化大革命高度赞美为“社会主义的文艺复兴运动”。

  日本主流媒体同样受到了这一股思潮的影响,二战后《朝日新闻》的立场一直是拥护台湾蒋政权的,直到发生文革后立场才开始发生转变,譬如1964年法国承认中国是唯一合法的政府并与台湾断绝外交《朝日新闻》的社论就说:“统治中国的政府只有一个的议论,作为姿态来说虽说是正确,但现实上主张对中国有统冶权的政权存在着两个:即北京政府和台北政府……承认台湾现在,并且将来有可能统治整个中国的正统政府……因此,不言而喻我们无法立刻就采用像法国那样的想法和观点……”而到了1966年5月2日《朝日新闻》的社论《中国整风运动的背景》,则完全变成了一副“红色”的气象:“在文化大革命中,可以感觉到中国斗争高昂、意气奋发要想建立成为‘道德国家’……”即便是对于打砸抢烧的红卫兵,《朝日新闻》甚至这样评价:“红卫兵运动……(虽然破坏了党和政府的权威)对掌握权力的党和政府中官僚主义进行了批判。官僚主义是社会主义制度根深蒂固的东西。从这点上看红卫兵运动具有进步意义。”即便是到了革命热情普遍消褪的七十年代中期,《朝日新闻》依然评论:“采用让工人、农民管理学校的新方式,尝试从工农兵中选拔大学生,毕业后再回到生产第一线,缩短学习时间以及学习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等等,这都是文革的成果。”

  随着运动的发展,学生革命团体开始提出自己的纲领和政治诉求,包括要求废除出入国管理法案,反对歧视在日朝鲜人;要求出台严厉的反托拉斯法,限制包括三菱、住友在内的大财团;要求限制日本政治世家的权力继承;要求驱逐美国驻军。更有一些走在时代前列的团体,受中国革命思潮的影响,开始进行小范围的社会主义改造,如学生领袖新岛淳良将曾先后五次造访中国,发表了大量研究人民公社和文化大革命的文章,他号召学生中建立“毛泽东式的公社”,并捐出全部个人财产,发起了山岸主义幸福学园运动。

  然而新岛淳良的尝试在三百年前空想社会主义者们就做过同样的事情,他也毫不意外的失败了。面对政府的镇压、学生的摇摆、革命道路的不明确,一部分日本左翼学生认为必须要发动暴力革命、武装夺权,建立社会主义共和国,才是日本真正的出路。于是,日本学生共运进入了暴力革命的阶段。由革命组织“人民革命军”中关西系为主体的共产主义者同盟激进派与关东的“赤军派”合并,于1971年7月15日组成统一赤军(即联合赤军)。

  担任联合赤军最高领导的是永田洋子,学生运动爆发后她是“京滨安保共斗”的领导者,她认为只有“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才是日本革命的出路,提出了在日本农村进行游击战的道路,并模仿毛泽东军事建设思想,在军队设立党支部、指导员等职位。然而赤军的表现并没有证明这个组织是他们自己声称的“解放者”,在爆发了人质事件、劫机事件、虐俘事件之后,赤军的名声已经被彻底败坏,随后被警察和自卫队击溃,永田洋子被判死刑,散落各地的赤军成员在随后的十几年中发动了不少恐怖袭击行为,让这一组织完全脱离了左翼运动、共产主义运动的范畴,沦为了恐怖袭击组织。

  无产阶级革命者,从来以解放人民群众为目的。而当所谓的“革命者”用平民的生命作为他们的政治筹码时,他们就不再是革命者,而成为了恐怖分子。

  运动的扩大化、斗争的失控、组织的变质,永远是左翼运动无法摆脱的痛。

  文化大革命引发的全球共运高潮同样波及到了美国,许多美国年轻学生纷纷穿上了切格瓦拉的衬衫,高举着毛主席语录,在各大高校纷纷成立“造反组织”,拉开了轰轰烈烈的学生运动。1968年春天,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首先发难,学生们在给哥大校长格雷森·柯克的一封信中写道:“我们这些年轻人使你心惊胆战。我们说,这个社会垮掉了。你和你们的资本主义是社会的病根……你要的是社会安定和服从领导,而我们则要正义、自由和社会主义!”紧接着,哈佛大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康奈尔大学、俄亥俄肯特州立大学都相继爆发了学生运动,学生们占领广播室、校长办公室,提出了“夺权”的口号,要从腐朽的管理层手中接过学校前进的方向盘。

