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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债务迷情

2018-09-26 18:14:42  来源:零壹租赁 债市研究  作者:圳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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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子:资管新规、去杠杆、地方债务、贸易战、股市爆仓潮,时代的洪流之下,家国命运交织在一起,金融租赁何去何从,前方是坦途,还是深渊地狱,这一尺之水,能否一跃而过。

  壹

  蜿蜒流淌的建水河,一路曲折向南,穿过整个梨花县。盛夏到了,神州西部大山的果树和花草旺盛地生长着,馥郁清香布满整个梨花县。

  梨花县是典型的矩州农业县,先人们依水聚居,繁衍千年,水流冲击的三角平原上,县城各处建筑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如果用无人机的高空视角去看,风景秀丽、水汽氤氲的安静小城市,是文艺青年心水的世外桃源。

  矩州多山,气候凉爽,听说各家IT巨头因此把数据中心建在矩州。每到放暑假,许勤就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梨花县过几天,既是避暑,也是带孩子体验老家生活。

  孩子不会讲矩州话了,许勤有点忧伤。这种忧伤似曾相识,初中的时候,大伯伯拿起族谱给他和一帮毛孩子讲家族的历史渊源,毛孩子们哪里听得进去。许勤最聪慧,也就记住了祖辈们曾追随国姓爷抗清,失败后,为避祸,迁入矩州,记住了自己是江苏人的血统,再多一点,家里的祖训和辈分排序,完全没兴趣了,至于传说中的讲易堂,更是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每次听得打瞌睡的时候,大伯伯就叹气,后继无人啊,忠良壮烈的精神没得传承啊!

  二十年之后,轮到他叹气了。孩子从小摸着iPad长大,普通话比他标准得多,还夹杂着网络语言和英语,从文化角度来讲,确实不是矩州人了。更夸张的是,老家的小朋友,也会讲普通话了,孩子和院子里的小伙伴们,看一样的动画片,玩一样的手机游戏,没有什么陌生感,无缝交流。

  真正的大一统时代来了,以后可能只有普通话了。前不久,媒体报道,江浙地区出现了吴语断代,年轻人使用吴语越来越少了,普通话成为交流的主要语言,地方文化的坚守者痛心疾首。始皇帝的梦想,在两千年后,真的实现了。

  晚饭后,爸妈就拉着许勤一家三口去围城河堤散步。

  老妈兴致很高,用矩州话和普通话交织的口音介绍:“这个河堤公园建得可好了,花花草草,各种亭子,又舒服又宽敞,比北京的奥林匹克公园还要好,我们这里有河啊。”

  许勤没在意,这小县城的公园哪有什么好,不过为了不拂老母亲的好意,口头还是连连称是。

  一路上,许勤给老婆指着各种小店,说起读书时代的故事,奶茶店、书店、牛肉米粉店、网吧,感叹从来没想过娶个山东美女回来,老婆掩口浅笑,打趣他骗技高超。

  走到围城河堤东门的时候,人流渐渐多了。大部分都是赶广场舞的大爷大妈,年轻人很少。梨花县大部分青壮年都出去打工了,留下来的都是老年人和儿童。

  进了河堤公园,许勤倒抽一口冷气,这个公园确实壮观。

  高中时代的许勤,喜欢和一帮狐朋狗友来河堤这里喝酒,一边啃鸡爪,一边畅谈人生。河堤环绕整个河流平原三角洲,是90年代发大水后建设的,周长20余里,从河底一直延伸到城区,全部用混凝土浇筑,由于县里面财力有限,整个河堤没有绿化工程和装饰工程,完全是裸露的水泥墙,远远望去,县城像一个坠入地球的宇宙飞船,河堤是飞船外壳,有一种蒸汽时代的朋克美感。

