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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历史解释了,为什么我们的内心感到空虚

2018-11-10 15:12:57  来源:土逗公社  作者:Carl Cederströ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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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我不想谋生,我想生活。”——王尔德

  什么是幸福?

  这是一个非常古老的问题。尽管相关的理论很多,也没人真的知道答案。

  亚里士多德是最早提出所谓的幸福哲学的人之一。对他来说,幸福就是做一个好人,过品德高尚的生活,不要做自己最底下的冲动的奴隶。幸福是一个目标,是人持续为自己设定,但从未真正企及的目标。亚里士多德之后的另一个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则相信,幸福就在于追求单纯的快感。

  在西方,基督教的兴起颠覆了希腊的幸福观。享乐主义和基于美德的道德,变得不受欢迎了。突然之间,美好的生活就是牺牲和延迟满足。真正的幸福不在此世,而是要到来世去找了。

  启蒙运动和市场资本主义的兴起,又一次改变了西方的文化。个人主义变成了主流的风气,自我实现和个人的真实变成了最高的商品。幸福变成了一项基本的权利,某种我们身为人就有资格享受的东西。

  图片来源:wardahbooks.com

  斯德哥尔摩大学商学院教授卡尔·塞德斯特罗姆(Carl Cederström)的新书《幸福幻想》(The Happiness Fantasy),把当前的幸福概念的根源,追溯到了现代精神病学和所谓的五六十年代的“垮掉的那一代”(Beat Generation)人那里去。他认为,反文化运动的价值观——解放,自由,真实——被企业和广告商拉拢了。它们用这些价值观来延续一种消费和生产的文化。而那种高度个人主义的文化,实际上使本可以更加幸福的我们,更难获得幸福了。

  我和塞德斯特罗姆谈了谈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在采访中,他也谈到了为什么他认为应该把幸福看作一个集体的项目,其目的在于促使我们更加深入地介入我们周围的世界。

  以下是我们谈话的文字稿,文字略有编辑。

  肖恩·伊林:今天流行的幸福概念,类似于自我实现(self-actualization),其根源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人类潜能运动”(human potential movement)。它就是在说,如果我们充分实现我们作为人的潜能,并真实地生活的话,那么,我们就是幸福的了。

  你把这种想法称作我们的“幸福幻想”。为什么?

  卡尔·塞德斯特罗姆:我认为所有时代都有幸福幻想。但我的观点是,我们实际上不可能知道什么是幸福。但你可以看到,幸福反映了在特定时代下人们所接受的价值观,而那些价值观是会随时间的演变的。所以,流行的道德观和我们对幸福的看法之间,永远存在一种强关联。

  我感兴趣的是,实际上,直到启蒙运动的时代,我们才有了这样的幸福理想:认为幸福是我们人类可以在自己的生活中完全实现的东西。而且,直到二十世纪中期,这种幸福观才变成西方社会中的主流文化规范。

  肖恩·伊林:那是怎样发生的呢?什么样的文化力量共同促成了促成了这种幸福观?

  卡尔·塞德斯特罗姆:就像研究所有历史一样,你可以选择回溯多远。我选择把它追溯到二十世纪初的,早期的精神分析运动。尽管弗洛伊德不认为人是天生以幸福为目标的,但那场运动中出现的其他人物——像澳大利亚精神分析学家威廉·赖希(William Reich)——却推广了这样的观念。他认为幸福是关于自由的爱和性。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美国的最早的那些波西米亚人拾起了这些想法,后来,又有了六七十年代的反文化运动。

  幸福变得越来越关乎个人的解放和追求真实的生活。于是,幸福也被视为一种独特的、个人主义的追求——它关乎内心的自由和内在的发展。这种观念依然是如今我们的文化理解幸福的方式的基础。

  肖恩·伊林: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一场建立在个人解放和性自由观念上的反公司运动,又是如何被它所排斥的那个东西——即消费文化——所拉拢的呢?

  卡尔·塞德斯特罗姆:我的书说的实际就是这个。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的时候,人们有这样一种感觉,那就是社会不允许人真实了,公司和企业是敌人。人们渴望团结,他们认为公司的生活是没有生命力的,是二维的。这是一股强大的颠覆社会的力量。

  但到七八十年代的时候,政治境况开始转变了,公司开始对所有这些忧虑做出回应。实际上,你可以在《哈佛商业评论》等一些地方看到关于如何吸引“革命精神”并把青年带回企业界的文章。

  显然,关于这个变化是如何发生的,有很多话可以说。简短的版本是,美国的公司和广告业改变了他们的策略和词汇,并有效地拉拢了这些反文化的潮流。同时,像里根和撒切尔那样的领导人,也在推动一种非常个人主义的幸福观和消费主义观,所有这些合到一起,对我们的文化和政治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里根与撒切尔夫人  图片来源:新浪新闻

  肖恩·伊林:你说到了一个我觉得需要展开的东西。卡尔·马克思正确的地方之一,即他认为文化价值反映了流行的经济秩序,而不是相反。正如你在书中指出的那样,我们的幸福观已经发生了变化,而这样的变化,是为了让我们成为更好的消费者和生产者。而一切并不是意外。

  那么,我们有没有办法在不改变基本的经济结构的情况下,来真正改变我们关于幸福的集体构想呢?