  在罢课运动后,左翼学生开始在学校内尝试组建“苏维埃”,模仿社会主义国家进行基层民主选举、建设武装力量,要效仿苏联和中国革命成功后的“无产阶级专政”。新左派的一个组织“气象员”在它的宣言中写到:“我们处在世界范围的魔鬼的心脏,我们的任务是消灭美帝国主义,创造一个没有阶级的世界。”然而美国左翼的尝试也仅限于此了,没有完备的先锋队建设,没有明确的革命纲领、斗争路线,没有工人阶级的支持,没有争取更广泛的群众组织,更没用经济基础,而仅仅是凭借着一腔热血和革命激情,所有的努力注定都是无根浮萍。美国的左翼运动和日本一样,最终也在无意义的破坏、暴乱甚至于恐怖袭击中迷失了自我。

  这一波全球共运的大潮同样波及到了欧洲。1968年,一场轰轰烈烈的政治性学生运动在浪漫之都巴黎上演。3月22日巴黎楠泰尔文学院学生集会,拉开了法国共运的序幕;5月3日,巴黎学生再次集会,当日下午,1600名警察包围校园,逮捕300多名学生,学生们高呼“还我同志”的口号进行抵抗,结果遭到催泪瓦斯和警棍的镇压,最终数百名学生受伤,超过600名学生被捕;随即法国全国学生开始罢课、示威、游行,声援巴黎学生,席卷法国的“五月风暴”正式拉开帷幕。学生们纷纷占领学校,并在卢森堡广场筑起了第一道街垒——这一法国革命中标志性的建筑,巴黎和一些主要城市的学生甚至与警方展开了巷战,多人牺牲。

  5月6日,法国全国学生联合会(UNEF)和全国中等和高等学校教师工会(SUESUP)举行总罢课和罢教;8日,法国学界领袖萨特联合一批学者发表声明发表声明,号召:“所有劳动者和知识分子在物质和道义上支持学生和教师们发起的斗争”,人们开始挥舞旗帜、高举毛泽东画像、齐唱《国际歌》,上街游行。示威群众与警方再次爆发激烈冲突,上千人受伤,近900人被逮捕。左翼组织号召在重要城市举行起义,建立“社会主义共和国”,里昂、南特、斯特拉斯堡等地群众纷起响应,每一座城市都建立了大量的街垒,这一夜被称为“街垒之夜”。

  5月13日,法国工会号召全国工人总罢工支持学生,随即80万巴黎工人大罢工,紧接着全国超过250万工人卷入了罢工浪潮,工人们占领了300多个重要的工厂、火车站、矿山,扣留经理等资方人员要求释放关押学生。一些学生组织开始奔赴工厂和全国串连,号召“工人阶级从瘦弱的学生手中接过领导权”,罢工浪潮开始席卷法国。29日,五月风暴达到最高峰,这一天仅有5000万人口的法国全国有1000万工人罢工,300多个工厂被工人占领,30多所大学被学生占领。就在同一天戴高乐突然失踪,甚至有传言他已自杀。

  在法国的“文化大革命”中,来自中国的革命思想的传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共产主义青年联合会(UJCML)是运动中最具“正统毛派”色彩的组织,他们定期向中国使馆索取最新的文革宣传材料,以获得“来自中国的革命经验”。早在运动之初共青联就提出,学生要首先走上街头,打起红旗;等到工会宣布支持学生,工人开始罢工,学生们就应依照“中国战友”们的榜样和“五四运动”的经验,进行大串连,深入工厂,扩大运动的规模和声势。还有如“马列主义联盟”、“马列主义小组”等一些组织他们喊出了“与工农结合”的口号,并且真的深入法国农村,试图组建游击队和革命根据地。在欧洲左翼运动中,马克思、毛泽东和马尔库塞并称为“3M精神导师”。从历史上看,第三世界能够向第一世界输出价值观的,千年以来,只此一例。

  除了第一世界国家,东南亚和南亚、拉美、大洋洲等国同样受到了这次意识形态输出的波及,东南亚各国普遍爆发了共产党领导的起义,许多共产党游击队至今还在东南亚、南亚诸国中是一股举足轻重的政治力量;南美洲工人运动如火如荼,为之后左翼政府的全面上台打下了坚实的基础;1968年的墨西哥奥运会险些因为左翼运动而夭折,政府被迫在奥运会期间下令向学生开枪……