  十几年过去了,那种劣质水泥墙的狰狞完全消失了,映入眼帘的,是一派含情脉脉的江南水乡风景。

  从东门进去,有上中下三条游客走道,用红灰色的硬木铺成,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三条走道间,是各种花草树木,有乔木类的香樟、桂花、玉兰,有灌木类的山茶、茶梅、海桐、杜鹃、四季桂、金丝桃,有地被类的扶芳藤、麦冬、沿阶草、马尼拉、葱兰、韭兰、三叶草。走道建得很贴心,外边缘一面,都有石头护栏,每隔约200米,有一处上下楼梯;再隔一段,又建了游客休息的亭子。设计师匠心独运,每到走道弯曲的地方,又扩大走道面积,竖几面墙,上面写上梨花县的历史和地理特色。放眼望去,河堤公园像一块沁人心脾的翡翠,镶嵌在县城外部。从细节来看,公园建设者也做得很不错,每隔几十米,就有垃圾桶;每到直路,就有1000米的距离提醒,适合散步一族;雨水管道,掩藏在道路两侧;路灯巧妙地挂在大树枝干上。最下面的游客通道,贴近河水,能听见流水的声音,老婆和孩子在下面各种拍照,开心地摆姿势。

  仿佛知道他会被震住,老妈得意地说:“我没骗你吧,哈哈!这可是县政府花了好几亿做的惠民工程啊,听说央视都来报道呢!”

  许勤陪着老妈笑笑:“确实很美啊,比奥林匹克花园强多了”

  老爸也乐呵呵地说道:“现在政府有钱啊,听人说,对面的梨花山,准备投资10亿元,建设完毕后,申请国家4A级风景区。苗族乡寨,投资20亿,开办民俗旅游文化节。以后你们回家,我们可以去度假住几天。”

  许勤脸上看不出变化,内心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梨花县,人口90万,经济以农业和轻工业为主,2017年的GDP为120亿,一般财政收入10亿,一般财政支出16亿,需要国家转移支付,才能实现财政预算平衡。

  政府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如果是招商引资,这些民生项目,收入几乎没有,无法取得投资回报。

  答案似乎只有一个:融资平台。

  许勤给在财政局上班的高中同学发了一条微信询问,同学回复他,这几年,政府成立了十几个平台公司,将水务资产、道路管网资产、桥梁资产装进去,然后去各个金融机构融资。

  果然是这个套路。许勤不由得苦笑。想不到,想不到,席卷天下的浪潮,终于,也将老家淹没了。

  贰

  地方融资平台,一个让金融机构欲罢不能的魅惑。

  地方融资平台,2000年左右就出现了,但真正膨胀,是在近10年。2011年以来,企业的信用风险全面暴露,不良率急速上升,金融机构收缩授信,出现资产荒。与此同时,为了保持经济增速,地方政府开始大力举债,政府与金融机构一拍即合,融资平台遍地开花。

  许勤从不否认融资平台的历史正确性。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必然促进中国城市化率的提高,从而带动城市基础设施建设和城市房地产的繁荣。囿于中国的国情和体制,城市建设必然由政府主导,为了适应市场化的规则,融资平台的产生,是历史的必然。

  融资平台的功能是全面而有效的,公路、桥梁、水电气热、棚户区改造,城市以可见速度在更新和扩大,融资平台高效地完成了城市建设任务。

  但是,世事往往过犹不及。2014年43号文出来后,金融机构和地方融资平台本来恐慌了几个月,可是没有惩罚案件出来,各个地方随后又是一波持续3年的疯狂加杠杆。

  天量资金的支持下,地方不再满足于城市的普通设施,开始建设各种超出经济水平的工程,梨花县的这个河堤公园就是典型。

  地方债务量骤然加大,土地出让金的速度赶不上债务的增长速度。地方债务进入了明斯基所谓的第二阶段:可以付息,不能还本。面对这种情况,金融机构没有收手,而是火上浇油,全力配合,表内贷款额度用满之后,信托、融资租赁,甚至P2P轮番上阵,融资平台的资金饥渴可见一斑,次贷的味道极为浓厚。