  卡尔·塞德斯特罗姆:哇,这真是一个好问题。我想,诚实的回答很可能是否定的,但这个问题很复杂。如果我们没有我们现有的这种经济秩序的话,那么,我们现有的幸福观,也就不可能发生了——这也是我在这本书中想说的东西。

  这本书中的主要观点是,我们现有的幸福观,即,那种认为幸福就是追求真实、和个人的自由的看法,可能曾经也真是一个崇高的目标,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价值被笼络、改造了,并被用来规范和常态化一种极为不公平、极不可欲的情景。

  实际上,你也没法比较今天的幸福和五十或一百年前的幸福。但眼下这种对个体满足的狂热,和这种购买和收集更多的东西就能使我们幸福的想法,已经造就了一个不平等(这个不平等是景观性的)的世界。并且,在我看来,它还让人感觉更不满足,内心更空虚了。

  肖恩·伊林:你是否认为,高度个人主义的文化,使我们注定要走向失望?换言之,如果我们的首要目标是自我的满足的话,那么,我们能不能真的获得幸福呢?

  卡尔·塞德斯特罗姆:我不那么认为。我认为,我们所处的境况就是终点,一种极端个人主义、极端竞争、和极端孤立的文化。

  我认为我们的确最终会陷于这样一种境地:人们感到持续的焦虑、异化,人与人之间的纽带被打破,一切团结感也都被粉碎。

  我认为一种有意义的幸福感,将必然是一种集体的幸福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一直认为,关于集体的幸福的想法是丑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或极权主义的,但它们不必然如此。我相信,我们迫切地需要重新想象,在2018年,集体的幸福可能是什么样子的。

  肖恩·伊林:资本主义是建立在这样一套关于人性的假设之上的:我们是自利的,执迷于地位和声望,并且天生就是竞争的。如果所有这些假设都是错误的话,那么,资本主义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有效了。

  这一切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卡尔·塞德斯特罗姆:我认为,人类有一种基本的欲望,那就是想要自己和他人相联系。我认为,资本主义很成功地把人的生活呈现为个体的追求,但这是一个谎言。人的生活远比那要复杂,我们都以各种方式依赖着他人,但我们却很少能意识到这个事实。

  不过,你说得对。和一切政治或经济的意识形态一样,资本主义也诉诸某种关于人性的,真实的东西。被用来为资本主义正名的东西,永远是享受和满足——这也是一个强有力的信息。人类并不一定要自恋,也不必超级有竞争性,但我们被抛进了一个激励这些东西的系统,显然,在这个系统中,我们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肖恩·伊林:你的书主要关注的是西方世界,而普遍而言,东方的宗教和文化传统与西方大不相同,所以你是否认为东方有一种比西方世界更好的幸福观?

  拜神时焚烧的香  图片来源:新浪

  卡尔·塞德斯特罗姆:这是毫无疑问的,但老实说,我对那些传统的了解还不够,所以不能对它们进行任何详细的讨论。不过我要说的是,我认为西方文化已经采纳了一些东方的传统和实践(比如冥想),以便更好地应对我们的处境。但也许,我们正在错过另外的更加重要的部分,那就是,放弃自我。

  肖恩·伊林:这很有趣,在我看来,说的也很对。我发现,许多人借用了像冥想或瑜伽那样的实践,然后又把它们从它们原来的文化或精神根源中切割开,如此,这些实践就只是又一种自我满足的工具了。

  卡尔·塞德斯特罗姆:我认为这是绝对正确的。

  肖恩·伊林:你之前说,我们需要重新想象一种新的幸福幻想,一种不那么关涉自我,而是更多地植根于我们周围的世界的幸福幻想。这种对幸福的构想是什么样子的,我们该如何建立它呢?

  卡尔·塞德斯特罗姆:在追溯幸福幻想随时间而发生的变化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件事情,即我几乎只听得到男性的声音。表达幸福观的总是男人,他们一直在强化对他们来说重要的价值观,强化自我满足与快感。我认为这点是值得指出的。

  至于你的问题,我想,一种新的幸福幻想,首先得去承认,上述这些价值观一直被用来剥削工作者,并一直被用来正常化、规范化朝不保夕和紧缩的情景。为想象一种新的幸福幻想,我们需要一套完全不同的价值观。我认为,其起点是一种更加集体的意识。

  与执着于自我实现的完美的个人相反,也许,我们应该更关心平等、共同体、脆弱性、和同情心。也许,我们应该走出自己的脑袋,让自己更多地置身于我们周围的世界。我想,这就是我们建设一个更好的世界的方式。

  译自Sean Illing, “A history of happiness explains why capitalism make us feel empty inside”

  原文链接:

  https://www.vox.com/science-and-health/2018/9/4/17759590/happiness-fantasy-capitalism-culture-carl-cederstr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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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Carl Cederström

  访谈:Sean Illing

  编辑:Targaryen

  翻译:王立秋

  校对: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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