  然而包括法国的五月风暴在内的全球共运还是失败了,原因与日本、美国的病根如出一辙。比日本和美国好一点的是,法国的工人发动起来了,这要感恩于法国共产党在当地一直以来的高地位和老欧洲工人运动的传统,然而这场运动依然缺乏一个强有力的领导组织、缺乏一个明确的革命纲领个革命目标,空谈建立苏维埃、建立人民民主专政,却没有一个系统的方法论来完成这个目标。工人阶级是发动起来了,是给政府以压力释放了被关押的学生,然而然后呢,洗洗回家抱孩子去了?左翼运动的另一个顽疾就是,他们砸烂这个旧世界的方法论已经很熟练了,然而再造一个新世界的能力就不是谁都有了,毕竟这也太难了,历史上成功再造一个新世界的一只手就能数清楚。看一看五月风暴中的口号就能可见一斑:“直到用最后一个资本家的肠子勒死最后一个官僚之前,人都是不自由的。”“没有什么东西叫做革命思想,只有革命行动。”“前进,同志,旧世界已经被你抛在脑后。”

  统治阶级搞定这一类状况早已是轻车熟路,总罢工当天戴高乐没有自杀,而是去德国会见了法军总司令,在获取军方支持之后,戴高乐回国着手镇压运动:无非就是杀一批、抓一批、压一批,然后再拉一批、抚一批、养一批,许多跟风而起的群众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还是那句话,空有革命激情是办不成事的。

  意大利左翼导演伯纳多·贝托鲁奇(《革命前夕》、《末代皇帝》的导演),作为意大利共产党党员,法国电影巨匠也同样是共产主义者戈达尔的徒弟,拍摄了以68年法国文革为背景的经典影片《戏梦巴黎》。影片中破旧的家中数次出现了毛的形象,体现了毛的精神在世界底层人民中的影响力。

  然而就像这一部电影所展示的那样,轰轰烈烈的运动最终只是一出华美的梦幻剧。青年人依旧在迷茫中徘徊,革命的进程仿佛又回到了原点,前路何方?当明灯熄灭后人们再一次堕入黑夜,如盲人在未知中沉沦。再美丽的泡沫也终究是泡沫,最痛苦的,莫过于梦醒之后,无路可走。

  由中国文化大革命引发的全世界共运高潮,是迄今为止无产阶级运动最后一次绝唱,自此之后,再也没有成规模的左翼运动,自1976年至今的四十年里,全球共运已经完全从世界政治的主流舞台上消失。

  (三)缺失的先锋队

  那么我们可以分析出,近年来的民粹主义泄愤式反资本主义运动,与传统的左翼运动、国际共运最大的区别在哪里了:统一组织、指导思想、政治诉求。更具体地说,民粹主义运动不会触及现有的资本主义制度,不会讲斗争矛头指向大资本、大地产,不会诉求公有制乃至于社会主义。他们把当今社会问题归结于政治家(尤其是上层犹太人)的“背叛”和“出卖”,同时更会鼠目寸光的把怒气发泄在外来移民、国际廉价劳动力上,力图维系一个“田园牧歌式的封闭资本主义社会”。因此排外和打砸抢烧成为了民粹主义运动的鲜明特征。

  而之所以缺乏这些元素,根本在于缺乏先锋队的领导。列宁主义和毛泽东思想其实是相辅相成的,列宁主义侧重于如何组建先锋队,毛泽东思想侧重于如何发动群众。这在革命中犹如两条腿走路,缺一不可。

  列宁在其著名的《怎么办?》中指出:“工人本来也不可能有社会民主主义的意识。这种意识只能从外面灌输进去。各国的历史都证明:工人阶级单靠自己的力量,只能形成工联主义的意识……人们经常谈论自发性。但工人运动的自发的发展,恰恰导致运动受资产阶级思想体系的支配,恰恰是按照《信条》这一纲领进行的,因为自发的工人运动就是工联主义的、也就是纯粹工会的运动,而工联主义正是意味着工人受资产阶级的思想奴役。” 其实这些后来的官方马学派都不愿意提,列宁笔下的无产阶级甚至与马克思笔下的小资产阶级比较相似,马克思认为小资产阶级在政治上软弱无能,只能跟着资产阶级或无产阶级走;而列宁坚信无产阶级只能“无意识”地跟着先锋队走。列宁甚至指出,无产阶级意识形态的创造者不是无产阶级,而是一批高尚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和中产阶级学者。列宁提出了两个重要的概念,“自觉性”和“自发性”:自觉性意味着智慧,具有理解和预见的能力,能够进行组织、制定计划、分析时机;相反,自发性意味着冲动、蛮干和本能意志。无产阶级先锋队具有自觉性,而人民群众往往是“自发性”的。当然,列宁还是承认人民群众改变历史这种根本性、无法抗拒的力量——没有这种力量,任何革命性的伟大社会变革都无从谈起。但是他认为这种力量是盲目的,需要先锋队的引导。