  中央的去杠杆开始后,金融机构和平台公司感受到了阵阵寒意。先是云南平台违约,然后是天津市政违约,然后是内蒙锡林郭勒平台违约。

  许勤本来觉得融资平台偶发性违约是一件好事,因为这将会规范地方举债行为,也会约束金融机构的蒙眼狂奔。可是,这个河堤公园击碎了许勤的幻想,债务的严重程度可能超出他的想象。

  万万没想到,老家梨花县,这个西南深山老林中的农业县,也借了这么多钱。同学告诉他,县里的平台公司,算算大数,借了一百亿左右。从财务来讲,梨花县已经破产了。光算利息,每年,就要增加至少6亿的债务,十年之后,就是200亿的巨额债务了。

  同学还问:你们公司能借点钱么?能给中介服务费一个点。

  许勤礼貌拒绝,这种县级平台,他是绝对不会投的。那些敢放款的金融机构,真是胆大包天。

  同学继续聊:现在县里面很紧张,到期债务压顶,新债借不到,旧债很可能违约,最近,新来的县委书记,把所有的工程都停了,很多包工头拿不到工程款,准备去政府门口静坐。

  老爸老妈和老婆孩子还在愉快地玩耍,夜幕降临,各色的彩灯亮起来,河堤公园仿佛是人间仙境,人们在树影里穿梭往返,言笑晏晏。黑夜,像一头巨兽,笼罩在县城上空,许勤握着手机,看着微信里的数据,瑟瑟发抖。

  叁

  回家的路上,许勤接到总裁孙总的电话,五山市的交投集团准备召开金融机构债务协调会,许勤刚好在老家,公司决定安排他去参加。

  五山市是梨花县所在的地级市,京越金租有6个亿的借款余额。

  近一个月,这样的债务协调会,许勤参加了几个。资金紧张的局面下,融资平台也撑不住了,现金流几近枯竭,需要不断新债滚旧债。可是,金融机构自身难保,哪里有头寸放款呢。

  在老家呆了几天后,许勤赶往五山市区。

  这几年,市区变化很大,道路更宽敞了,高楼大厦一栋接着一栋,路上的豪车也屡见不鲜。

  许勤进了一家牛肉粉馆吃早餐。牛肉粉,是五山人民的美食基石,薄荷的清香,夹杂牛腩的肉香和红椒的刺激辛辣,顺着粉条直入肠胃,暖透全身,慰藉旅人些许的疲惫。

  许勤坐在小店窗前,观察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融资平台还是有功劳的,市容市貌有明显的升级变化。

  融资平台把钱借过来后,建设市内公路、地下管网、污水处理厂、垃圾处理厂、环城高速、飞机场、火车站、各种医院大楼学校大楼剧院大楼、公园,这些固定资产投资,拉动了周围的水泥市场、钢材市场、玻璃市场、橡塑市场、能源市场、有色市场。

  拉动最大的是劳动力市场,建筑工人、卡车司机、建材贸易商、五金店小老板,快递小哥、餐馆服务人员、超市的店员、服装店的小老板、种菜养猪的农民,都在这股浪潮之下,收入得到增长。有钱之后,大家买电脑、买手机、买空调、买冰箱、买家具、买新衣服、买车,买房,买铺,房产价格升高,棚户区改造进一步展开,城市化率提升,城区范围进一步扩展。凯恩斯主义在中国完美复制。

  那么,只剩下一个问题:债务如何处理

  学术界的主流观点,是做大分母,也就是做大GDP,从而做大税收收入;做高房价,从而做大土地出让金。

  可是,这个模型有2个大的缺陷:债务的增长速度超过财税收入增长速度;大部分地区,没有发达的工业,缺乏增长空间。

  凯恩斯主义目前只在美国、英国、日本等发达国家成功,希腊、西班牙、爱尔兰等则引发了欧债危机。

  中国地域发展不平衡,沿海城市属于发达国家序列,内地三四线城市则是发展中国家序列。内地三四线城市通过融资平台举债,实现经济发展和城市改造,也属于迫不得已,在许勤看来,有天然的正义性。

