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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松民 |《疯狂的外星人》:对精英、“高级文明”的解构与嘲弄

2019-02-27 09:47:40  来源:昆明湖畔电影公社  作者:郭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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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流浪地球》的万丈光焰下,《疯狂的外星人》显得有点像个丑小鸭。但我觉得,这部同样改编自刘慈欣小说的电影被低估了,以后它很可能会获得比《流浪地球》更高的评价。

  《流浪地球》无疑是精英主义的——受过专业训练的、具有献身精神的宇航员刘培强(吴京饰)最终拯救了地球。留在地面上的儿子虽然并非精英,但他也是在精英的感召下,按照精英的指点,并采用精英的方式参与到拯救行动中来的。

  而《疯狂的外星人》则是反精英主义的,其中充斥着对精英的嘲弄和精英主义的解构——宇航员不再是超人,那位高大帅气,可以在太空同外星人对话的美国宇航员无疑是个丑角,就是因为他可笑的虚荣心才搞砸了和外星人的第一次接触。

  从任何角度来看,《流浪地球》都更像是一部美式硬科幻——它之所以受到如此热烈的追捧,深层次的原因正在于此,尽管许多人出于可以理解的自尊心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而《疯狂的外星人》则更具有中国式科幻的特点——电影中夹杂的很多梗,只有中国观众才能会心一笑,比如连外星人都无从招架的劝酒文化、可以化解一切尴尬的敬烟文化、以及“犯我地球者,虽远必诛”的调侃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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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疯狂的外星人》改编自刘慈欣的小说《乡村教师》。据说,导演宁浩曾经断断续续地改了8年,但看过刘慈欣原著的人会发现,电影和小说已经相去甚远——

  《乡村教师》讲述的是一个在山沟里教了一辈子书的老教师,临终前教给了学生他认为最重要的牛顿定律,没想到这个看似毫无意义的举动,最终从外星人手里拯救了地球。

  而《疯狂的外星人》,则讲述了一个外星人飞临地球,要和地球人以交换基因的方式“建交”,但由于飞船意外坠落,而导致一系列灾难性阴差阳错的荒诞故事。

  在影片中,外星人坠落到了中国一个三线城市的微缩景观“世界公园”里,被“耍猴的”黄渤当成来自南美洲的猴子。在皮鞭的威胁下,可怜的外星人一度沦落到不得不练习猴戏——踢腿、骑自行车、金枪锁喉——的悲惨境地,而原本要代表地球人和外星人建交的美国人则抓狂似地满世界寻找。

  最终,还是中国酒文化征服了傲慢的外星人,令他在醉眼朦胧之中不胜满意地完成了和地球人建交的使命。“一切都在酒里了”,他留下一句话,并在飞船中塞满了准备带回去馈赠亲友的劣质白酒和香烟,飞返了三万五千光年之外的“自己的星球”。

  宁浩在影片中,设置了一个“鄙视链”:外星人瞧不起地球人,美国人瞧不起中国人,一般的中国人,包括游客和经理,瞧不起“耍猴的”耿浩(黄渤饰)以及他那位夸夸其谈小市民酒贩子朋友大飞(沈腾饰)。

  但最具讽刺意味的是,外星人恰恰落到了耿浩和大飞手里,只有他们才能和外星人进行有效沟通,也只有他们发现了外星人的致命秘密:只要拿下他头上的那条黑色的“能量环”,外星人就失去一切神秘的超能力,可以像一只猴子那样的被控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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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条鄙视链中,每个瞧不起别人的人都自认是精英,耿浩和大飞在这条鄙视链中的地位仅高于他们驯养的猴子“欢欢”,但所有的精英,最后都在他们面前露出了破绽和窘迫,他们都用最聪明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愚蠢。

  马修·莫里森饰演的美国特工,和所有好莱坞大片中的美国英雄一样,强悍冷酷,无所不能,并拥有最先进的装备武装。他为了让自己载入历史,决定亲自向“外星人”(实际上只是穿上宇航服,并被耿浩剔去腿毛的“欢欢”)递交“基因球”。在交接的过程中,他按照“外星人”的示意将“基因球”塞进嘴里做360度旋转,以便粘上自己的基因,这时他尝到了一股浓烈的“shit”味道,他还以为这是外星材质自带的味道,为此自嘲且洋洋得意——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基因球确曾被耿浩吞进肚子里,又刚刚在马桶上拉出来的。

