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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仰:写一篇文章,说易也易,说难也难

2018-06-01 11:04:47  来源:作者博客  作者:刘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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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华大学要开“写作与沟通”课程,计划到2020年覆盖所有本科生,并力争面向研究生提供课程和指导。这个消息引起很多议论,核心是说,现在大学生的写作能力是否下降了?写作课在中学就有,为何到了大学、研究生,还要补课?我觉得清华大学的这个决定,既是有必要的,也是有点无奈的。这与我们现在所处的文化环境有关。

  说起中外文化差别,过去人们常说中国人写文章能力强,外国人辩论能力强。这不是没道理。中国文字源远流长,不同方言可以由共同文字消除阻碍。中国人又重知识、爱读书。科举时代,文章更是成为决定人生命运的重要手段。能写好文章,既是官员基本功,更是文人锦上花。

  西方学者说,荷马史诗里,希腊英雄有事都辩论、演讲,每到辩论还有很多人旁听。说起来是民主,其实是因为没有文字。旁听并不是参与辩论,而是作证,避免因没有文字记录而模糊、耍赖。的确,连《荷马史诗》都是口口相传了很长时间,后来才被文字确定。希腊的那些智者、哲学家,安身立命的常用手段之一便是教授诡辩术。说明那时识字的人不多,更多的人靠对众人演讲或辩论发表意见。

  今天欧洲诸国,除了早期有希腊文、拉丁文外,其它发达国家各自文字形成历史只千年左右,有些更短。因此,没有文字,当众辩论、演讲就成为需要,免得说出的话被风吹走就没了影。再说一遍,当众辩论的功能之一是众人作证,不能耍赖。哪像中国,帝王身边永远跟着人,左史记事,右史记言。想说了不算,那可不行。要上史书,成为必须面对的压力。青史留名,也成为骄傲。其实,别人记或自己写,白纸黑字,想赖有点难。这是中国的先进。

  辩论、演讲、写文章,都需要技巧,逻辑很重要,修辞也有讲究。赋比兴是写短文的技巧。写文章要积累,做演讲也要很长的准备。丘吉尔曾经说,几分钟演讲要准备半个月,2小时演讲随时能来。两者也有差别。文章能否像酒那样越陈越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演讲现场效果最重要。中国为了向西方学习,在学校里也提倡搞辩论和演讲比赛。不搞则已,一搞就搞大发了。上个世纪开始参加“亚洲大专辩论赛”,历届都是中国大学生横扫各国,口舌锋利,无人能挡。我认识其中几个,背后也是因为选手们各个读书思考,文章锦绣。所以,读书、写作、口才是一体的,并不矛盾。

  到了现代,中西方的文化传统都遭遇来自电子媒体的巨大挑战。曾经是世界第一媒体的电视上面主要是说话,但说话未必都是辩论和演讲。西方学者指出,电视上最多的是闲扯,组织一堆看似华丽的文字,扯出一堆不知所云的唾沫。我认识一个演讲高手,他告诉我“出口成章”的秘诀就是:边说边想,说的时候同时在想,一脑同时两用。这个功夫也不是谁都能会。

  电视上也有看着提示器的照本宣科,那是新闻播报。但新闻有标准写作方式,未必适合其他场合需要的文章。到了网络时代,为了抢第一时间,完整的新闻报道被切碎成叠加式报道,叠加式传播,不完整、碎片化已成为专业技巧,更何况社交媒体都是断言短语、小盅鸡汤。除了爆点,不需要逻辑;除了锋芒,不需要说理。最多需要挑逗刺激的标题党技巧。一个网站编辑向我传授秘诀说:网站标题一般20个字,我们网站标题可以30多字,越长越好,把所有热点关键词就放进标题,便于传播,增加流量。我顿时觉得自己几十年练就的写文章能力,统统没用了。

  大众媒体时代年轻人每天好几小时沉迷网络,阅读、表达、写作,不受影响不可能。最大的影响就是碎片化、跳跃性、戏谑化,新奇搞怪、耸人听闻最受欢迎。潜移默化养成的语言文字习惯,在正式工作场合没有用武之地。毕竟,企业、机关不是媒体、不是网站论坛、不是朋友圈。大学生未来大都是白领,文牍工作虽有繁琐之嫌,但从中到外,哪里都离不开。

  我还遇到一些年轻人,陶醉于信息时代的科技进步,弄弄软件,编编程序,画画图纸,就有不错的工作,便以为写作没什么用。虽然每年高考时作文题、满分作文经常成为议论焦点,但是,当出国留学成为热潮,洋插队成为时髦,到硅谷找份好工作成为向往,轻视中文写作便很正常。

  我们的学科设置、教育方法学西方的不少,著名学者写出来的文章也以佶屈聱牙的专业体、翻译体为荣,生怕让人轻易看懂似的,仿佛读者若轻易读懂,就显得自己水平不高。国内著名大学几乎成为外国大学的预科,等等。当这些现象蜂拥而来,中文写作自然变得无足轻重。

  清华开设“写作与沟通”课,既是发现了大众媒体时代的社会问题,也是对这个时代的教育缺陷发出长长的叹息。中文写作不只是稻粱谋的手段,它也是中国人的一种基本素质,一种思维锻炼的方式,它更是中国历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说和写不一样,说需要当场抓住人,写希望长期留住人。现在网络媒体已经使得碎片化写作变成即生即灭的泡沫。

  若没有古人那些已经融入我们日常的锦绣文章,我们的文化将会怎样?文字语言的变化很正常,让今天的人们写“之乎者也”当然不现实。但正是这种变化,更需要我们写出符合时代价值的好文章。这个时代各行各业的精神面貌和日新月异需要我们用优秀的文章记载和体现,以呼应源远流长的中国文化,为中国卓越的语言文字历史再添荣光,虽然这可能不是清华大学开设这门课程的目的,但至少是一个不忘初心的开始吧。

  注:本文刊于《环球时报》。我写得长,版面有限,刊发时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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