  经济的发展,必然使得财富分配出现正态分布。

  一个人贫富与否,大部分是命运使然,你敢说在工地上每天搬砖10个小时的农民工不勤奋?一个地区的发展,也要看历史进程。沿海地区的人民就一定比内地人民勤奋和智慧?放在唐朝,长安才是世界中心,上海和深圳是不毛之地。中国的经济发展,是几亿农民工背井离乡干出来,现在一线二线城市的金融机构反哺落后地区,这是中国社会主义制度优越性的集中体现。

  自由经济学派,担忧扩大公共支出,会挤压私人资本的发展,但是,这种情况,在落后地区不存在。在中国中西部的广大地级市,农业人口占多数,产业经济落后,政府债务转化为基础设施建设后,会带来私人资本投资的繁荣。

  至于,对于融资平台的债务违约,许勤早就有心理准备。1994年分税制改革,就奠定了现在的债务基础。地方没钱,又要发展,只能举债。

  作为一个从落后地区考出来的帝都金融精英,许勤是对故乡抱有同情感的,只要举债是用于地方发展,老百姓也获益了,债务如何化决,倒是排在后面考虑的。

  凯恩斯主义在美国成功实施后,全球范围内的资产彻底出清现象就基本消失了,比如2007年次贷危机发生后,美联储拯救两房(房利美和房地美)。标榜独立审慎的美联储都能救金融投机分子,我们国家怎么可能抛弃最广大的人民群众。

  肆

  交投集团的办公地是新建的20层大楼,富丽堂皇,官威赫赫。许勤推开大会议室的门,里面坐了乌泱泱的上百人,全国各地的金融机构都派人来了,国有银行、股份制银行、城商行、农商行、证券公司、信托公司、金融租赁公司、商租公司、评级公司,甚至还有P2P公司。紧张的气氛弥漫在人群中,这些金融精英们,平常都是趾高气扬,现在大部分皱着眉头,在和周围的人窃窃私语。

  许勤走到最后一排,找到了京越金租的牌子,然后坐下。身边银邦金租的罗总立马凑上来:“兄弟,你们有多少余额啊”

  许勤;“大概6个亿吧。”

  罗总:“比我们还多,我们才5个亿,你们够猛的啊!”

  许勤:“有什么内幕消息么?”

  罗总:“听说交投集团账面现金只有30多亿了,还能撑2个月不到,这个月,有20亿债券到期,肯定是要力保的,银行的贷款,和我们金租的租金,估计悬了。”

  许勤:“等这一天好久了,终于有平台违约了。”

  罗总:“老许,你这思路比较清奇啊!”

  许勤:“泡沫早点破比较好,不然以后越陷越深。”

  罗总:“现在已经很深了,听说,五山市总债务是1500亿,我的乖乖,当地的财政收入一年才100亿啊!”

  许勤沉默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发呆。

  人到齐后,会议开始。

  交投集团的董事长,将交投集团的经营情况、资产负债状况做了一个简单介绍。交投集团是五山市最大的融资平台,主要资产是各个道路、桥梁和公交公司,金融负债有600亿左右。董事长宣布了债务协调方案:债券按期兑付,银行贷款展期1年,融资租赁、信托、P2P原额续做,所有利息按照基准利率执行。

  这个方案仿佛一枚500公斤的航空炸弹投在现场。只有证券公司淡定,其他人都炸锅了。

  “凭什么债券就刚兑,我们贷款是后娘养的吗?”

  “我们同业借款成本都基准上浮50%了,基准放款我们不是亏本吗?”

  “融资租赁没有到期,为什么原额续做?”