  确切来说,这个先锋队就是“无产阶级先进分子组成的政党”,在革命成功后,就是由该政党为核心的国家权力机关。列宁是个典型的“无产阶级精英主义者”(这词是我发明的,考试里别写),意图挑选无产阶级最先进的分子和资产阶级甘愿背叛自己阶级也依然很先进的分子,组成纪律严明、有战斗力的精英政党,领导无产阶级走向解放。列宁设计的先锋队有三个重要特性:第一,先锋队一定熟练掌握马克思主义思想武器,确切的说就是辩证唯物论和唯物辩证法;第二,这是一支精挑细选纪律严明的精英队伍,具有在知识和道德两个方面的优越性,首先要有知识,至少是某些领域的专家吧,其次还要有无私奉献的精神,原意为共产主义这一崇高的理想奋斗终生;第三,这个先锋队是一个中央集权组织,决策在党未决定之前可以由党员自由讨论,但是一旦作出决定,所有党员就必须无条件的接受和执行,这就是著名的“民主集中制”原则。

  马克思认为,在社会化大生产的年代,一国的力量很难建立社会主义政权。其实我们可以延伸一下,在这样一个资本主义力量占绝对优势的年代,一国的力量也很难组建先锋队。第一国际领导了全欧洲的工人运动,第二国际支持了列宁在俄国的革命运动(虽然说社民党并没安什么好心,但客观上的支持力度是很大的),而我们国家的革命事业离不开第三国际的大力支持。在二战结束后,斯大林的苏联对于全世界的共产主义运动并不热心,甚至对法共、意共、希共来说是标准的“猪队友”。而毛泽东领导下的新中国政府,对各国左翼力量的大力支持,事实上扮演了“第四国际”的角色。这就是为什么六十年代全球红色风暴,源自于中国革命的星星之火;这也是为什么,当今国际社会中,仅存的稍微有点战斗力的左翼组织,都是“毛派”。

  (今年G20峰会中,阿根廷共产党打出了毛泽东旗帜,抗议帝国主义对全球的剥削)

  西方左翼学者萨德斯帕托当今左翼运动的现状进行了分析,他指出,近年来欧洲工人的罢工几乎都是防御性的:是为了反对雇主延长工时、降低工资和使条件变恶劣。他认为当下工人运动陷入困境主要是由于以下几个原因:“要面对巳经联合起来并已经形成了对付工人阶级的共同战略的雇主们;工会依旧太国家化了;很大一部分的工会和一些为自由市场政策辩护的和或者严重腐败的政党的紧密联系在一起。”

  底层人民的无头苍蝇状态,不仅仅由于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缺失,更是本国工人政党的抛弃,于是(右翼的、排外的)民粹主义趁虚而入。

  美国政治分析家托马斯·弗兰克在2004年出版了一本著作《堪萨斯怎么了?》(What's the Matter withKansas?),这本书现在的名气比当时大,原因在于他预言了特朗普式政治家的崛起。作者认为,当今的劳工阶级失去了政治代言:“今天的民主党已经脱离“劳动阶级”(working class)。它代表的社会经济组织已经不再是劳动阶级,而是富有的“职业阶级”(professional class)或曰“职业管理人阶级”(professional-managerialclass)了——例如律师、医生、教授、科学家、程序设计员、投资银行家等等;而这些“白领职业精英”(white-collar professionals)根本不关心收入不平等问题。由此,民主党理解社会问题的方式以及开出的解决方案也随之发生了巨大变化:他们放弃了“团结原则”(the principle of solidarity),转而采纳“竞争性个人主义原则”(the principle of competitive individualism)和“能人统治”(meritocracy)。”