  此时,旁观的耿浩脸上,出现了难以置信、不可名状、无法遏制的表情,电影院里,观众们都笑的前仰后合——人们都是喜欢看到精英出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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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实生活中,相对于草根,精英是高高在上的,他们以赢者通吃的姿态,占尽一切资源,包揽一切幸运,他们的生活不仅远比草根优越,而且还要把这一切都展示给草根,让草根时时刻刻都意识到自己的劣势与不幸,连精神胜利法都无从施展,就像未庄的那些闲人那样,抓住阿Q的辫子,用他的头撞墙,还一定要让阿Q说出这是“老子打儿子”才算心满意足。

  但在黑暗的影院里,这一切都颠倒过来了。

  尽管这些精英——包括外星人、美国人等——技术先进、装备精良、清醒理智、计划周密、执行力极强,但他们总是百密一疏。

  比如,美国特工组会把微缩景观当成实景,从美国到巴西,从莫斯科红场到埃及大金字塔,总之绕着地球从一个世界著名景点跑到另一个世界著名景点,但处处扑空,出尽洋相,狼狈不堪,精疲力竭之余才心生疑惑:“外星人是来旅游的吗?”

  这让草根观众感到很欢乐,暂时摆脱了在现实生活中被精英压制的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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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产阶层消失,人类社会分裂成精英和草根——如占领华尔街运动打出的横幅“1%VS99%”那样——是冷战结束以来社会结构发生的重大变化。

  精英和草根的对立,本质上仍然是阶级对立,但相比十九世纪简单清晰的工业资产阶级与工人阶级的对立,则要更加宽泛。对立不仅政治上、经济上,也是文化上的,甚至是消费品味上的。

  从《疯狂的石头》开始,导演宁浩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当然在后冷战的语境下,在占领华尔街运动和其他反抗精英统治的运动都相继失败的背景下,宁浩也不可能真正找到出路,耿浩、大飞这些人,充其量给精英制造一点混乱,一切都还要复归平静。

  《疯狂的外星人》这类电影的价值,主要在于给精英的“脱魅”,摘去他们的光环,消解他们的神圣性,具体说来就是把他们的无知或者“致命的自负”展示草根观众。

  宁浩在接受采访时曾说过:“自以为是和骄傲是所有生物体最愚蠢的一种品质,因为无知才会催生自以为是。”

  精英们往往狂妄地相信他们是无所不能的,他们更希望草根能够迷信他们是无所不能的,但宁浩在影片中指点给你看——不!他们不是那样的。他们吞下了粪球,还以为是外星人的礼物;他们抓到一只猴子,却把它当成外星人。他们不是半人半神的超人,并不拥有不可战胜的力量,因此是可以反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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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疯狂外星人》的解构,不仅指向了精英,也指向了自认为比其他文明“更高级”的西方文明。

  这种对故作尊严的西方文明的解构,最明显地体现在影片中反复出现的配乐《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上。

  这段配乐出自库布里克那部史诗级别的科幻片《2001太空漫游》。耐人寻味的是,这部影片恰恰是《流浪地球》致敬的对象。比如,刘培强在太空站和“主控电脑”的对话、博弈、并最终摧毁电脑获得操纵空间站的自主权,就是对《2001太空漫游》中宇航员鲍曼与飞船上的主控电脑“哈尔9000”较量与对抗的准确搬演。

  在《2001太空漫游》中,每当命运攸关的关键时刻,就会出现这一庄严肃穆的音乐主题,充满着神圣与伟大的韵味。

  结果到了《疯狂的外星人》里,《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则被做了完全不同的处理。

  当猴子穿上太空服冒充外星人,哄的美国特工组团团转时,这段音乐陡然响起,但原本的交响乐变成了唢呐与二胡的混搭,节奏也变得欢快、跳跃,充满戏谑。原本的神圣伟大的韵味,就此演化成对所谓“高级文明”的讽刺与调侃。

  也许可以说这是一种亵渎吧?但亵渎,往往是思想解放的第一步,也是文化上超越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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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和其他中国导演不同,宁浩已经不是好莱坞诸“神”的虔敬模仿者,他在作品中流露出一种真正的、内在的、不做作的文化自信。

  本来担心他在《无人区》之后拍出平庸的《心花路放》,会不会武功全废,没想到8年磨一剑,借一部科幻-喜剧电影的壳,又讲了一则阶级、人性、文明竞争与融合的讽刺寓言,功力似乎更深厚了。

  看好他的未来,也看好中国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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