  交投董事长双手按了按:“大家冷静一点,我们也是没办法啊,现在现金流紧张,我们没办法新增融资啊。”

  群情激愤,仿佛熔岩要冲出地壳。

  董事长接着说:“债券是公开信息,如果不兑付,会在资本市场引起恐慌的,我们后续的债券将无法续发了,我们现在的债券余额是150亿,如果不能续发,交投集团就垮掉了,大家的债务也没办法还了。各位金融机构的朋友们,五山的发展,离不开大家的鼎力支持;现在,我们五山遇到了一点流动性困难,希望大家和五山同舟共济,渡过这个难关。交投集团不是不还钱,只是希望得到大家的配合,将债务妥善处理。”

  银行的代表跳出来了:“我们的贷款不能展期,如果展期了,拨备要上调,我们今年的报表没法看了。”

  信托的人也跳出来了:“我们现在的流动性也紧张,根本没钱放款啊。”

  董事长敲了敲桌子:“大家安静一下,这个方案,是市国资委制定的,我们只能执行,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是耍赖,我要起诉你们!”

  “起诉他们!”

  “起诉他们!”

  交投董事长冷笑道:“大家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如果你们起诉,我们先把你们抓起来,罪名就是非法融资。”

  有人吼道:“我们签的合同都是公证过的,我们是正规的持牌金融机构,你这是恐吓。”

  交投董事长:“这是你们逼我的,告诉大家,现在市纪委、公检法都在待命状态,不信的话,你们可以试试。”

  现场一下子就冷冻了,人人噤若寒蝉。

  可是有的人没冷。

  许勤感觉自己的血在往脑子上涌,他站起来,将桌子上的矿泉水瓶砸向交投董事长,准备冲过去揍人,身边的罗总和其他人赶紧抱住他。

  许勤的眼泪一下就飞了,矩州土话下意识地跑出来了:“老子给你一窝角,抓死你这个猫子桶的!”

  许勤是清华出身,周围都是高级知识分子、政府领导、企业老板,许勤处事讲究风度,说话温文尔雅,用词礼貌谦和,从来都是处变不惊、风轻云淡。可是,这个时刻,许勤感觉内心柔弱的那个部分被伤害了。他户口是北京海淀的,孩子也说得一口流利的京片子,房子买在五环边上,可是,内心深处,他还是个纯正的矩州人,他还是想家乡好。

  交投董事长的话,触及他的底线了。

  前不久,湖南常德所谓的要抓人的会议纪要出来,他常德的朋友就急了,纷纷担心家乡以后信用破产,沦为第二个东北。有个常德的清华同学,半夜给他打电话,唠叨了好久,中年汉子,为家乡的前途担忧,失魂落魄,像个孩子。这一次,轮到许勤急眼了。

  债务有很多处理方式,有中央救济、省级救急,可以卖地,可以续做,可以展期,可以重组,甚至可以违约。交投集团和金融机构慢慢谈就行了,最后金融机构还是会配合的,因为平台垮了,大家都要完蛋。但是,这么粗暴的处理方式,会让金融机构寒心,从而引发连锁反应,让后续的融资无比困难。金融圈现在已经对东北进行全面封杀了,许勤不想让家乡变成第二个东北。

  许勤一边挣扎着将桌子上的笔记本和钢笔扔向交投董事长,一边咆哮着:“你个憨迷憨眼的娃儿!在金融市场上,信誉比命还重要。你这抓人的消息传出去,以后谁敢借钱给五山,谁敢来五山投资。我是五山人,我不能看着你毁了我的家乡。债务怎么处理都行,违约也可以,大不了我们核销。方式方法,都可以谈,就是不能动用暴力,不能抓人,这是基本原则。我是梨花县的,你要敢抓人,我先踩断你的腿!”

  交投董事长被砸出鼻血来了,狼狈不堪,他看着暴怒的许勤,挥挥手,将保安赶走,无力地说道:“那你告诉我怎么办,我没钱啊。”

  许勤怒气未消:“没钱?没钱还不客气点!”