  托马斯·弗兰克指出:“如果你去考察一下二战以来的生产率和工资的增长趋势,就会发现,二者在战后数十年间都同步增长;上世纪七十年代之后,贫富差距开始拉大,但生产率仍然继续增长,工资收入却停滞不前。一方面,新技术不断涌现,工人们的生产效率大幅度提升,另一方面,他们却没有分享到任何技术进步和生产效率提升的红利。这,才是不平等问题的根源。既然曾经的“人民党”现在背叛了人民,被抛弃的人民只好另寻出路。民调显示,川普虽然是共和党候选人,但赢得了很多民主党选民的支持,这些选民大多是白人劳工。而他们都是富兰克林·罗斯福要照顾的那些人,都是“新政”的受益人,现在却被自己的党抛弃了。白人劳工,就是川普的基本盘。”(来源:https://dwz.cn/9SsGzyn8)——这其实就是我们第一部分反复讨论的问题。

  无独有偶,另一个资本主义大国也经历了劳工政党的变质。1900年,来自英国62个工会和一些社会主义团体的代表们在伦敦开会,最终通过了建立旨在在议会中促进劳工利益的劳工代表委员会的议案,这被视为英国工党诞生的标志。到任何工党的传统地区,人们都会告诉你,工党曾经是“劳工的党”(party of the workingman)。虽然英国工党不是共产主义政党,但其立场毫无疑问是在无产阶级这一边的,直到八十年代新自由主义时代的到来。

  八十年代,撒切尔政府暴力镇压工人运动、打击工会、进行大范围私有化,导致劳工阶级的力量严重受挫。90年代,布莱尔改组工党,新工党废除了党章第四条:工党应致力于社会主义以及工业化的广泛国有化。这就导致了工党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新工党声称,自身要超越“左”与“右”的政治划分,走一条“第三条道路”。但是古老的中国智慧早就告诉过我们:两头话都说就等于没说。在2010年的大选中,新工党获得了1918年以来第二低的票数,新工党计划彻底破产。

  共产主义政党甚至于劳工政党的缺失,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底层人民全部倒向了右翼民粹势力。美国大选、荷兰大选、法国大选,人民总是在“右翼政党”和“极右翼政党”中选择,这是最让人绝望的,像希拉里和川普,一个华尔街跨国资本,一个本土保守工业资本;再比如勒庞和马克龙,一个是极右法西斯,一个是右翼跨国大资本,你让人民怎么办,他们也很绝望啊。

  于是无论在美国大选还是在法国大选中,人民拒绝在“翔味的冰激凌”和“冰激凌味的翔”中做出选择,选举中普遍出现了投票率低的现象。法国大选中弃票率更是达到了四十年来、也就是法兰西第五共和国有史以来的最高。

  法国的左翼政党纷纷号召选民,既不要投给勒庞,也不要投给马克龙,以表明自己的态度。法国革命共产党(Revolutionary Communist Party of France)号召“对过去五年感到担忧的工人和民主主义者们,拒绝马克龙和勒庞的欺骗,在第二轮总统选举中不给他们中任何一个投票。”该党强调说,“第二轮选举的难题在于,人们不是选择资产阶级民主,就是选择法西斯。”

  法国共产党人革命党(Revolutionary Party-Communists)号召,在第二轮总统选举中,‘不给这两个候选人中任何一个投票’或给党的非官方候选人安东尼奥·桑切斯(Antonio Sanchez)投票:

  “……由大资产阶级选出的候选人,受到费朗索瓦·奥朗德(即将卸任的法国总统)支持的银行家、资本的掌门人埃马纽埃及尔·马克龙,领先国民阵线的玛丽娜·勒庞而位居第一。勒庞代表了当前公共舆论中极端反动的部分,代表了资产阶级的保守力量及其所动员的群众。”“……与媒体们正在讨论的目标相反,我们考虑了弃权和空白投票的政治特征,这是与大众阶层相联系的。自从法国共产党的领导人背叛以来,他们感觉到没人代表自己。”(来源:International Communist Press)

  那有朋友要问了,这不是还有法国共产党呢?它们在这次历史大潮中为什么没能争取群众呢?原因很简单,法共在五月风暴中扮演了猪队友的角色,倒向了戴高乐政府并对运动做出了诸多破坏之举,一如一战前纷纷倒向帝国主义政府的第二国际主党派。历史是有记忆的,二五仔永远最遭人唾弃,法共抛弃了人民,人民自然也不会拥抱法共。

  那么问题来了,当今民粹主义运动盛行,是因为底层人民缺少了先锋队?那么为什么会没有先锋队呢?原因在于共产主义理论体系没有突破。这个大问题我们会在日后的文章中详细分析。

「 支持红色网站!」

红歌会网 SZHGH.COM

感谢您的支持与鼓励!
您的打赏将用于红歌会网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传播正能量,促进公平正义!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