  交投董事长:“我也就是说说,不会真抓人的,大家来我们五山,我都是好酒好肉招待着的,在座的,哪个没喝过我的茅台,都是好兄弟好姐妹,兄弟姐妹们啊,我是真没办法了,没有钱了。”

  看着许勤情绪平复了,周围的人松开了手。

  许勤深吸一口气,整理一下思路,也不准备请示总裁了,为了家乡,他只能违背职业道德了:“各位朋友好,我是北京京越金租授信审批部总经理许勤,我们京越金租有6个亿的融资余额,我们承诺,不抽贷,原额续做,请大家给五山一个机会。”

  伍

  北京富凯大厦,京越金租董事长办公室。

  老赵:“鉴于你未经公司正式决策,私自对外进行融资承诺,总办会决定对你进行处罚。”

  许勤:“我做错了,该罚。”

  老赵:“我建议是行政级别降一级,部门副总主持工作;工资扣三个月。”

  许勤抬头望了老赵一眼:“也太简单了吧,师兄你这是明显是偏袒。”

  老赵哈哈一笑:“我这辈子偏袒的人多了去了,不在乎多你一个;孙总也同意我的意见,还说,你当时要是揍了那个交投董事长,就不给你处罚了,哈哈……”

  许勤苦笑:“当时,是有点冲动了。”

  老赵看了一眼手机,说:“最新新闻,中央出政策了,开始摸底地方隐形债务,看来你判断是对的,地方债务有人管了。说说你对后续事态发展的分析。”

  许勤:“我平常琢磨的,也不一定对,师兄你就参考一下。2016年以来,地方债务进入媒体的重点报道范围,这是中国版的风险预期管理,很多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伟大。

  如何解决债务,学院派提了很多方法,都属于隔靴搔痒,没有具体方案措施。我觉得,特纳勋爵的政府印钞来冲销债务,是一个很现实的做法。特纳勋爵是实战派出身,可不是那些整天玩弄计量模型的经济学书呆子。市场有时候是失灵的,需要宏观干预。债务积累到天量后,常规的手段已经不够用了,这是基本常识。当前国情下,既不能破产出清,又不能还款,那只剩下印钞了。”

  老赵:“你说的是那本《债务与魔鬼》?这在传统学术领域,可是离经叛道的啊。”

  许勤:“我国具备强大的体制优势,能够实现特纳勋爵的战略构想。一方面印钞冲销地方债务,另一方面,可以动用强制手段,高效地将通货膨胀消除,保持国家资产负债表的合理性。”

  老赵:“有什么方法避开恶性通货膨胀?”

  许勤:“首先,四大国有资产管理公司发行30年期的长期低息债券,由央行购买;其次,四大国有资产管理公司拿到现金后,收购银行业的地方债务资产;银行业收到现金后,央行计提特别准备金,回收现金,防止流动性溢出。我猜测,多方博弈之后,这就是最终的方案。”

  老赵:“听起来,有点道理,这和1998年财政部发行2700亿特别国债补充四大国有银行资本金类似。”

  许勤:“这次的规模要大得多,少则50万亿,多则80万亿,会深刻影响财政体系和银行体系。”

  老赵:“不会有那么大金额的,一线城市和省会城市的平台有自我造血能力,中央不用管,照常运行就可以了。地级市和县区的平台,破产一批,留存一批,挽救一批,中央需要出的钱,估计也就20万亿吧。”

  许勤:“师兄考虑得比我全面。”

  老赵:“不过,这样干,财政纪律和信贷纪律荡然无存,以后地方政府和金融机构都可以乱来了,市场秩序就不稳定了。”

  许勤:“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比社会动荡、经济停滞的休克疗法要好得多,我们绝不能走苏联的毁灭之路。电视里就知道报道克罗地亚冲进世界杯决赛,忘记了当年南联盟血流成河和克罗地亚现在的水深火热。况且,我们还可以打补丁,比如定向处罚相关人员。”

  老赵:“你这个方案的补丁估计不少啊。”

  许勤:“摸着石头过河嘛!这些年,我们打的补丁也不少了,靠着这些补丁,我们才实现了经济崛起。总设计师的教导我们不能忘。”

  老赵:“师弟的煌煌大论,给我解惑了,屈才啊!”

  许勤赶紧拱手:“我这都是书生意气、纸上谈兵,真正的大才都在那儿呢。”

  许勤手指向了富凯大厦的南面:“壮怀激烈,折冲樽俎,为国分忧,就看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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